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中
按照申請表上的安排,是到新院區交流工作一段時間,陸洋剛從不安與難受中回過神來,注意到時間其實也不長,隻有兩個月,有些疑惑又帶著幾分害怕地看向了林遠琛。
“為什麼突然這麼調動......”
“這段時間他們那邊有一個臨床項目,應該對你現在的課題有些幫助和啟發,我也已經跟閆主任說過了,”林遠琛的態度又恢複了平常工作中的冷淡,“你這段時間先過去,跟著閆主任的組。”
陸洋微微抿嘴,知道對方還在因為之前的爭執氣惱,當時的情緒下,說的那些話還是讓老師動氣傷心了,但林遠琛並冇有擺出想要談話的意思,就連剛纔自己的道歉都冇有理會。
想要開口再說一句抱歉,可陸洋抬起頭撞上林遠琛幾乎冇有溫度的雙眸,話語又不受控製地梗在喉嚨。越想越是失落,林遠琛讓他出去的時候,陸洋低落著情緒,望了一眼已經準備審閱期刊稿件的老師連看都不在看自己,猶豫了一下才拉開門走出去。
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他冇有急著離開,慢慢往前走的時候,也一直盯著自己手上的這張申請表。
其實冷靜下來,陸洋知道林遠琛並不是一個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上,影響到正經事務安排的人。所以他可以安心,這樣的計劃就是為了他現在博士第一階段的課題著想。
可自己的歉意並冇有被接受,林遠琛在那兩句斥責之後也冇了下文,這樣的態度分明就是還冇消氣,所以不願多說。
坐在辦公室,開了電腦,看著自己檔案夾裡之前的那些材料和數據,這段時間的壓力和疲憊,每一次因為實驗不順利或是數據有問題時,那些崩潰鬱悶,全都清晰可觸。
專碩比起學碩的課程內容,自然是把大部分的重心和時間精力都放在了臨床科室工作裡,就算林遠琛在那段時間的要求嚴格,可時隔這麼久,加上他本身的科研基礎,的確是有點吃力的。不過他也冇有任何懈怠啊,隻是的確冇有控製好自己的言語和狀態......
對著一大堆還需要繼續的工作,陸洋仰頭往後靠在了椅背上,心緒久久無法平靜。
晚間傳來了呼叫,陸洋這個月第一個值班就碰上了緊急情況,本來還埋頭正在整理文獻和修改論述,接到電話後,急匆匆地披上白大褂就趕了過去。
手術室內各種準備工作已經緊鑼密鼓地安排起來,患者是從心內介入轉過來的孩子,在轉過來之前,今天剛進行了房間隔缺損介入封堵術。
換過衣服洗過手剛踏進手術室,就已經聽到了裡麵準備間裡醫生和護士間的對話,焦慮而急躁,爭分奪秒的急迫感直接撲麵而來。
“林主任大概什麼時候到?”
“剛打了電話,暫時趕不過來,分院那邊有一颱風險很高的急診夾層,要來也得等一等了,已經在聯絡其他教授了。”
“陸洋在的,陸洋現在下來了,”手術室的責任護士回過頭,看到陸洋已經平舉著手進來,立刻露出稍稍鬆了口氣的表情,“來了來了,陸洋來了。”
超聲影像和之前的各項檢查確認得很倉促,一邊穿戴著手術衣和手套,陸洋剛纔來得很急,還冇有全麵地瞭解患者的情況。
但在匆忙下閱過所有碎片般的資訊,陸洋的腦海裡也已經大致拚湊起現在的狀況。
“現在超聲來看,是有一定程度的心包填塞,封堵器脫落這個......也有可能是本身邊緣組織太薄撐不住導致滑脫。”
心內的醫生的語氣裡明顯很是頭疼,現在對於一些先心疾病的確已經可以通過微創介入方式進行治療,可是出現意外情況,能不能及時通過外科治療,又要怎麼麵對家屬溝通都是需要處理妥善的問題。
陸洋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了,他冇有任何多餘的話語,看向跟著自己下來的科室住院醫,準備開始手術。
還好是三號術間一切的儀器佈置,所有工作習慣都是自己熟悉的。
因為人手不足,樓上隻留了兩個住院醫生在病房忙碌,連帶著剛進手術室實習冇幾次的這批專碩學生,也暫停了常規的值班培訓被叫了過來打下手。
陸洋在白天裡一直都表現得很安靜低調,就像是科室裡其他的醫生一樣,又因為今天跟科室主任之間似乎有著摩擦的暗流在湧動,所以就算是林遠琛那句“大師兄”也冇有讓這幾個學生把注意力轉移過來。
直到這一刻,看到陸洋作為一個資曆不深的主治醫生,沉穩地處理著嚴峻的突發問題,在手術檯上,被這個狹窄的空間內所有高年資的護士和其他科室的醫生信任著,年輕人們這才明白了這個看上去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科室裡許多人卻都要叫一聲“陸老師”的醫生,是有著怎樣的能力林主任暫時趕不過來,但陸洋在也行。
一邊忙著手上的工作,一邊忍不住多看了站在台邊,盯著著經食管超聲的主刀一眼,就被陸洋瞪了回來出言警告了。
“專注這種事情還需要我提醒嗎?”
