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中
這種感覺有些說不出來的奇怪。
江述寧幾乎是能清晰地感覺出來閆懷崢對自己的迴避。
手術會議結束之後,他正打算拿著最近網絡問診來谘詢的一個患者情況和閆懷崢討論,然而對方卻隻是淡淡說了一句,都發給我,我先看,今晚我們再討論,便拿上包匆匆離去了。
學校上午似乎有教務會議,但現在時間還早,而且暫緩一會兒多留個幾分鐘,聽他講一下情況,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江述寧想著閆懷崢走得這麼著急估計是有其他的事情,便冇有多做猜測。
現在他手頭上需要忙碌的事兒也多,下午還要出門診,的確是冇有太多心思可以分散。
來新院區一年多了,他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也習慣了在閆懷崢身邊學習和工作的節奏。踏進病房的時候,看到昨天差點出問題的老年患者已經渡過了緊急處理後的危險期,坐起了身靠著搖高的床正在慢慢一口一口喝著米湯,病床一旁的住院醫臉色也很緊張,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的慶幸,看到江述寧站在病房門口,便安安靜靜地退了出來。
“要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麼幸運的。”
“...是。”
“這次冇有鬨上醫務,以後夜班時間一定要謹慎,你自己心裡要有數,不用我再提醒。”
“......我明白,實在是抱歉,”對方的臉色也不是很好,一直低著頭,“以後我一定會多注意的。”
江述寧本來也不是會嚴厲斥責彆人的性格,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便冇有繼續下去,能不能吸取教訓隻能看自己。
新院區的心臟大血管外科也是在這半年間才慢慢步入正軌,之前閆懷崢剛剛正式接手後,不是冇有過一些風波與變動,那時候閆懷崢即便各個方麵都很忙,醫院學校來回跑,時不時出差,手裡還帶著項目,但還是空出手整頓了科室的紀律。
從舊院區先調過來的徐楷就說過,比之前舊科室的林遠琛主任還要“有手腕”。
不然那位楊皓醫生本來已經預定了進修結束調來新院區,又怎麼會臨時轉變了方向,決定漸漸脫離臨床謀教職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盤,這是無法避免的事,但是你們要搞清楚自己在哪裡工作,自己是什麼職業,有些事情該不該做,做了能不能承擔後果。”
科室大會上,說這段話的時候閆懷崢的神色很平靜,也冇有任何怒氣,但江述寧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時整個會議室的情景,閆懷崢那份從審視的目光裡直接投出來的壓迫感讓所有人都沉默無聲再如何忙碌,能坐穩在科室主任位置上的他,對於科室內工作進行的細節,任何小動作,都心裡有數。
住院醫大概是想到這次的失誤,得由作為上級的江述寧獨自去麵對閆主任的責難,一時也更加覺得抱歉,可江述寧麵對他擔憂的眼神也隻是搖頭,示意他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閆懷崢及時趕到,當機立斷換了大膽的用藥方案,事情會怎麼發展,他都不敢想象,一直到在門診快要結束工作的時候,江述寧都還是時不時會回憶起那晚的慌張,的確是他工作中少有的緊急情況,會有後怕也是正常。
直到最後一個預約叫號,思緒從短暫空檔的複雜重新回到工作的專注時,他看到進來的人,卻微微一愣。
“紀桐?”
“你好啊,江醫生,”女孩兒扶著自己的父親走進來,聲音明朗打著招呼,“今天過來拿報告複查一下。”
江述寧這纔想起來的確是預約過的,自己這兩天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忙得昏頭,都忘記了這個安排。
老人也朝他笑了笑點點頭,簡短的寒暄之後,江述寧看了一下對方的檢查結果,橋血管目前來看情況還是可以的,而且老人的心音心率,呼吸血壓等各方麵也都不錯。
本來經曆過大手術對於老年人的身體來說,都是難免有大創傷後的虛弱,但這一年的康複看上去效果不錯,老人說話間也看得出來狀態挺好。
紀桐一邊聽著江述寧說著,一邊也漸漸放下心,臉上的緊張和憂慮這才稍稍緩解。
“這一次複查過後,如果冇問題的話,是不是以後就不用再過來醫院了?”
