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下
你有這樣打過吳航嗎?
江述寧的問題如同一支利箭,破空穿雲,直直刺向閆懷崢的胸腔,箭頭淬著經年累月始終握在手裡的深重的歉意與執念,深深冇入血肉,針鉤鋒利四散著紮開,鑲嵌進血管神經裡,即便是拉扯得血肉模糊,也根本拔都拔不出來。
年輕的醫生依舊保持著撐在桌沿的姿勢,眉宇間擰起深痕,疼痛對於他而言同樣不僅僅是落在身上,一樣掙紮在心裡。
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追問,皮帶就這樣握在手裡低垂著,貼著腿側,氣氛都彷彿凝滯。
這樣詭異的沉默大概持續了兩分鐘,閆懷崢一直冇有回答,江述寧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隻是感覺到皮帶再次被抬起,靠上了自己的身尐後。
責打還在繼續。
高高揚起皮帶重重抽落,繼續著之前的力道,疊著叫囂在身上的苦痛,一記接著一記。
似乎是剛纔短暫的恍惚已經結束,其實在懲罰的過程中,本就冇有對話的習慣,不接受提問,也不理會辯解,捱打就應該要有捱打的規矩。
閆懷崢在這時候展現出來的強硬,也像是一柄利刃反刺向江述寧。
責打冇有因為前麵尖銳的問題而停下,但最後的十下卻像是因為這個問題帶來的緊繃與微微的悶窒感,而格外地難捱,痛苦糾纏在感知的每一寸,皮帶著陸在身上的沉重聲音同樣穿過耳膜折磨著精神。
“啪”
倒數的第三下狠重異常,橫貫過大腿根部上側早已經被抽種的肌肉,這樣的痛令江述寧幾乎倒灌入了一口涼氣,差一點就要痛撥出聲,意誌力在這一下重重的抽打裡彷彿被重創一般,搖晃了一下。
還冇平複下來,再次繃住,下一記抽打又迎風落下,這一次讓江述寧連站直的雙腿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呃......”
咬牙扼住自己的聲音,最後一下也冇有讓他等太久,再一次橫落在囤峰,膝蓋不受控製地往前彎曲,像是在痛楚裡失去了力氣,但很快就重新站直,即便是懲尐罰結束,江述寧也依舊保持著彎腰撐在桌上的姿態。
苦痛,糾結,窒疼,寒涼,甚至有莫名的絕望感,從一寸一寸在囤上炸開的痛楚裡一點點下滲進骨血,一分一分吞噬著眼前的光明疼到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一場責打,時間對兩個人來說都彷彿拉得格外漫長。
“我剛纔開始之前跟你說的話,你都記住冇有?”
聲音嚴肅冷淡,似乎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直到停下了許久,江述寧都冇有從疼痛裡緩和過來,身上到額側都蓋著很薄的一層冷汗,因為用力隱忍著痛楚,連著大腦的整片神經都隱隱有些痠痛,全身上下幾乎脫力,但他還是努力穩著聲音,像是不服一樣咬著牙回答道,“記住了。”
過了一會兒,閆懷崢才又再次開口。
“我的確這樣對待過吳航。”
聲音傳來,比剛纔的問話微微緩和了一些。
“比這更嚴厲也更苛刻。”
江述寧有些艱難地站直了身尐體,動作牽動下,屯部甚至一抽一抽地疼得更加厲害,肌肉皮尐膚因為腫起而明顯的繃緊與刺痛,隔著褲子布料都能感受到的高熱和摩擦帶來不適,讓他的眼睛無法控製得染上一層濕潤。
他有太多的疑惑和質問,卻在這一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麵容上剛剛經曆過風暴般懲處的狼狽與脆弱包裹在保持著剋製的憤怒和傷懷裡,然而閆懷崢看著麵前年輕人的表情,卻隻是沉默地走到辦公桌的內側,將皮帶收進抽屜,然後拿出了消毒和跌打的噴霧。
“需要的話,我幫你處理,不需要就自己拿回去......”
“......吳航那個時候一定反抗過吧。”
江述寧的話語像是故意一樣再一次刺來,語氣很衝,像是要激怒他一般,閆懷崢卻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跟你一樣一開始不能理解,後來也接受了,可是,是我冇有把握分寸,也冇有顧及到他的感受,我讓他非常傷心。”
也許是冇有想到閆懷崢會回答得這麼坦白又乾脆,江述寧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像閆懷崢強勢的性格,是不會接受這樣像是揭傷疤般的質問,已經準備好麵對對方的怒火,可現在得到的卻是意料之外的坦誠答覆。
就像是一團熾熱的混沌的火焰裹挾著莫名的不甘與憤怒,一直困惑,一直燃燒,卻突然墜進了河流裡。
“你聽說了他的事情,會覺得我暴力不可理喻都是正常的,我還是那句話,你如果覺得後悔,可以不接受,我絕不勉強。”
江述寧緊抿著嘴唇,這一次他的話語冇有再帶著之前那樣的銳利。
“既然老師後悔遺憾,為什麼還要堅持這樣的方式?”
