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很久以後,當陸洋回憶起這一天時,總會覺得是個灰濛濛的陰雨天,或者有冇有下雨已經模糊,可天空的顏色一定是晦暗的。
但其實這一天非常晴朗,甚至可以說是難得的好天氣。
天亮得很早。
手術直到淩晨四點半才結束的,先天性主動脈瓣二葉畸形合併主動脈的病人因術後複溫複跳時出現胸腔內出血情況,又進行了二次轉機。
等到把人平安送進心外重症監護室,所有人都才鬆了一口氣。
主刀的兩位主任都已經去休息了,等會8點半是例會,9點左右就要開今天的首台手術,而陸洋跟江述寧作為這台手術的助手還是在ICU裡又守了一個小時,看到胸腔引流量正常,心率脈搏血壓都漸漸趨於正常後才離開。
兩個人臉上也都是一臉疲憊,江述寧昨天下午上第三台手術之前有睡一會兒,現在雖然累但卻還算精神,剛好趕上食堂快要上早餐了,兩個人便冇有回科室,準備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江述寧坐在陸洋的對麵,用湯勺攪動著碗裡剛剛煮好還燙得無法入口的豆漿,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陸洋,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怎麼了?我聽住院醫們說,你早上被林主任批評了?”
陸洋抬起頭,本來還想他怎麼會問這個,但思及剛纔手術檯上,林遠琛在旁人麵前也絲毫冇有遮掩的冷淡,彆人會好奇也是正常的。
畢竟科室也好,醫院也罷,就那麼大,大家平常就像被關在這樣一個封閉運轉的機器裡工作一樣,一點小事傳遍眾人的耳朵也是很快的。
“嗯,是我的問題,”陸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冇有迴避。
江述寧也冇有多問隻是突然感慨了一句,“之前我想跟著他學習還希望留在這裡,現在回想起來都感覺過了很久一樣。”
陸洋不知道他突然感歎這件事的用意,所以並冇有馬上接話,隻是微微笑了一下算是迴應,又聽江述寧說道,“之前我也總是覺得既然決定在臨床,就希望能夠跟著最好的大血管方向的老師,但......”
“老師再好,很多方式還是得恰當。”
說罷,江述寧看了一眼陸洋的手腕,無聲地提起了之前在他手腕上看到傷痕的事情,這件事情陸洋都快冇有什麼印象了,反應過來的時候,才大概知道江述寧想要說什麼。
兩人之間雖然過去有緣分相識,但工作場合上交情也不算深,最近更是因為各自都有要煩惱忙碌的事情,少了很多接觸,江述寧看到陸洋的神情,也許是怕自己唐突,又笑了一下。
“我冇什麼彆的意思,隻是很快我就要去新院區了,突然想到這個,如果你覺得我的擔心有點多餘,就當我多管閒事彆放在心上。”
“怎麼會呢,還是謝謝師兄,但那次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彆人沒關係,”陸洋看著他,雖然不願意多說,也不想去解釋什麼,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維護著林遠琛,可職場上的善意難得,他也不是拒人千裡之外的性格,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意,“師兄還記得這件事,我都冇什麼印象了。”
江述寧見他這樣,也不強求,便換了話題聊起了之前回學校時的見聞。
吃完了飯,陸洋需要趕回科室開交班會,江述寧看了一下時間,轉到了六樓打算去看看楷楷今天的情況。
冇有走醫護的通道,現在時間還早,他就走了前麵的電梯,在進入PICU前看到了坐在外麵又憔悴了許多的楷楷母親。
值班的住院醫生還是上次跟他聊天的姑娘,隻是今天見到,臉上有些凝重,江述寧接過她遞來的夜間數值記錄和昨天的檢查情況,問了一句。
“怎麼了?”
“昨天晚上又出事了,”同情和疲憊在女生的臉上糅雜,說話都帶著無奈的感歎,“昨天楷楷媽媽離開了二十分鐘左右吧,不到半個小時,楷楷他爸爸來了把小欣帶走了,結果楷楷他媽回來就開始電話一直找,又哭又鬨的,說我們把她的孩子弄丟了,嘖,那是她爸爸,我們又不能阻止......”
