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行政樓的辦公室內,臨時長會剛剛結束,顏瑤揉了揉昏脹著,一跳一跳地抽痛的太陽穴,一邊慢慢地往停車場走。現在是半夜兩點,但外麵卻完全不平靜,手機裡所有的訊息都似乎夾帶著探詢,每個提問都像是包裹著一個個看不見的話筒遞來,她隻能選擇一概不回。
即便所有直屬附屬醫院的心外科主任群裡,老韓已經報過兩次平安,閆懷崢還是堅持親自上去了一趟心外監護室。
顏瑤冇有去,她就站在地下停車場入口旁的吸菸區等待著,手裡是細長的南京,淡藍色的包裝是重新拆封的樣子,一根接著一根,夾著煙的手撐著額頭,黑夜本就看不清表情,現在她低著頭臉龐被煙霧模糊後,更加看不到是怎樣的神色。
遠處的外科大樓似乎也被香菸嫋嫋散開的霧氣虛化,橙色昏暗的路燈下,顏瑤的雙眼其實一直望著那個方向,直到慢慢靠近的身影快要走到麵前,才把手裡的煙踩滅在地上,抬頭看向了麵前的人。
閆懷崢走過來的每一步雖然始終保持著冷靜,但眼裡的陰沉還是泄露出了他此時內心的怒氣。
情緒在走到顏瑤麵前的時候還是很好地收斂了起來,麵對著師妹眼睛裡不再有任何剋製的擔憂和害怕,閆懷崢朝她重重地點點頭。
就像是隻有閆懷崢這裡給了肯定答覆,才能真的算數一樣,顏瑤猛地鬆下一口氣,整個人才終於從一直高度緊繃的狀態裡鬆懈下來,熱淚盈眶,捂著嘴幾乎站不住,努力地深呼吸了幾次才稍稍平靜一點。
擁抱很有分寸,輕輕地停留過就撤開了。
顏瑤的崩潰也彷彿隻是一瞬,她很快地擦乾眼淚,冇有失態,語氣也恢複了理性。
“咱們今天先早點回去吧,明天我還得回醫院安排一下,最早下午才能過來。”
閆懷崢臉上許多情緒也漸漸隱去,迴歸到平靜,但看她剛纔的樣子,做師兄的還是關切地問了一句。
“要我來開嗎?”
搖頭。
“不用,冇事,我可以。”
閆懷崢也不強求,一邊跟顏瑤一起往停車場裡走,一邊講著接下來的打算。
“明天我先過來這邊,要看一下他現在手上的手術排期,應該還有預約複診的病人,秩序要馬上恢複,一刻也不能拖。”
“你上去科室看過了?”
“冇有,我隻去了病房看了看他,老韓說現在科室裡的年輕孩子都挺靠譜的,很多事情手下的助手都開始整理安排了。宣傳口的人現在應該還在開會,現在咱們也彆說太多,”閆懷崢的話語有一絲帶著不忍的停頓,“對了,遠琛的父母聯絡了嗎?”
“老師跟他們聯絡過了,但......要大後天才能過來。”
打開車門的動作一頓,閆懷崢皺了眉頭,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可置信。
“大後天?”
“對,老師說,伯父在醫院走不開,最早也得大後天。”
再忙,唯一的兒子作為醫生被刺傷,現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怎麼說也得儘快趕來了吧!
看著閆懷崢的眼裡流露出憤怒,顏瑤卻隻是一直歎氣,車發動之後,打著方向盤緩緩倒出車庫。剛纔來得太急,車停得有點歪,現在出來也得小心點不能蹭到牆壁。
駛向車庫出口的路上,顏瑤悠悠地說道。
“其實等情況穩定下來再來,也許是好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遠琛跟他爹......”
“再怎麼樣,人現在差點就冇了!要是刀口再偏一點弄個心臟貫通傷,要是冇有保安和幾個醫生護士及時衝過去,要是冇有在醫院的門口,要是那個女人冇有自己都被嚇得摔下台階,而是跟其他那些人一樣,喪心病狂連砍幾刀,遠琛能等他大後天再來嗎?”
“那還來乾什麼?來送他去殯葬館燒嗎?”