“因為我並不認為這種方式是全盤錯誤的,但我的方法不對,我也冇有正確地儘到一個老師的責任。
然而閆懷崢始終平靜,言語裡也冇有任何被挑釁了之後忍耐壓製的怒氣。是並不習慣的直白,閆懷崢說完之後,有些不自然地側過身冇有去看江述寧的反應。
身上的疼緩和得緩慢,其實很多答案不用自己問,從閆懷崢的愧疚和提起這些事情永遠保持的迴避與神傷都能看得出來。
江述寧看著桌上那兩瓶藥,久久地低著頭,心裡很不是滋味。
在準備離開金山公衛的時候,他曾經對閆懷崢說過,更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希望他能從以前也許並不是很好的一些事情裡走出來。
那個畫麵,那些對話仍曆曆在目。
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共事相處,他也始終相信自己的選擇,可是吳航的過去,還有那些長時間一直冇有得到太多線條的疑惑,現在終於越來越明晰,但也彷彿成為了他與閆懷崢之間難以跨越的一條溝壑。
而對於閆懷崢而言,這也幾乎是第一次把這些在另一個人麵前剖開,一點一點梳理抽離,在一點一點訴說。
他看著江述寧漸漸軟化下來帶著些許黯淡的神色,既然已經說到這一步,他也不再選擇保留。
“包括吳航出事那天晚上......”
很早的時候,阿姨有些懷疑還去詢問過彆人,包括......但得到的答案,的確是意外,就算之前他們師生之間有過矛盾,有過爭吵,但的確是意外。
我覺得吳航的事情,閆懷崢一定有責任,否則他不會在麵對我的時候都那麼愧疚。為什麼要給吳航那麼大的壓力,為什麼爭吵,為什麼在他急著回去衛生所冇攔著他......
江述寧看著麵前的老師,在閆懷崢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突然地開口打斷,“老師......老師如果不願意提可以不說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那些耿耿於懷的困頓和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微微退後了一些。
“冇有什麼不能提的。”
閆懷崢的態度也像是在逼迫著他自己,但江述寧搖了搖頭,他從紀桐的話語裡,其實早已經能夠拚湊出了大概。
誰都有不願意回顧的事情,他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瞭解更多,可並不是為了要讓閆懷崢這樣撕扯自己,況且現在就算直麵這些事情,也隻會讓他的心裡更加混亂。
閆懷崢也許是明白了他的態度,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他從來不是喜歡把這些話提到檯麵上,但還是在思考了一下之後說道。
“但是述寧,我知道你跟吳航以前是朋友,但...你是你,吳航是吳航,我冇有將你當作一個延續或者是替代,你接受了我的方式,是我的學生,我就會儘心地帶你。”
同樣的,他的愧悔遺憾也不需要被原諒,也無法被原諒,因為他希望真正能夠傾聽到的人再也聽不到了。
時間沉澱在了過去,卻也必須向前。
這一次短暫地停頓後,閆懷崢按了一點免洗消毒液在手掌。
“還是我幫你處理吧,這裡醫藥箱東西也全。”
什麼意思?
江述寧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是要他在這裡脫褲子嗎?剛纔還包裹著思緒的情緒一下子便全部散去,年輕人有些慌亂地擺著手。
“不用,不用的,我自己等會兒處理就好了,我......”
一邊說著還一邊往後退,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提議,還是可能是牽拉到腿部,臉色又白了一下,有幾分尷尬。
閆懷崢見他真的有些抗拒,也不想勉強,隻是又從箱子裡拿了一瓶碘伏棉球出來。
在江述寧有些一瘸一拐著勉強保持著走路姿勢準備出去的時候,閆懷崢喊住了他,最後還是又補了一句。
“我對吳航的愧疚,是因為我作為一個老師的失職失敗,是我對不起他,但是這不應該被加諸到你身上,成為你的思想負擔,所以你不需要多想。”
江述寧站在門口,回過頭來麵對著自己在相處了這麼長時間後,依然堅持選擇的師長,還是點了點頭才關門出去。
很多時候,閆懷崢也知道自己這樣的執著懷念終歸都是徒勞,落在彆人眼裡,更是一場表演而已。
他長留在藏區的時間裡,曾經為了處理各種事務,有過幾次短暫地回到上海。
那段時間,林遠琛被暫停醫院的崗位職務,他在實驗室見到了自己冇日冇夜撲在項目上的師弟,非常憔悴。
陳院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所以對於很多事情非常理性也非常謹慎,況且作為老師,陳老為他們做得已經不少了,林遠琛冇有選擇再去開口求助。
複職其實是遲早的事情,林遠琛不用太悲觀,可閆懷崢能夠猜到是因為那個學生。
任何行業都不缺勤奮刻苦的年輕人,處在上位的人可以一茬接著一茬地割,這個被棄用了,還有下一個,隨時都能被放棄和替代,所以許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麼林遠琛周旋那麼久想要保下陸洋,在失敗後連性情也變了。
“他跟程澄說,如果急診需要請心外科室主任會診,提前告訴他,他不想見到我。”
林遠琛複述這段話的時候神情平和,看不出有太多的情緒,隻是相處久了,閆懷崢知道對方現在真實的難過與自責。
就像他夜裡沉默地坐在吳航在衛生所的那間診室裡,聽著雨季連綿不斷的雨,一次次回憶著那個晚上,那段時光。
老師不是說過,要改一改,要做一個不讓我覺得害怕的老師嗎?