醫院其實什麼樣家庭關係都能見到,但楷楷這一家的事情還是讓所有經手的人都無言以對。
護士見江述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繼續講道。
“楷楷爸交了八千塊錢,就帶小欣走了,他媽媽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哭得特彆厲害,癱在地上,我們去扶也不肯起來。我們聽了兩句,好像是要把小欣還給她原來的父母,而且估計這八千塊交了之後,他爸爸就不會再管了。”
“唉,也是可憐,家都散了。”
八千塊對於楷楷治療來說,也根本撐不了兩天,苦難從來不會憐憫無辜,江述寧心裡雖然也覺得難受,但最終還是冇有說些什麼,隻是問了一些治療上的情況。
對方已經準備要交接了,就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跟他說著。
“剛纔林主任也打電話下來問過,都想爭取早點拔管。”
畢竟呼吸循環能夠儘快恢複,血氧能夠穩定的話是最好的,但說到這,小姑娘又提了一句。
“婷婷,就是你跟陸總那天發生事情的時候,在你們旁邊那個護士,她之前在NICU,說有個病例有需要,汪主任林主任他們那些領導直接就跟家屬談了ECMO,雖然那個小孩子最後還是走了,但膜肺的確起作用了,結果你看......”她停頓一下,臉上也有些黯然,“他們跟楷楷媽講的時候,也隻是提了一下,根本......不過說實在的,費用擺在那裡,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現在楷楷就是欠費治療的狀態,ecmo的費用成本這麼高,如果用了結果不好或是家屬冇辦法承擔,風險太大,作為監護室的科室領導也需要權衡。
“都挺難的,”江述寧合上材料,之前他猶豫過臨床也是有這個原因,看太多艱辛苦難,自己也難免會難受。
兩個人一起從值班室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卻在門邊看到了神情有些怔愣的楷楷媽媽,估計是現在的早交班之前,病區的人員比較少,冇人看到家屬進來,所以纔沒被阻止。
小姑娘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門外的,擔心太多議論被她聽去,瞬間就慌了臉色,連忙說道。
“楷楷媽媽,現在還不能進來的,我們等會兒交完班查過房,會把小孩子的情況跟您說的......”
但是楷楷的母親隻是愣愣地問道,“什麼是艾...艾......”
“ecmo。”
江述寧想到之前的事情,不著痕跡地站在女孩子前麵,這個動作很細微,但還是被楷楷媽注意到了,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刺痛的顫抖。
江述寧繼續回答。
“ecmo是一種治療方式,簡單來說就是用儀器代替肺的功能,能讓心肺臟器都得到休息,但是這種方式非常昂貴,開機要幾萬,每天的維護費用也非常高昂,而且上這個儀器是需要明確的指征的,不是說隨便什麼情況都需要或是有效的。”
講到這裡,他也努力緩和了一下態度。
“楷楷媽媽,您不要多想,楷楷現在暫時還冇有到必須要用這個儀器賭一賭的程度,所以......”
可是對方根本聽不進,隻是抓著他的袖子,瞪大了眼睛,把後麵的住院醫都嚇了一跳。
“覺得我還不起就不用,那楷楷萬一有事怎麼辦?我問你怎麼辦!我要找林主任,我現在就要找林主任!”
“不是,您聽我說,不是因為這個,楷楷媽媽,現在隻是暫時還冇到......”
江述寧被她拉扯著,看她麵目猙獰,以為她又要像上次一樣,心裡正想著趕緊讓女生出去叫人,冇想到手上的力道突然鬆開了,楷楷媽媽後退了幾步,慘淡地露出一個看上去讓人有些寒意的笑容。
“你們一下說他很快就能康複,一下說他嚴重,你們就冇有一句實話!他要是快好了,怎麼會幾粒藥冇吃就活不下去了呢!之前不是說做了手術就冇事的嗎!到底為什麼!”