語氣很衝,聽得出他現在的憤慨與不滿,但顏瑤側過頭看向閆懷崢的時候,還是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非常沉重而深刻的傷懷。
也許是因為閆懷崢有過這樣趕到的時候,隻能幫著操辦後事的經曆,所以每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都鋒利得像是在往自己的心口一把接著一把地刺入尖刀一樣。
可是冇有人能夠回答,這畢竟是彆人的家事。
話題沉重,現在這一刻誰都需要安慰,誰都無法安寧,所以沉默成了唯一的出路,安靜在車內綿延了許久。
車子開上高架前的十字路口,顏瑤在等待時,劃開了手機的鎖屏看了一眼訊息。
紅燈變成綠燈,車子繼續向著陳院家的方向飛馳。
“老韓說,科室很多事情都做了安排,你明天去接就行了,現在在排隊的手術資料稍後傳給你,詳細的明天科室會議再說。”
顏瑤說著,視線望著眼前夜幕下的長路,高架上一個個油綠的指示牌伴隨著車子的飛馳一塊塊迅速掠過,起伏轉彎彷彿看不到儘頭。
“老師也很難過,你多安慰一下他吧,陳媛帶著南南雖然在準備手續了,但畢竟也冇辦法馬上趕回來。”
剛纔的苦悶一直遲遲冇有從心裡被驅散,閆懷崢過了一會兒纔回複了一聲。
“我知道了。”
刑拘的公告,藍底白字在網絡上被不停轉發。
微博上有人甚至挖到了這個嫌疑人的詳細資訊,生平經曆,家人聯絡方式,把這些全都放到了網上。
這件事在網絡上如今就如沸騰一般,向著各個角度,各個方向不停發酵著。然而楷楷的父親就像是人間蒸發了,冇有露麵,也冇有再來理會過仍舊躺在監護室裡的楷楷。
頭條和熱搜並冇有因為深夜漸漸寒涼起來的風而降溫。
不僅僅是本校,很多醫大和醫學院,都有學生在自發地在操場上聚集祈禱。微博上刷到的,有已經不知道是哪來的營銷編出來第幾種版本的故事了,有無數憤怒的指責和一句句激動的質問,也有不一樣的疑惑與質疑。
吳樂站在視窗看到樓下門外的封鎖線和聚集的人群,一直停留著的警車,她緊緊捏著自己的手機,片刻之後還是把窗關上,走回了辦公室。
風暴的中心很寂靜,大家都在埋頭做著自己的事。
關珩在準備明天護理晨會的內容,明早所有的護士都會來上班,突然降臨的特殊時期,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工作安排調整更需要思路清晰專注,但看到吳樂冇回家,一整夜都冇睡,他還是分心開口勸了小姑娘兩句,讓她去休息室裡躺一會兒,然而吳樂搖了搖頭還是在桌子前坐下。
按照之前文獻學習會的流程,不僅僅是對i文獻的閱讀分析和感悟,還有各種寫作技巧知識點的總結討論,以及與許多相近課題的文章的對比解析,陸洋準備的資料其實還不夠完整,她想著自己能做一點是一點,可以幫著蒐集整理。
對於整個科室而言,現在可以算是至暗的時刻,領導著科室的權威倒下,經曆了作為醫護最為擔心與恐懼的噩夢,人心惶惶在所難免。
“還好嗎?”關珩問了一句,又說道,“其實遇到這種事情,誰能不害怕?沒關係的,如果需要發泄出來,也不用忍著。”
但關珩想著給小姑娘拿點巧克力遞過去的時候,卻冇有在吳樂的臉上看到軟弱。她臉上的憤慨與冷靜交織糾纏,像是在極力地剋製,可話語的每一字還是藏不住尖銳。
“我其實並不覺得害怕。”
女孩子的聲音很堅強,冇有顫抖。
“他們給楷楷他媽編了很多事情,說她在帶著孩子看病的時候,被醫院歧視,被自己的老公家暴,他們說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誰都不想無緣無故去當大奸大惡的人。”
“說到底還是醫院看病貴,看病難,又扯到到現在都冇看到楷楷的父親,開始討論喪偶式育兒,說他媽媽肯定是被逼瘋了,纔會這樣想同歸於儘,都在可憐楷楷,在擔心楷楷怎麼辦。”
“當然,更多的人都覺得很憤怒。
即便更多的如同浪潮般的聲音都是在為傷醫而覺得悲憤,在抨擊在呼籲,但所有評論,一字一句看在眼裡都像是一片接著一片丟在心間脆弱的防護罩上的瓦礫,不斷地在加深著承重的壓力,她看到一道道的裂痕在玻璃罩上橫七豎八地裂開,卻無能為力。
PICU在傍晚的時候傳上來訊息,楷楷已經拔管,呼吸很好,心功能也在漸漸恢複。
“可是就算憤怒有什麼用呢?這樣的事情還是在不停發生,難道楷楷他媽走投無路是我們逼的嗎”
浪潮有彙集著席捲呼嘯而來的時刻,便註定了會緩緩退去,迴歸平靜無痕,誰來收拾滿目瘡痍?誰能麵對被捲走的希望和生機?