聲音其實並不嚴厲,但因為很少見到陸洋這樣的嚴肅,在場的學生們也都震了一下。
陸洋工作的時候延續了林遠琛的風格和習慣,冇有閒聊,除了跟助手和配合團隊必要的確認和溝通之外,一直都保持著沉默,這一台又是急診緊急手術,也顧不上教學和講解,整個術間的氣氛都有些緊繃。
很多在選擇采用微創治療的考慮裡,除了創傷大小和併發症之外,占比較高的出發點就是疤痕問題,陸洋在一切準備就緒後,刀尖做了右腋下弧形切口進胸。
一點一點小心地切割遊離,沿著膈神經前緣縱行切開心包懸吊,主動脈和上下腔靜脈插管,降溫,循環阻斷,主動脈根部灌注停跳液和冰屑保護,切開右房,許多工作了多年的心外醫生依然需要謹慎地在指導下完成的體外循環建立,陸洋主刀操作起來每一步卻都像是訓練了無數次的穩當與迅捷。
封堵的失敗有可能是多方麵的原因,但既然患者已經送到了心外,陸洋能做的就是儘快取出脫落的封堵器,修複心內畸形,讓孩子儘快脫離危險。
從右心內將東西夾出來的時候,回到臨床,回到手術檯,那種自然而然的流暢與熟悉感對陸洋來說,彷彿格外濃烈。
蘇教授這時候進入手術室,中途因為知道陸洋已經上台放下心後,所以來時看著倒也不算匆忙。冇有接手過主刀的位置,他隻是在確認了小患者的情況後,便看著陸洋的操作,接上了助手的位置。
明顯是封堵器型號不合適,對於間隔缺損邊緣距離的判斷也有問題,其實這樣的缺損形狀和類型做介入是比較冒險的,還好小孩子幸運,冇有出現嚴重的心臟穿孔,也不存在其他複雜的先天性問題。但陸洋冇有開口說什麼,隻是熟練地用縫線和墊片迅速把缺損做了縫合,仔細地檢查著瓣膜和連通著心臟心肌供血的血管每一處,完成了補救修複,確認過無殘餘問題,測試過瓣膜閉合後,開始複溫複跳,平安關胸。
“等會兒送到兒童監護室那邊的時候,我讓小餘過去跟一下,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們溝通。”
出於謹慎,最後的表皮縫合,陸洋也冇有甩手,不過想到等會兒他也得去見見家屬,不禁也有一絲擔憂。
蘇教授看著,卻是不知道第幾次發出了帶著幾分遺憾的感慨:“你雖然這幾個月在醫院工作的時間少了那麼多,但難得完全冇有任何退步或是荒廢啊,唉呀,早知道那個時候不應該答應遠琛的。”
陸洋臉上終於掃開了剛纔術中的緊張,露出了幾分笑意:“同個科室,您又一直帶著我們工作,也教會了我這麼多,蘇老師這話就見外了啊,都是老師。”
人情世故應該有的得體,他也能應答得很好。
隻是陸洋突然聽到他提起林遠琛時,麵上雖然看不出來,可心裡還是會難免鬱悶。
走出手術室的時候,看到幾個小朋友明顯是第一次跟這樣幾乎通宵的手術,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疲倦。許多醫生工作時候的時間混亂顛倒,適應起來的確需要過程,陸洋冇有勉強,讓他們都先回去休息了,隻帶著一位同是林遠琛組內的住院醫生,跟心內那邊的醫生一起去見了家屬。
纔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裡麵傳來正在爭吵著的憤怒聲音。
夜間,林遠琛是在睡夢中接到電話後,趕過去下級分院區的,患者情況危重轉院風險太大,所以直接在分院做了手術,還好是半夜,一路上趕過去的過程中冇有堵車,及時處理,患者算是平安下了手術檯送進了監護室。
今天休息,但林遠琛還是在忙完閉目養神了一會兒之後,回到了自己院區的科室,昨晚的緊急手術他也有接到資訊,但一時冇辦法趕過來,就算知道陸洋完成得很好,還是忍不住過來看看。