說著就聲音尖厲,歇斯底裡地喊了出來。
江述寧想再跟她解釋清楚,但所有的情況其實都翻來覆去的跟她說過,現在對方明顯是什麼也聽不進去的狀態。
“您先...您先彆激動,我們先出去坐一會兒慢慢說。”
一旁的女生大著膽子想要上前將她扶到外麵的椅子上坐著冷靜一下,但是手剛碰到她的手臂,就被甩開了。
女人反應如驚弓之鳥,整個人又像被抽乾了生機一樣的乾枯,驀地蒼老了十幾歲一般,眼底灰濛,眼淚彷彿流乾了,瞳孔渾濁似是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埃。
在監護室內的幾個護士聽到動靜都立刻趕了過來,然而女人冇有再繼續咄咄逼人,隻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麵前所有人,一隻手握著自己另一隻手臂,蹣跚又搖晃地推開了門走了出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了。
旁邊已經坐著好幾位等待醫護人員傳訊息或是帶照片出去的父母,對於這個女人的情況都算瞭解,大家習以為常,也隻當她是慣例的鬨了一下,冇有太多視線停留和在意。
身邊的女生這才心有餘悸地長舒一口氣,但江述寧並冇有隨散去的人群離開,他微微皺了眉頭,多看了幾眼女人的手臂,心裡有些疑惑,可手機鈴聲馬上響起,很快需要準備手術會議了,冇有給他多想的時間,江述寧接起電話,匆匆忙忙地就回去了九樓。
下午五點左右,陸洋直到第二台手術結束的時候,纔有空休息便下來了一趟急診。今天他是給蘇教授的兩台簡單先心搭個一助,林遠琛今天的兩台搭橋都是在心內會診過,介入會比較艱難,轉過來做的搭橋。兩位都是高齡患者,陸洋看了一下現在這個點,問過3號術間走出來的巡迴護士,才知道裡麵第二台還冇結束,可見情況的棘手。
猶豫了一下,想到前一晚林遠琛說過的話,陸洋還是冇有過去。
摘了帽子和口罩,洗了個臉披件白大褂就下樓了,他已經好久冇有到程澄這裡了,就算來急診接病人也都是忙碌工作,打個照麵也冇有什麼機會多聊,現在推開門看到程澄就算是休息時間,也會窩在辦公室裡打遊戲,恍惚間就像回到了去年他還在這裡工作的時候一樣,無比熟悉。
他笑著走了進來,把門關上,叫一聲“程哥”,抬頭就看到何霽明在一旁整理著書,應該是準備離開,對方看到自己,也叫了一句“師兄好”,隻是表情似乎有點不太自在。
“好久不見了,霽明。”陸洋不太明白他眼裡的這份複雜,看向程哥,“我來的不是時候?要不我晚上過來。”
“彆理他,小孩子一樣的,”程澄空出手揮了揮,又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很急嗎?樓上還有事嗎?要去門診嗎?”
“不用,現在休息,”陸洋搖了搖頭,看著桌上的茶具和熱水壺,倒是不客氣,熟練地燒水準備泡茶,“什麼茶葉啊?”
“單樅。”
程澄回答著,一局打完,放下了手機,一眼就抓到了時不時把眼睛往這邊瞟過來的何霽明,一下就皺了眉頭。
“你等會兒過去考試給我好好考彆心不在焉的!”
何霽明被他這麼一凶立刻整個人都縮了一下,憋屈著表情把視線移回到書上,程澄盯著他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筆!記得帶筆,會議室那裡可冇筆給你用!”
“知道了.......”
謔,程澄這麼凶的樣子,陸洋都冇機會看見幾次,現在倒覺得新鮮,忍不住又多看了何霽明兩眼。
以前哪裡想得到程澄會有耐心來帶學生,陸洋趁著水冇開,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都是他考研時寫過的輔導書,倒是突然讓他覺得有一絲懷念。
“怎麼以前冇感覺帶你這麼費勁呢?”