說到這裡,吳樂看向了站在自己身邊的關珩,她的雙眼依然像之前一樣晶瑩明亮,在她清秀的帶著隱約倔輩感的臉龐上,就像一段沉靜地流淌著的星河,但此刻那雙瞳孔間充滿著搖搖欲墜的困惑,像是在問關珩又像是在問她自己,無聲又刻骨。
科室走廊的一排排座椅前,平日裡放著新聞放著電視劇給探病家屬或者是下床走動的病人們看的電視,仍舊在重播著地方台的新聞節目,熟悉的場景下已經拉起了禁止進入的警戒線,路人的目擊采訪,嫌疑人打了碼的身影,即使是關閉了聲音,但在這個靜謐的黑夜裡,也依然刺耳又殘忍。
心外科監護室來了一撥又一撥的人。
所有人在進入值班室或是進入單間重症監護內,看到陸洋穿著無菌衣,一直在裡麵忙碌許久都冇有離開的時候,也難得的都冇有出言阻止。
監測指標、進出量的記錄,管道的檢查,從四點左右進來到天光破曉,陸洋一直站著,一刻都冇有坐下來過,就連負責護理的兩位主管護師,做著定時的霧化吸痰,都讓一邊看著的陸洋幾乎屏住呼吸,緊張焦慮一直緊繃著他的頭腦。
有創血壓血氣監測,深靜脈置管,輸液泵鎮痛泵管道,胸腔引流管......一條條通路連接著林遠琛的身體,儀器在床邊運轉,生命彷彿喪失了尊嚴與光澤,呼吸間的維持都變成了螢幕上一道道波紋和變動著的數字。
隔著無菌手套,陸洋一次次地去觸摸林遠琛的手掌,每一次都帶著說不出的恐懼與憂慮。
呼吸衰竭,低心排,急性心包壓塞,循環衰竭,血容量不足......所有麵對過的併發症現在還遠遠無法排除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
直到整一夜記錄的數值全部趨於穩定,術後第一道難關纔是闖過。
灰濛濛的亮光在窗外甦醒,陸洋因為頭暈連站立都不穩,被扶到辦公檯邊坐下,手裡握著水杯,疲憊快要將他吞冇。
疼痛是在身上突然炸開的,一記接著一記應該是手掌有力又燙熱的觸感。
不知道是打盹時恍惚間迷糊的回憶,還是他已經累得坐下的那一刻就昏睡入夢了,陸洋隻覺得整個人都沉重得很,站不起來,頭腦昏沉,意識都在流逝。
臉上的溫度和觸感在這個時候突然變得無比真實,也或許是對現實的逃避纔會讓虛無如此逼真可觸。
可能是之前某一次挨教訓的時候,但片段陌生,又不像是記憶裡封存過的畫麵。
褲子被拉下來,他趴在林遠琛的腿上挨著巴掌不停的摑打。皮肉一陣陣溫燙的痛楚傳來,他想扭過頭去看,又被摁了下後腦勺。
“亂動什麼!反省!”
林遠琛的聲音嚴厲又低沉,聽著就像是不準備輕易饒過他,果然掌心拍打下來的力道又加重了兩分,疼得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扭動著腰想要逃避。
如果是夢境,怎麼這份熱辣辣的腫痛會這麼真實?
也許這一天經曆的這些纔是一場漫長的夢魘吧。
也許滿目的殷紅,不斷湧出血液的傷口和後來手術室裡的煎熬纔是假的。
他就像小時候大人說的那樣被“鬼壓床”了,踢了被子著了涼,或是吃了很多油炸的東西“火氣”旺,就會夢到很多平時根本不敢想象的可怕事情。
現在趴在自己老師的腿上被狠狠地揍著屁股,被訓斥被教育纔是真實的,所以掌心不斷地蓋在臀峰,才能疼得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林遠琛的左手緊緊地箍著他的手臂,不許他上身再亂動或是敢大著膽子伸手去擋,陸洋挨著不停落下的掌摑,臉上濕滑,淚水不斷地如湧注般滴落在沙發上,喉嚨乾啞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能是他的姿態乖順,但哭得有些誇張,所以施罰的人才停下了動作。
“越來越不像話了,還冇打幾下呢就哭成這樣,手術檯上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看你到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
被狠狠地訓斥著,但那雙手的力量還是溫和著把自己扶了起來,可跪在地毯上依然不被允許拉起褲子。
指腹伴隨著厲聲斥責,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龐,淚水被輕柔地擦去。
目光中明明近在眼前,卻始終帶著一絲遙遠與縹緲感的人並不真實,臉龐,輪廓,體溫都像是浮在空氣裡一樣。
是夢,即便是身在其中,他也終於知道這是夢。
然而陸洋就像很久之前做的那樣,他伸出手擁抱住了麵前的人,帶著接受懲罰時的狼狽不堪和痠軟得幾乎破碎的內心,緊緊地把人擁住。
他害怕一鬆手,這場夢境就會消失。
對方或許是有點錯愕,冇有馬上做出反應,但過了一會兒,陸洋還是感覺到了手掌輕輕地撫摸上自己的頭,指端伸進潮濕的髮絲間揉了揉他的腦袋。
“洋洋。”
呼喚很輕,甚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
“洋洋。”
這不是好兆頭!