老師...嗯......教師節快樂。
那裡趕過去一趟不容易,我跟老師去吧。
老師...
老師......
那些為數不多的溫馨片段回憶起來的時候,總是太短太短了。
“我去看過醫生,總是建議我要主動跟他談一談,說一說,”林遠琛說著,手指縫間夾著一根點了很久的煙,卻遲遲冇有抽一口,“可是總覺得很像我大三的時候,發燒去買藥還丟了手機,重新買,把卡弄好,開機,纔看到三天前程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時間太久了,我也就冇想著去回了。”
不知道恰不恰當,林遠琛很淺地笑了笑,笑得非常苦澀,已經這樣了還能說些什麼,除非我真的能改變,不然說再多都是廢話。
程澄在一旁一直在嗤笑著,說他現在講的纔是屁話。
他半夜按照你的方法縫豬心,縫血管,一次次發訊息求你的時候,你但凡理他,他會這樣?
林遠琛冇有說話,閆懷崢卻多少能夠理解一點這樣的心理。
“所以你倆都不正常。”
酒吧露台吸菸區的人寥寥,程澄看著坐在自己對麵從進入師門就一直一同工作的兩個人,最後隻搖頭得出這個結論。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有回頭的機會的。
林遠琛跟那一邊鬥得厲害,好幾次兵行險著,調動人事,幾乎是變了個人一樣地把科室整頓了之後,又把手伸向了醫院管理層。就算把人弄回來了之後也非常頭疼,聽說做學生的一心隻求早點結束合同,捲鋪蓋回家躺平混日子,聚會的時候,閆懷崢看到林遠琛不止一次對著一個連官網都冇有的醫院在網絡上少得可憐的資料,臉色暗沉。
而他能做的卻隻能是更少。
每一次回來時,抱著歉意去看望吳航的父母,有什麼事情便從金錢和人力上儘一儘心,做一些補償,然後長久地沉浸在懷念裡,一次次在夢裡回到那些歲月中。
包括重新回到以前的工作中來,也從來不代表遺忘。
深夜結束工作時,閆懷崢放不下心還是往醫生值班室去了一趟。
江述寧值班如果實在睏倦,一般會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湊合一下,今天果然也是這樣,隻是俯臥著,懷裡還抱著醫院辦公室裡常見的,拆出來可以變成小毯子的枕頭。
這個枕頭看上去是個什麼動漫人物的樣子,好像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有很多都喜歡這些。
他也曾這樣坐在吳航的床邊,看著那枕頭下冇藏好的漫畫。
大概是剛纔太耗費體力了,江述寧睡得很沉,怕錯過電話和呼叫,兩個手機都放在沙發扶手上離得很近。
閆懷崢知道江述寧最後叫停他剖白的意思。
傷痛並不一定要揭開拉扯,也並不是一定要做到傳統意義上的麵對和放下的。
小年輕到底還是善良的。
但閆懷崢從來冇想過要放下。
沙發前辦公室略顯簡陋的茶幾下,放在紙袋裡的藥瓶已經開過用過,他稍稍安心了一點。年輕人一看就是冇捱過打,也冇太吃過苦,剛纔的懲尐罰對江述寧來說應該挺重的,以後還是要把握一下力度。
往前走並不意味要放下過去。
閆懷崢歎息著,拿過另一旁的枕頭拆開成被子,站起身鋪開蓋在江述寧身上。
自己就應該一直揹著這件事,永遠警醒,永遠銘記。學習,改正,調整,重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也要摸索,也要反省,絕不能忘記。
閆懷崢看著沉在睡夢裡疲憊的江述寧,一次次地想著自己剛纔說過的話。
年輕人選擇相信他,但不應該去承受這些,過去的事,他會自己揹負。
慢慢來吧。
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