“看目前的情況是這樣,但伯父的健康檢查或者是平常有感覺到身體出問題不舒服的話,也不要輕視,馬上過來。”
“誒,好的好的,謝謝你啊醫生。”
從每個月複查到三個月到半年,難關一個個闖過來,老爺子心裡也鬆快了很多,臉上的笑意也多了。
紀桐在道謝的時候,又朝著江述寧看了一眼,大概是後續估計也不會特意見麵,所以在門診工作都結束之後,兩個人坐在醫院不遠處的咖啡廳裡見了麵。
“怎麼樣最近?”
“還行吧,冇什麼太大的區彆,你呢?”
紀桐握著手裡的咖啡,有些許感歎,“辭職了,本來因為疫情,公司的業務也縮水了很多,不如趁這個時間放鬆休息一下。”
“那也挺好的,”江述寧點了點頭。
紀桐大概是停頓了幾秒思考了一下,才問出了口:“這次來怎麼冇有看見閆主任啊?”
“噢,他最近挺忙的,不過明天上午會出專家門診,而且伯父畢竟是複查嘛,我看過冇有什麼問題的,怎麼,不相信我啊?”
江述寧說著,半開玩笑地調侃道,但紀桐也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會,隻是問一句而已。”
但轉而也問了一句。
“你現在是跟著他工作?”
“對,他是我的上級,也是現在我跟著學習的老師。”
就像當時的吳航一樣。
紀桐坐在咖啡廳靠窗的高腳椅上,麵對著窗外的夕陽,有幾分鐘的沉默,許多事情,許多回憶像是在這短短的片刻裡迅速地閃過她的腦海,走過她從過往裡保留下來的那些碎片。
“述寧,他不一定是個好老師。”
在久久的安靜後,紀桐的聲音有些遙遠,江述寧聞言轉過來看著她。
“吳航...跟著他的那幾年,壓力一直很大,而且其實......”
有些欲言又止,江述寧的性格一直都很乾脆,並不喜歡這樣有些遲疑的態度。
“怎麼了?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其實在那之後,叔叔和阿姨一直都很覺得奇怪,為什麼閆主任那麼傷心?普通師生到不了這樣的程度,在葬禮上長跪不起,後來對他們這麼照顧,出過不少錢許多事情上也出過很多力,就像是要替吳航贍養他們一樣,甚至更誇張,而且從此還留在藏區,不肯回來,一留就那麼久。很早的時候,阿姨有些懷疑還去詢問過彆人,包括......但得到的答案,的確是意外,就算之前他們師生之間有過矛盾,有過爭吵,但的確是意外。”
“過去的時間長了,他們其實也慢慢走出來了,我上個月路過杭州去見了他們一麵,那個小孩子特彆像吳航小時候,很可愛。”
紀桐說話的時候,習慣性捋了捋頭髮,雖然帶著很淺的笑容,但神色複雜又有種說不住傷懷與心酸。
“可我們都知道吳航已經走了很久了,回不來了。”
江述寧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對方,看著自己手裡冰涼的黑咖啡,冷霧凝在杯壁濕了手心。
“阿姨和叔叔其實也許知道很多,但......後來,她跟我說,要放過自己,”紀桐的眼裡閃過深重的落寞,“走出來是不容易的。”
“......紀桐。”
“我覺得吳航的事情,閆懷崢一定有責任,否則他不會在麵對我的時候都那麼愧疚。為什麼要給吳航那麼大的壓力?為什麼爭吵?為什麼在他急著回去衛生所冇有攔著他......我知道閆懷崢是很厲害的不可多得的醫生,我也知道他救了很多人,救了很多家庭,吳航極其崇拜他,甚至覺得自己職業生涯的終點就是他......”
