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告別?”
牛紅章坐在了辦公桌後麵,微笑著麵對萬科長:“老萬,你這是要另攀高枝了?”
萬科長看著滿臉笑容的牛紅章,卻感受到了森森的冷意。
他其實非常清楚,自己是牛紅章“最得力"的手下,也是牛紅章來到輕汽公司之後,唯一拉攏到的重量級管理人員。
作為空降人員,每一個嫡係手下都是珍貴的,所以萬科長現在要走,他怎麽還能笑得出來?是氣笑了吧?
萬科長心裏多少有些不安,隻好苦澀的答道:“我這個年齡,還能到哪裏攀高枝啊!
隻是以前的一個老同學剛剛在南城第三機械廠升了一把,工作上有些難處,就邀我過去搭把手。”“你老同學升了一把呀?嗬嗬
牛紅章的笑容綻放了一下,然後突然冷了臉,嚴厲的道:“老萬,你同學工作上有難處,你就要過去幫忙?
那咱們單位的難處,你就拋下了?這麽些年,單位可對你不薄,你可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候當逃…….”萬科長眼看著牛紅章開始長篇大論,心裏的不安反倒是消失了,轉身就坐到了沙發上,看似是安靜的傾聽牛紅章的教誨,其實心裏卻是全是漠然,根本不當回事兒。
他成為牛紅章的嫡係,其實也是不得已,因為之前他就是大廠長的嫡係,
以前他整天找一分廠各種要錢各種作對,關係一直不咋地,後來馬兆先上位,他的位置就有些尷尬。後來李野在會上啐了萬科長,才讓萬科長被迫倒向牛紅章,但是僅僅過了兩個月,萬科長突然想通了什麽,才轉而另謀高就。
現在萬科長都活動的差不多了,馬上就要離開輕汽公司,牛紅章還跟他說這種“瞎話”,他還需要當回事兒嗎?
牛紅章也意識到了萬科長“不當回事兒"的心態,眼睛一眯,冷冷的問道:“老萬,那個什麽南城第三機械廠,有多大規模?給你許了一個什麽官?”
萬科長道:“一千多號人吧!跟咱們一樣都是老廠子,有難處,也有潛力,我過去還是乾老本行。”“一千多號人?”
牛紅章好笑的道:“老萬,咱們單位是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才逼的你不顧眼下的難處,調動到那種小廠子乾老本行?”
萬科長搖搖頭道:“小廠子有小廠子的好處,事兒少,不………”
牛紅章打斷了萬科長,堅定的道:“老萬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有委屈就說出來,我一定幫你解決,但你想調走是不可能的,我不同意。”
萬科長愣了,他是真冇想到牛紅章會攔著他不讓走。
這年頭調動工作,比後世的跳槽要難得多。
幾十年後的跳槽,就是一封辭職信的事兒,勞動仲裁都輕易不用。
但是現在,要麽上麵直接給你安排,事到臨頭當事人都不知道的,乾淨利落的走人。
要麽就像萬科長這樣,各方各麵的關係都需要自己活動,接收單位願意接收,給原單位發出函件,然後原單位稽覈之後同意放人,上級勞動部門還要不卡你……但凡有一個節點冇走通,你就調不成。要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兩地分居的苦逼夫妻呢?
很多單位冇有編製,就逼著你“對調”,也就是你想調來我們單位,那麽我們單位也要去你們單位一個人,蘿蔔坑保持熟練不變。
隻要不是對調,那麽這些環節裏麵,最容易的就是原單位了,隻要不是關係處的賊差,不可能不放人。萬科長又不是跟對方單位“對調”,走了之後就空出一個蘿蔔坑來,相當於給領導手裏送了一份人情,他把這個職位送給誰不好?
可現在倒好,牛紅章競然不同意。
萬科長趕忙開始跟牛紅章解釋:“牛書記,我冇有委屈,就是想換換環境.……….?”
牛紅章斷然拒絕:那不行,咱們單位現在有難處,那麽多的陳年舊賬,離了你誰也理不清………”萬科長頓時就怒了。
又是陳年舊賬,李野拿陳年舊賬來攻擊我,你牛紅章也拿這比爛賬來攻擊我?
這種賬目你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嗎?都是大廠長指使的,關我屁事?
咋滴,還要一輩子把我拴在這裏,隨時準備把我送進去蹬縫紉機嗎?
萬科長定定的看著牛紅章,忽然說道:“牛書記,咱們單位現在到底有什麽難處?又有什麽難處是不能解決的?”
“有什麽難處?你這是什麽話?作為一個管理乾部,那麽多的難處你看不見嗎?”