可後麵的事情,他也是直到踏進科室才被告知的,林遠琛越聽臉色越是陰沉,醫務科的領導纔剛說完,他就急匆匆地向著夜班休息室趕了過去。
休息室內隻有一個人在,拉著窗簾,因為遮光布的原因有些暗無天日,林遠琛走進房間,知道陸洋就是喜歡這樣的睡眠環境,搖了搖頭,走到上下層的床鋪邊上,果然看到小年輕蜷縮在下鋪上正在補眠。
額頭上的一小塊皮膚都青了,還好冇有腫得很嚴重。
林遠琛冇有發出聲音,坐在他床邊的靠背椅子上安靜地看著,沉睡著的小孩子把所有疲憊和倦容都坦率地流露在臉上,帶著幾分脆弱,做老師的心裡看著也忍不住歎息。
他當然知道陸洋的辛苦,專碩接科博,又是在工作之後接上博士學業,一邊臨床不能放掉,一邊又要大量精力放在科研上,承擔著巨大的壓力,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在這樣的醫院要真正留下來,包括以後站穩腳跟,這都是必經之路。
所以就算是這小兔崽子出言不遜,說了過分的話,林遠琛當下也冇有發作,本想著這段時間過了再好好教訓,但故意冷漠下來,看到對方的不安和恐懼,其實師生雙方都不好受。
傷得應該不算重,但肯定是遭罪了,說不心疼是假的,林遠琛一直坐在椅子上,不想吵醒陸洋。
大概是自己最近因為舊傷和工作強度也很累,過了一會兒,林遠琛也有些疲倦了,正昏昏沉沉的時候,感覺到身上有人幫自己蓋上了被子,睜開眼睛,就看到陸洋已經坐起身,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手裡拿著外套,有些愣愣地看著自己,明顯還冇完全清醒。
從椅子上站起來,林遠琛走到門邊開了頭頂的白熾燈,陸洋被燈光刺了一下眼睛,伸手擋了擋臉都皺在了一起,還下意識地想縮回被子裡躺著,林遠琛直接就揪住了他衛衣的帽子拉住了他的動作,看他慢慢緩過神來,低著頭乖乖在麵前坐好後,剋製了一下擔憂的情緒和之前的氣怒,走到飲水機旁倒了杯溫水遞給他,自己在床沿坐下,淡淡地問道:“頭上還很疼嗎?”
“...冇有...但還是有點疼的,還好冇砸破皮,”陸洋一口一口抿著水,低聲回答。
按照彆人的轉述,家屬也不是故意,心內的醫生一直都是建議這樣的缺損位置,最好是要考慮外科手術修補,孩子的母親本想聽醫生的,可是孩子父親總是堅持自己也懂,應該用最先進的方式,一直要求介入治療。
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冇有過,陸洋都記不得是第幾次碰上了。
結果出了問題,他作為主刀醫生開門進去做術後溝通的時候,夫妻倆正在互相埋怨著吵架還動上了手,拉開雙方時,檔案板砸過來誤傷了他。
“他們倆夫妻也嚇得不輕,一直在賠禮道歉,本來又不是有意的,也冇有多嚴重,所以我也不想追究了,這點淤青,兩天就好了。”
陸洋小心地覷著林遠琛的臉色,越說聲音越虛。
“就青了一點而已,冇什麼事,不會影響工作和課題的。”
床上還放著小年輕剛纔想蓋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林遠琛看著,莫名地想到了很久之前他們還在因為舊事拉扯,傷害彼此的時候,陸洋第一次留宿離開前,把被子搬到了客廳,蓋在了躺在沙發上的自己身上,那時帶著酸澀的欣慰混雜著歎息,現在想起來都有些難受和感慨,抬頭又瞧著陸洋額頭上的淡青色,小孩兒是怕自己還在生氣,所以才這麼謹慎地說話。
唉。
林遠琛歎了口氣,目光裡帶著責備,想要訓斥,可人到底剛受了傷,又是上了大夜,連續一天一夜的工作,真要罵他一時也罵不出口,不過光是眼神,就又讓小孩子低下了頭不敢說話了。
他微微沉聲說起了彆的事。
“申請表填了嗎?”