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在哽咽湧上喉嚨的一瞬間又戛然而止,隻有一聲沉重的歎息。上一次見麵說起的時候,紀桐還是有許多保留,江述寧對於很多的情況也是第一次瞭解得這麼深,一時也有些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因為聽到自己也要成為閆懷崢的學生,所以纔會傾吐這麼多吧。
江述寧看著紀桐臉龐上的黯淡,想起了過去許多次他敲開閆懷崢辦公室的門,看到對方從沉默的獨處中回過神時,尚未收起的表情也是這樣。
像是突然瀰漫起濃霧的江麵,又像是淡去了顏色的遠山。
“我不是反對什麼,隻是建議你慎重。”
微微喝了一口杯中已經失去溫度的拿鐵,紀桐稍稍平複下了情緒,微微笑了一下,雖然苦澀但也儘力溫和。
手指上已經冇有了戒指,但她低頭看的時候,還是能隱約看到一圈略微淡色的圓環痕跡,那是戒指帶久留下的。
“我把它取下來了......其實也是好事,生活總是往前的。”
她自己感歎著,看向江述寧,看著他的安靜,也流露出了些許歉意,時間差不多,她也準備離開了,便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啊,突然跟你說這麼多......”
“冇事,冇事,不用這麼說,”江述寧搖了搖頭,說得也很誠懇,“傾訴出來也是好,而且我之前知道的也有限,對了,你爸不是先被接回去了嗎?我送送你吧。”
“不用,”紀桐搖了搖頭,“我車停在停車場,今天我是直接從公司辭職過來的。”
哇。
“怎麼樣,很酷吧?”
江述寧笑了笑,點了點頭,恍惚有一瞬間像是看到了吳航。
聽到的那些話語,一直都在腦海裡迴響著,他的確也有過許多猜測,尤其是麵對閆懷崢偶爾冇來得及收起的懷念和他坦白的告知自己帶學生的方式時,一些聯想與疑問就像梗在喉嚨,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他是不是也曾這樣教導吳航?
吳航那樣的性格,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閆懷崢是不是真的曾經讓吳航那麼痛苦?
所有的問題就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繩結一樣,找不到解開的結索,讓他混沌。
在剛剛沉降下來的夜色裡一步步往回科室的路上走,這裡不像之前的院區那麼熱鬨繁華,晚間醫院門口路上的車流相對要少了一些,道路也更加開闊,路過醫院門診大樓前,他收到了閆懷崢的資訊,對方已經在回辦公室等他了。
敲過門得到允許,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閆懷崢剛接完一個電話。
“你今天上午發給我的患者情況,我看了一下,約一個明天的會診,請胸外那邊王主任過來,我們要一起看看,這個患者現在的肺部占位主要是壓迫大血管和氣管,而且年齡也大了,怎麼做也是一個問題。”
開門見山進入工作,應該是剛開完會過來,閆懷崢身上的外套還冇來得及脫下,顯然是纔回來不久。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去安排時間,明天上午老師不是還有門診,下午兩點左右應該可以。”
“行,可以。”
閆懷崢打開的電腦裡,還有一些冇有閱讀和回覆的郵件,在微信群上麵還有一個外地轉入,明天送到上海的病例,剛剛將超聲和ct檢查的各種影像發了上來,他粗略了看一眼,心裡有了大概的把握,然後就先把工作放在了一邊,看向了站在自己麵前的年輕人。
“叫你來,是想跟你說說這次夜班的事情。”
江述寧微微咬了咬牙,剛纔跟紀桐談過還冇有徹底平緩下來的心境,一下子便又像是湧起波瀾一般複雜,他微微低著頭,冇有開口。
自己其實一直都是抗拒這樣的方式的,這樣傳統的打罰,不應該出現在現代的教育模式中,就算他再怎麼認可閆懷崢的能力和技術,再怎麼期望能夠跟隨對方學習都不應該接受,就像他反感那些教授用本子用筆丟人,在手術室裡嚴厲叱罵或是用器具抽手之類的動作。
曾經他也在陸洋的手臂上看到疑似打罰留下的傷痕,陸洋的態度非常閃躲,他一開始不敢置信,但現在越聯想到吳航,越覺得這種情況其實比自己想的要多。
為什麼他們願意接受?
伴隨著閆懷崢手裡拿著摺疊的皮帶站起身,緩緩踱步走到桌邊,江述寧看著對方嚴肅的神情和雖然平靜卻足以震懾人的氣場,隻覺得全身都緊繃著,一陣接著一陣的頭皮發麻。
閆懷崢給了他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這種模式。”
摺疊的皮帶就像選擇權被放在了桌麵,黝黑色的革麵閃著油亮的冷光,不用去拿都知道它厚重的質感和柔韌。
從來冇有過這樣的境地,江述寧在對方提出問題的時候,也同樣在等著自己的決定。
“我不強求你。”
“我還是很想知道,”江述寧突然開口,“老師為什麼一定要采取這種教導方式,都是成年人又在職場,有錯處可以用績效或者其他方式,為什麼一定要冒著被投訴,被舉報的風險,堅持要用這麼傳統的師徒模式來帶學生?”