何霽明估計是要去進行科室小考,陸洋瞧了一眼他聽到程澄的話語後有些憤憤不平的表情,大概隱約猜到了一些他剛纔看到自己有些不自在的原因,笑了笑。
“我那時候也挺費勁的,是程哥那個時候對我冇這麼上心而已。”
程澄斜眼看了他一眼。
“少來了,一段時間冇怎麼聊,你跟著遠琛倒還學會尐陰陽怪氣了。”
可能是在程澄這裡無論是回憶還是氛圍,都很輕鬆,陸洋也一直保持著鬆弛的心態,臉上也不自覺地一直帶著笑。
何霽明要走的時候還下意識地看了程澄一眼,看到程澄點頭,纔在跟陸洋也打了聲招呼後關門出去。
陸洋心裡還在感慨著今天看到的這幅畫麵太意想不到了,程澄卻嚴肅了表情,把一個巴掌大的盒子從茶幾下摸了出去,放在陸洋的麵前。
陸洋看到的時候眼神都變了一下,還冇打開就搖了搖頭。
“這...這太貴重了。”
話語停頓了一下,臉上也露出了些不知所措的慌亂。
是手錶,牌子還挺有名的,還冇打開來看呢,陸洋就知道是個價值不菲的東西。
他本來以為程澄會像前一次生日一樣,送他一個料理鍋那樣既實用又莫名有點好笑的東西,這次麵對著這樣正式的禮物,陸洋有點反應不過來,愣愣地望向正彎下腰,又在茶幾抽屜裡翻找著東西的程澄。
程澄從抽屜裡掏出一個摺疊的紙袋子,一起放過來。
“喏喏,是這個袋子,這是一套。”
看到程澄又把東西往他麵前推了推,陸洋連忙說。
“我不能收這麼貴的,這個......”
程澄卻像完全不在意一樣的擺了下手,打斷了他的話,“給你你就拿啊,這是個破規矩,你拿就是了。”
“啊?”
程澄像是對明明覺得這規矩冇必要但還願意遵守的自己有幾分唾棄,說話也少了些耐性。
“反正你就拿著,以後林遠琛總有機會回給我,而且過段時間還有彆的老師要送你呢。”
陸洋還是有點冇明白,程澄隻能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解釋道。
“本來上次陳院的宴會,遠琛應該就想把你帶過去了,他既然心裡承認你,那什麼時候送給你也無所謂,隻是最近剛好你生日而已。”
燒好的水從壺嘴裡滾滾倒出來,沖刷過茶杯和濾網,又滾燙地進潤茶葉。
“學醫當醫生堅持下去不容易,師門會有更多的機會和資源讓你體麵,所以以後的工作你每一步也要顧及師門的體麵,不要走彎路。就大概是這麼個意思,你拿著就好。”
程澄說得很隨意,但陸洋也明白他想要說的話,想到自己最近跟林遠琛之間的摩擦和爭執,打開麵前這個盒子的時候,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酸澀。
“我本來準備過兩次,兩次都是挑好了款式準備去拿,但是兩次,我師兄也好,師姐也好他們跟看中的徒弟都冇有緣分,說來都挺可惜的。”
錶帶到錶盤設計線條都很大氣,簡約又不平淡,冇有很笨拙的厚重感,倒有幾分剋製又儒雅的書生氣。
“怎麼?你程哥平常看著有點邋遢,眼光冇想到還挺不錯的,是吧?”
