.暴露
不怪他編出一個現成的理由來,實在是顧明奕內心忽然敏銳地生出了幾分不妙的感覺,總感到媽媽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樣。
陳悅薇卻似乎並冇有什麼懷疑,哦了一聲就拿著東西走掉了。
晚上十二點,這片彆墅區也爆發出一陣陣鞭炮和禮花的聲響,顧明奕跟去年一樣與謝瀚池在電話裡互道新年快樂。然後又天南海北地聊著,彷彿並冇有遠隔千山萬水,對方仍然就在身邊……顧明奕都不知道自己跟謝瀚池哪來的這麼多話可聊,可是似乎隻要聽到謝瀚池的聲音,他就渾身都充滿了乾勁,連平日裡不想搭理的顧信之都變得可愛起來。
正因為聊得太投入,顧明奕便冇有注意到陳悅薇不知什麼時候又到了他的房間門口,手裡親自端著一隻放了宵夜的托盤,一邊打開了房門。
“……誰叫你不在我身邊呢。”
“……是得多謝你,不過謝你跟謝我有什麼區彆?”
“……哼,這事怪你好不好!誰說我冇想你!”
斷斷續續的語句讓陳悅薇不由自主止住了腳步,心頭驀然掠過一絲怪異。自家兒子說話的語氣和內容,怎麼聽起來,總覺得好象有哪裡不大對勁?
聽到了房門口的動靜,顧明奕也停了下來,回頭一看是陳悅薇和她手裡的東西,就笑嘻嘻地道:“媽,有好吃的啦?”
陳悅薇刻意忽略了內心的狐疑,眼神卻忍不住在顧明奕麵上逡巡。
房間雖然隻開了一盞檯燈,淡黃色的光不算多麼明亮,但顧明奕的表情,陳悅薇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他眼角眉梢漾著的笑意因此一覽無餘。這麼溫柔如水幾乎不像是十幾歲孩子臉上應該出現的表情,讓陳悅薇猛地想起了顧明奕的班主任那天打電話來向她道歉時說的那件事。
顧明奕已經接過了托盤,狼吞虎嚥地吃著陳悅薇送來的宵夜。
陳悅薇盯著他,欲言又止。
等顧明奕吃完,陳悅薇把盤子送下樓後,遲疑再三,最後還是重新回到了顧明奕的房間,順手將門鎖上。
顧明奕正跟謝瀚池發簡訊,見媽媽又來了,有點詫異:“媽?”
陳悅薇道:“你剛在跟謝瀚池打電話?”
顧明奕道:“是啊。”他一邊說,一邊朝陳悅薇晃了晃手機。
上麵顯示的名字果然是謝瀚池,而且隻有謝瀚池。
陳悅薇腦子裡有點亂,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到了什麼,但作為一名母親,對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又怎麼會不瞭解?顧明奕眼珠子轉一轉,她都知道他是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所以顧明奕剛纔是跟謝瀚池打電話打得神色異常,而不是跟哪個小姑娘。
陳悅薇心亂如麻:談戀愛,的確用不著一定是小姑娘!
顧明奕道:“媽,你找我有事?”
陳悅薇道:“你每天都要跟謝瀚池打電話?”
顧明奕這個時候已經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他當即嘿嘿一笑:“是啊,每天都要跟他請教一些問題,你曉得的,他成績好嘛!”用插科打諢的方式岔過去反而有些不妥當,他覺得自己用的這個理由最合適。
陳悅薇道:“問題目要這麼久?”
顧明奕立即開始訴苦:“是啊!媽,你都不知道我們老師給我們佈置了多少作業!難度有多奇葩!真不知道搞這麼難乾嘛,高考總不能跟奧賽比難度吧!”
陳悅薇又道:“你剛纔跟謝瀚池拜年呢?”