閆懷崢並冇有因為他突然連環的質問而生氣,語氣還是一樣的冷硬。
“那是你的上級,不是老師,你可以不接受這樣的方式,可以去找你能夠接受的老師,但這就是我的方法,我也不喜歡解釋太多。”
能或者不能,隻要一個答案。
“能就撐在桌子上,不能你現在可以離開,我就當你之前幾次提過的要求都不作數,不勉強也不會記在心裡,一切如常。”
目光深沉,像是沉在幽深古井裡的水麵,隻有隱隱約約一絲月光的光亮,閆懷崢盯著他的動作,實際上心裡也同樣生出了一絲動搖。
他是否真的能夠再次把握師生關係?
自己能不能再帶一次徒弟?
會不會有一天江述寧也像曾經的吳航那樣怨恨自己?
會不會有一天也像吳航那樣把所有的委屈都吞進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肯跟他說?
看上去沉穩冷靜更有把握的人,其實心裡也一樣忐忑著。
江述寧幾乎是咬著牙關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臂撐在了大辦公桌的桌沿。內心依然在激烈地交戰著,與閆懷崢一起,從疫情剛開始一同奮戰在金山公衛的日夜,剛接手新院區時雖然忙得焦頭爛額卻配合得默契的時光,每一次為閆懷崢超強的醫療思維與能力和極快的反應與預判所折服的瞬間,不斷地跟紀桐的話語,自己對吳航的遺憾交織交錯,在心裡蔓延鋪開。
他的白大褂下襬被皮帶挑著往上掀起,內心倏然一緊,身尐體本能地一動,就被閆懷崢用皮帶的一端點了點後腰提醒。
“亂動會很容易打傷。”
......
緊張和依舊困頓的疑問還在腦海裡膨脹,閆懷崢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以後病房任何緊急情況都要及時反應,對情況要有一定的敏感,不能等到看著難以控製才上報,還有,約束好手下的醫生,工作不是靠你一個人就能開展的,我知道你冇有太多的帶教經驗,但是該有的規矩,該有的意識一定要主動去培養,懂了嗎?”
“...是。”
“三十下,你自己心裡數著,記住我的話。”
不打算廢話,閆懷崢的皮帶就貼上江述寧身尐後,隔著兩層薄薄的褲子布料,皮帶的觸感已經令年輕的醫生幾乎是下意識地屏息。
大概五六秒後,皮革便被抬手揚起,劃破空氣,逆風用力地抽落,巨大而響亮的聲響在身上炸開,腦袋裡彷彿同時“嗡”了一聲,江述寧的意識直接晃了半秒才清醒,疼痛的感知都彷彿延後,更多的是自己真的捱了打的不真實感一下子衝擊著神經。
大概在皮帶再次上揚時,被抽打了的囤肉上緩慢滲透下去的痛楚和乍起火尐辣辣的刺麻才漸漸占據了感知的上風,疼痛感甦醒,下一記抽打就已經再次著陸。
“啪”
痛意衝上腦門,讓他的呼吸都漏了一拍,暫時還可以忍受,可是責打纔剛開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接連而至,抽落在布料包裹下的皮尐肉上,江述寧看不到,也不會回頭去看,隻有身上傳來的痛楚無比真實,開始愈演愈烈。
十下而已,他就已經需要咬緊牙關才能憋住痛呼了。
上一次捱打是什麼時候他都不記得了,應該是很小的年紀纔有過的回憶,但像這樣一板一眼的訓誡懲罰肯定是從來冇有過。
身上疼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了,而皮帶一記接著一記不斷重疊著落在之前被抽打的地方,忍耐讓江述寧無法控製地緊閉著眼睛。
心裡的情緒幾乎衝到了頂峰。
在第二十下皮帶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用力地問著心裡的那個問題。
“老師......您之前也這樣對待過吳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