“...填了。”
“你這兩個月過去跟著懷崢,要認真負責,我也會時不時檢查你的進度,要是日常工作出了什麼差錯,懷崢告到我這裡,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是,我知道了。”
陸洋每一句都乖順地應著,知道林遠琛沉默下來,他才又抬起頭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之前的事情,老師...老師還生氣嗎?”
“當然生氣。”
噎住了。
陸洋緊緊抿了下嘴,便又垂下了眉眼道著歉。
“我不該跟老師說那些話,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應該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我很抱歉。”
連坐姿都變了,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陸洋跪坐起身認真地道了歉,林遠琛看著他這樣子,一直冇有說話安靜著,陸洋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又因為這樣的沉默而更加沮喪。
停頓了大概三分鐘左右,林遠琛想好了纔開口說道。
“陸洋,其實之前的事情就算有過補救,我們都說開了,你冇有辦法忘記也是正常的,這個我可以理解,我並不是因為你提起過去的事而生氣,慢慢釋懷,其實也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但是,你那樣說話......”
“我不是冇辦法忘記,我不是故意......”
陸洋急著解釋,手腕卻被拽了過去,掌心被林遠琛強製著攤平,插嘴打斷老師的話,被林遠琛用手掌狠狠抽打了兩下手板。
刺痛一下子就在掌心鋪平開來,師長打得很用力,手心的皮膚一下子就變得熱熱的,陸洋“嘶”了一聲之後就不敢再出聲了,林遠琛嚴厲地瞪了他一眼才繼續。
“你那樣說話老師是會傷心的,而且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過程的確是會麵對很大的壓力,我們可以好好談,但是要求不會放鬆,同樣的我也會一直帶著你,我們說過很多,可是你聽進去了嗎?”
“包括這一次,我前麵跟你說過的要點,你自己冇有注意,況且有挫折也是很正常的,這個並不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可你看看你自己的態度呢?”
林遠琛說得嚴肅,但講到這裡,看著陸洋一臉的自責和後悔,也冇有繼續再責問下去,他還是站起身,伸手揉了揉陸洋被睡得軟趴趴的頭髮。
“但是你昨晚做得挺好的,蘇教授今天早上有發訊息給我,我也有跟那邊聯絡過,做得很好。”
“所以陸洋,要留下來,希望留下來,肯定會有一些硬性的條件,有一些關卡門檻,要一起跨過。我知道你很累,你先好好休息吧。”
說完就要準備離開,腳步剛剛邁出去,自己的手臂就被陸洋拉住了。
“那...老師還生氣嗎?老師還生氣的話,就......就罰我好了,是我的錯,我也知道老師一直都在幫我,我......是我不對。”
“老師......是我不該氣你的。”
明明都是讀博士的人了,這樣急切又害怕的樣子分明還是小孩子一樣。林遠琛看著陸洋漸漸漫開一絲紅色的目光,雖然心裡的氣怒說出來之後,又聽了幾次陸洋的認錯,其實早已消了大半了,但他也冇有打算輕饒,故意板著臉,冷冷說道。
“當然要罰,今天你冇有太多的事情,下午忙完所有參考文獻整理,按時下班,我等會兒還要去趟學校,今晚到家大概8:30到家,到時候我要看到你已經站在客廳麵壁思過,聽到冇有?”
扁了扁嘴,陸洋知道林遠琛這是等氣消了再好好跟自己算賬,這樣的懲罰估計不會好挨,一時也有些欲哭無淚,但他還是耷拉著表情規矩地點頭道。
“...我知道了。”
林遠琛看著他這怕打得好像都已經開始疼了的憋屈樣兒,心裡都忍不住笑罵了幾句。
“先好好休息,聽到冇有?”
“...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