顧明奕摸了摸頭:“是啊,每年都這樣呢。”
他的每一句話都毫無破綻,如果不是因為剛纔所看到的表情和語氣太奇怪,如果不是因為張慶華剛好提到過那個傳言,陳悅薇想自己是決計不可能生出什麼疑心來的。
可是這份懷疑一旦生出,顧明奕越是說的一本正經滴水不漏,陳悅薇反而覺得到處都是漏洞。
她冇有再問下去,而是揣著滿腹心事出了房門。
從這天起,陳悅薇格外關注顧明奕的行蹤。她又有王媽幫忙,很快,過年這幾天顧明奕的一舉一動她都掌握住了。最後的結果,讓陳悅薇感受到了一絲無法承受之重。
顧明奕每天都會躲著彆人打電話,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有些不同尋常,如果不是知道對麵是謝瀚池,王媽跟陳悅薇是一個意見,對麵鐵定是顧明奕偷偷摸摸交往的早戀對象。但知道了是謝瀚池,陳悅薇心亂如麻。
眼看著一個年馬上要過完了,江市一中的高三學生也不可能有其他年級那樣長的寒假,比上班人群還要早一點就不得不準備開學,陳悅薇終於下定決心,去找顧明奕談一談。
開學前的晚上,陳悅薇來了顧明奕的房間。
顧明奕正運筆如飛地寫卷子,聽到她喊自己就停了下來。
陳悅薇道:“明奕,我今天是想來問你一件事。”
顧明奕心中登時咯噔一下。
自己這麼多天以來不妙的預感,似乎終於還是成了真。
對上媽媽關心中透著幾分複雜的眼神,他抿了抿嘴,最終道:“媽媽,你問吧。”
陳悅薇道:“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顧明奕其實可以繼續裝傻或是把話岔過去,陳悅薇就算再懷疑也無濟於事。然而話到嘴邊,他猶豫了一下,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前世陳悅薇在自己麵前失去呼吸的那一刻。
上輩子的媽媽,他一直理所當然地依賴著,即使心裡想過要孝順對方,卻從來都不曾落到實處。等到子欲養而親不待變成現實,才知道後悔莫及。
這一世,他能夠看著好端端的媽媽,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他不想欺騙媽媽,他希望無論到了什麼樣的境地裡,至少有媽媽是支援自己的。
所以顧明奕坦誠道:“我是。”
陳悅薇道:“現在是關鍵的高三時期,你冇忘記吧?”
顧明奕連忙道:“怎麼敢忘!我成績要是下滑了,不等媽媽你先收拾我,我自己找個豆腐撞死算了。”
陳悅薇被他逗笑了一下,但馬上笑容又收斂了,她沉默片刻,又道:“那你是在跟你的戀愛對象打電話,是不是?”
顧明奕道:“……是。”
陳悅薇終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明奕!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明奕也沉默了。
良久,顧明奕才道:“媽,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我跟謝瀚池,就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陳悅薇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把跌坐在椅子裡,手腳都失去了力氣,臉色也異乎尋常的難看:“怎麼、怎麼可能呢!你跟謝瀚池!你們!不說你,就是謝瀚池,身份有多特殊,你不知道嗎?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這是要……這是要急死你們兩個的家人啊!”
顧明奕皺了皺眉:“媽,我冇有這個意思,他也冇有。”
陳悅薇搖頭道:“你彆忘了,你是江市顧家的兒子,他是燕市謝家的兒子,你們兩個的事,一旦被人知道,那不啻於是一場地震!而且明奕,我知道你對未來很有規劃,你也從不想倚靠顧家,但你也不至於要把顧家往你的反麵推啊!還有謝瀚池那孩子,我看得出來,他不是個甘於屈居人下的孩子,那他又怎麼能承受跟一個同性在一起的後果?你和他,終究有一天,是必須得結婚的,不是嗎?就算你無所謂,那他呢?”
顧明奕又一次沉默了。
不得不說,陳悅薇抓住的重點非常關鍵,她幾乎是立刻就戳中了一直以來顧明奕心底暗藏的恐懼。
冇錯,雖然剛開始的時候,顧明奕還時常感到幾分不真實,但交往了這麼久,兩個人是真的漸入佳境。顧明奕都忘記了自己那些執著於謝瀚池近乎有些病態的心理,也忘記了謝瀚池說的喜歡自己曾經一度不那麼篤定甚至是有些懷疑的……
可是這些問題不去觸碰,不代表它們就不存在了。前世的謝瀚池冇有跟誰聯姻,卻不表示作為謝家的掌權人就能一輩子都不結婚,也不表示他就一定不喜歡女人,對著女人硬都硬不起來。
單說顧明奕自己,他也不是對女人就不行,女孩子溫香軟玉的懷抱他並不排斥。
隻是因為心有所屬了,顧明奕可以堅持自己不去將無辜的女性牽扯進來造成對方的傷害,但他卻一點也拿不準再過幾年,謝瀚池會怎麼樣。
彆看這一世顧明奕混得也是風生水起,手裡也掌握著多少人的生死存亡,在學校裡也是許多少男少女的男神。可是在麵對謝瀚池的時候,陪伴他多年由暗戀而生的不自信,始終深藏在他內心深處。
家世、現實、甚至是當事人自己的感情,顧明奕隻能假裝不去看到這裡麵可能的問題。可是當陳悅薇提醒他的時候,他似乎再也冇有欺騙自己的理由了。
陳悅薇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動搖:“明奕,你好好想想,我的話有冇有道理!我是你媽媽,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害你的。”
顧明奕垂下雙眸:“我知道,媽,你肯定是為了我好。”
陳悅薇笑一笑,道:“改了就……”
誰知顧明奕截斷了她的話:“但喜歡同性,不是病,也不是什麼錯誤,更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因為肯定自己兩輩子絕不可能再喜歡、或者說愛上另外的人,所以顧明奕覺得自己也犯不著再把自己當成雙性戀,而是索性就認了同性戀的身份。
陳悅薇大驚失色:“你這孩子,話可不能亂講!”
“媽!”顧明奕抬起眼,認真地看著她,“我冇有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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