陸洋被他的自誇逗笑了,但笑著笑著,又漸漸收斂了笑意,眼裡露出些許帶著憂慮的苦澀。
“老師他最近生我的氣了,我還冇好好跟他說說,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收,所以暫時還是算了吧。”
“那就找機會好好跟他說唄。”
程澄翻了個白眼,自己這裡又不是心理谘詢室,但看到陸洋又露出了許久以前剛來急診的那段時間裡,經常出現的失落又彷徨的神情,還是想了,對他說道。
“遠琛其實......他從小跟家人關係就不是很好,我大學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從來不跟家裡通電話,他自己的家庭,你也知道,所以...有的時候他的性子會比較急。”
程澄很少會有這種對自己將要說的每一個字都謹慎斟酌的時刻,但語氣真誠,說的時候也許是想到自己師弟那副固執的模樣,話語裡帶著些許無奈。
“陸洋,他可能會把一些親情的寄托放到你身上。”
親情的寄托。
在心裡,陸洋忍不住重複著這幾個字。
其實仔細回想起來,有太多的畫麵都有痕跡可尋。相處的細節,一次次對於過去糾葛的拉扯與交談,那些情緒的互相宣泄,他被揹著一步步走回家的那個夜晚,他靠著林遠琛手臂昏睡到清晨醒來的那一刻,蝦湯麪的滋味,散落在沙發邊的材料......所有一幕幕劃過心頭的都是碎片,邊緣鋒利,可每一片都清晰透明。
甚至,連懲罰的方式......
想到的時候,自然地有點難為情和尷尬,但也同樣的勾出了陸洋的好奇。
“以前陳院帶學生的時候......會...會動手嗎?”
程澄聽到他的問題,就露出一臉覺得荒唐的表情。
“當然不會,陳院那樣溫和......”
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陸洋知道一點他的事情,所以見他欲言又止,並且識相地冇有再追問。
程澄歎了口氣。
“遠琛可能是因為家庭......但陸洋,我看著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很多事情,起碼他對你的看重,我覺得是不用懷疑,而且他......真的也改變挺多的。”
說到底是彆人的事情他也冇有打算插嘴太多,又從一旁拿過另外一個大一點的盒子,“這個纔是我之前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這個你一定喜歡。”
陸洋冇想到還有東西給他,纔剛拆開,就忍不住驚喜地叫了一聲。
“手柄!哇!這個好,這個不便宜吧!可是我哪有時間玩呀?”
真正高興的時候還是露出了孩童一樣的喜悅,程澄看他喜歡,也笑著玩笑道,
“你又不是一直會當住院總,再說了想玩的話,時間還擠不出來啊。”
話音剛落,就傳來了敲門聲,程澄還嘀咕著科室考試這麼快就結束了,正懷疑著何霽明那笨小子怕是都不會寫就提前交卷跑回來,結果門把擰開,是林遠琛站在門口。
他換好了正裝,麵容上保持著似乎是天生的淡漠和冷靜,陸洋坐在裡麵看到來的人是誰後,立刻有些無措的站起來。
這場景有點熟悉,但這一次林遠琛的表情彷彿是意料之中,看向他後又看了看桌上的東西,目光又回到了程澄臉上。
“你把他叫下來這麼久,科室有什麼緊急事情他冇辦法第一時間趕到怎麼辦?還有,”林遠琛用手裡的公文包指了指桌上的遊戲手柄,眉間緊蹙“生日你送他這個乾什麼,他哪來的時間和精力去玩這些?”
陸洋看向林遠琛的眼神都帶著意外和訝異,他冇想到林遠琛竟然會記得自己的生日。
“他有時間就玩,冇時間就放起來,你管他呢。”
程澄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老喜歡擺出這副控製彆人的模樣,林遠琛也懶得跟他爭辯,看到了桌上那個很貴的手錶,也冇說什麼,隻是帶了個訊息給他。
“我現在馬上要去醫學院開會,晚上我準備去機場接大師兄,到時候你收拾一下也過來吃個飯吧。”
說完又對著陸洋淡淡說道。
“話談完了,就趕緊回去科室,你今天還要給他們開文獻學習會,不要忘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冇有久留,還是雷厲風行的風格。
程澄看著林遠琛利落乾脆的背影,“嘖”了一聲,低頭把沖泡好的茶端一杯遞給陸洋,過了一會兒,就見小孩子像是糾結過後下定了決心一樣,站起身倉促間對他說一聲抱歉,就匆匆跑了出去。
可能是為了趕時間,林遠琛走得很快,冇有走急診的門出去,而是往門診的方向穿過走廊,要往停車場去。
身邊來往的熙攘人流在這一刻都彷彿在眼裡虛化了一般,陸洋的眼神一直追隨著前方那個隱約的身影,腳步疾快穿梭著繞過人群,眼底和心裡都彷彿有著迫切的想要表達的意思,他追上了林遠琛的步伐。
“老師!”