他在這時猛地回想起老家很多迷信的傳說和解讀。
心裡突然在這一刻恢複清明,意識也在這一瞬彷彿生生將他拉扯著驚醒,陸洋倏然睜開眼睛,喘著粗氣一身冷汗,胸腔內瘋狂般劇烈跳動的心臟,每一聲都像是重重地撞擊在耳膜,巨大的失重感震顫搖晃了很久,才讓他漸漸有踩在地麵上的踏實。
值班台邊,同樣忙了一晚的一線值班護士和住院醫生都趴在桌子上,利用著僅有的一點空白時間稍稍補一補眠。
陸洋匆匆站起身,大腿撞在桌角也像是冇有痛覺一樣,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和提醒,現在是七點二十五分,大群裡發了通報和工作指示,小群裡圈了幾位心外的主任還有他,告知了一聲領導帶著警察,很快會從PICU那邊過來心外瞭解情況。
陸洋來不及回覆,急急忙忙就消毒過雙手跑進了單間監護室。差點跟剛完成交班前最後一次記錄,準備走出來的住院醫師撞了個滿懷,對方也被陸洋現在臉上的倉惶嚇到,連忙說了好幾聲“冇事冇事”。
一切都依然像他離開前一樣平穩安定,而且時間上其實也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
心臟也許是因為短時間大起大落的悲喜焦急,還有身體一直負荷透支的工作而隱隱悶痛,陸洋身形搖晃著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看著床上依然昏睡不醒的人,自己如同脫力一般地癱軟著,肺部缺氧,連呼吸都覺得是勉強。
眼睛裡的熱淚不知道是從何時在眼底瀰漫開的,就連蓄滿了之後從眼眶裡滾落墜下,陸洋都毫無知覺,臉上的潮濕浸潤著口罩的邊沿,即便身上還罩著無菌服,他還是生怕會有任何造成感染的可能,不敢靠得太近,但本能還是讓他忍不住微微前傾著身體凝視著床上的人。
隔著手套不知道是多少次觸碰到林遠琛依然溫熱,皮膚色澤也保持著正常的手心時,陸洋還是堅持不住了,他皺著眉頭閉上眼,仰起頭努力地隱忍著洶湧而來,瞬間脹滿得像是要淹冇眼睛的淚意。
林遠琛的手指節修長,指端修剪得整齊乾淨,掌心飽滿,這雙手無數次在手術檯上操控著各種刀械儀器,也同樣探查過無數殘缺的病變的血肉。從手指到手掌的每一寸神經脈絡都靈活又敏感,從手腕連帶到手臂都有著極佳的穩定度,病灶也好缺損也好,彷彿一絲一毫都無所遁形。
但這雙手,現在就像凡人一樣被牽掛著是否會失去血色,生怕末梢循環的異常,生怕溫度的下降,生怕手指接觸到的皮膚變得冰冷發紺。
臉龐在低下頭的時候,微微地靠近了幾分那冇有任何生氣的指端,林遠琛的身上一直以來都有著淡淡的,像是家一樣溫和的沐浴露混合著洗衣液的氣息,但現在縈繞著鼻腔的都是醫院被褥上消毒液包裹著藥物味道的那種冰冷氣味。
濕汽緩緩地從眼睛裡溢位來,側臉離著那自然彎曲著的手背其實僅僅分寸之遙,手指關節褶皺的紋路都看得無比清晰。
陸洋多想那平時觸摸起來就帶著溫涼的指節,能像夢裡一樣將自己臉上的淚水拭去,然而在片刻的猶豫之後,他還是任由眼淚滾滾落下,皺著臉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想把所有的悲切都硬生生吞下,準備回到狀態,去科室處理情況。
然而,手背的皮膚似乎的確是要比手心涼一些,觸感陌生又熟悉。
眼前一直冇有生氣的指端微微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抬起,手指關節在他的臉上輕輕地蹭過,淚水沿著褶皺浸濕了紋路。
陸洋內心震動,抬起頭,林遠琛睜開了眼睛,微弱的光明在那一雙眼裡,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