牛紅章好笑的看著萬科長,就要好好說教說教。
但是下一刻,牛紅章卻突然間覺得……冇什麽好說的。
輕汽公司肯定是有難處的。
欠著高額的貸款,職工住房問題尖銳,長期虧損嚴重等等等等,一口氣能說出一大串。
但你要是有什麽難處是不能解決的……還真不好說。
你說長期虧損,欠著貸款,但是自從馬兆先上任,三個月後總廠就扭虧為盈了,而一分廠那個“逆子"就更不用說,利潤年年增長,效益好的不得了。
職工住房問題,是每個單位的老大難,但是自從總廠的銷售權並給了一分廠,已經有小道訊息流傳,明年產能擴大之後,會截留一部分利潤蓋職工樓。
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事,每個季度的利潤還了欠債之後就捉襟見肘,發工資都要算計著發,哪裏還有餘錢搞基建?
可這纔不到兩個月,總廠手裏的錢就突然闊綽起來了,不但給職工漲了工資,還提前發,這隻要有了錢,什麽難處解決不了?
“唉
萬科長看著牛紅章突然卡殼的樣子,就忍不住的想笑。
輕汽公司確實有不好解決的難處,那就是以牛紅章為典型的這種人,一直在阻礙時代發展的腳步。當初農民包乾到戶的時候,也是引起了劇烈的爭論,甚至有一部電影,就反映了當時包乾到戶的各種阻力。
現在一分廠已經做出了表率,完全可以解決所有的困難,但是牛紅章這個困難,卻是最難打破的。究其原因,就是舊有的一套管理方法,養就了一批人,這批人的思想太過頑固。
當然,在萬科長心裏,馬兆先也好不到哪兒去。
當初馬兆先臨危受命,緊急接任輕汽公司總經理之後,挨個跟萬科長等人談話,言語之間,是透出了願意持續從一分廠抽取利潤,幫扶總廠儘快走出困境的口風的。
但是僅僅兩個星期之後,因為牛紅章的到來,然後馬兆先說過的話立刻就不算數了,
他老萬還得每個月跟孫子似的,去一分廠預支三個月之後的利潤,月月寅吃卯糧急的跳腳,到頭來還要被下麵的人罵成貪汙蛀蟲。
【我是管錢的,又不是賺錢的,更不是花錢的,總廠的財政緊張,關我什麽事?】
老萬思緒萬千,忽然感覺心好累,隻想著趕緊去那家“規模不大、事少"的小廠子歇息幾天。老萬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無奈的道:“牛書記,我跟您合作的日子雖然短,但也敬重您為人公正,希望您也能體諒我的難…”
牛紅章看了看萬科長,淡淡的道:“你先回去吧!你也是咱們單位的重要乾部,不能說走就走,需要研究一下。”
萬科長點點頭,走了。
牛紅章立刻給人事科打電話:“楊成名,老萬要調走的事情你知道嗎……冇有我的同意,誰也不許放他走。”
有些人,聽慣了別人誇他“為人公正,就把自己看成正義的化身,卻不知人家隻是嘴上說說,心裏卻在罵娘。
“什麽?老萬要走?哦哦,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呢!我馬上覈實,馬上覈實。”
人事科的楊科長信誓旦旦,但是卻冇有明確答應。
等楊科長掛斷電話之後,他的嘴角,卻翹起了譏諷的弧度。
老萬是大廠長時期留下來的“地雷",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炸,一炸之後,廠裏不知道多少人要受傷。像這種人,大家盼著他走還來不及呢!你牛紅章不讓他走,到底是怎麽想的?
反正你牛紅章是後來的,任何問題都牽扯不到你,所以你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唄?
牛紅章是老江湖了,怎麽可能聽不出楊成名的敷衍?
但是自己手裏的牌本來就不多,要是再把老萬放走,就一點挾製的手段都冇有了。
他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越想心裏越煩躁。
不管是楊成名還是老萬,都越來不把他當回事兒了。
今年春天的時候,牛紅章隻是給楊科長說了一聲,總廠的工人就一個都調不到一分廠去,可是現在,老萬都不給自己送工資了。
牛紅章口口聲聲說“自己去開工資就好",但是老萬不給他親自送過來,他還真不得勁兒。“哼,求人不如求己。”
牛紅章站了起來,自己去財務科領工資。
但是在拿到工資表之後,他卻愣住了。
因為他的工資,隻比上個月多了十六塊六毛錢。
剛纔聽外麵掃雪的工人議論,明明每個人都多了十幾二十幾塊,甚至還是多了三四十塊的,怎麽他這個單位最高級別的人,卻隻多了十六塊六?
【怪不得老萬不給我送工資,簡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