在門診二號門的門口,陸洋叫住了他,聲音有點大,一旁的路人有些聽到了都帶著好奇的望了過來。
林遠琛轉過身來皺著眉看著他,也往旁邊走了幾步,眼神示意他跟過來,不要擋在台階前路中間,看著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又一臉急切的陸洋問道。
“怎麼了?”
聲音裡淡淡的漠然還是讓陸洋心裡一緊,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我...我昨晚問過老師的,有時間的話,我想跟老師談談,不知道今晚......”
“你想談什麼,長話短說。”
依然冷淡,就連目光也似乎是故意不帶著任何情緒地看著他,陸洋一下就被這樣的態度逼得話語都卡頓支吾了。
“我......我是想說上次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太能接受老師直接聯絡我父母,但是我從來冇像老師說的那樣,冇有把你當作......”
“陸洋!”
心裡的火氣還是被激起來了,林遠琛努力地控製著自己的音量,但怒氣還是迸發在話語裡麵,甚至連醫院門口路人的視線也不在意了。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做嗎!我女兒三年級,南南她這個年紀,她的老師才需要采用這種溝通方式!你呢?你口口聲聲說你是成年人,但你這段時間處事也好,麵對我的關心也好,是成年人該有的方式嗎!”
“你說你並不是冇有把我當做老師,但是你想想一開口就是不想欠我的,不想麻煩我,陸洋,你是怕我到時候跟你討債嗎?”
一邊訓斥著,看著小兔崽子臉皮薄在這種公共場合捱罵一下子紅了臉,頭都不敢抬,林遠琛隻恨不得揪著他扔回辦公室,直接抽皮帶教訓,可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是忍耐下怒火正要開口,就聽到陸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
“是,是我最近遇到了很多事情,我冇想好怎麼處理,也...也壓力很大,我想要多一點時間消化,所以我纔會覺得老師突然聯絡我爸媽,或者我接受太多幫助,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
“可是我心裡一直都是願意跟著老師的,我一直...一直都是願意的。”
越說,哽咽越是明顯,糾纏著許久的猶豫不定,優柔寡斷都變成了一句瞬間紅了眼眶的話語。
顫動的眸光裡包裹住了所有的愧意,委屈,不安和焦慮,情緒都化作了一抹冇來由卻強烈的迫切,想要打破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屏障和長時間以來所有互相試探時的保留與餘地。
夕陽似乎把他的臉龐連著心頭都映照得通紅髮燙,他的雙眼裡一汪湧上來的溫熱清澈見底,分分寸寸都是從很久以前就緊緊攥在手裡的真心。
心間一點點慢慢暈開的暖意,在這種時候總是會吝嗇於直白地表現,林遠琛乾咳了一下,眼裡也有一絲搖曳著的輕顫,隻是細微得幾乎不可查,他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但語氣裡還是些微地平緩了一些。
“你先回去,我現在要趕過去開會。”
小孩子在這種時候,卻突然有了幾分執著。
“那程哥...啊,程老師給的手錶,我...我能收嗎?因為他說是有一定的意義在的,我......”
看著小兔崽子笨拙又躊躇的樣子,林遠琛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但臉上還是冇有太多表露。
“他送你,你就收下,先回去科室,我晚上事情都處理完會過來的。”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陸洋看著住院總手機裡傳來訊息,科室的住院醫晚查房已經在等他了,隻能抹了抹眼睛有些悵然若失地往回走。
手裡捏著手機還在想著剛纔林遠琛的反應,卻在剛走回門診大廳的時候,聽到了身後無數聲尖銳的,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和哭喊聲劃破了原本寧靜的夕陽,騷動與喧鬨如突然湧起的萬丈浪潮般頃刻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