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毀諾封我為後，我逃跑又失憶 167

發作

夜已深沉，赫連梟踏入鳳儀宮時，慕灼華早已入睡。

他輕車熟路地褪去外袍，掀開錦被想要將人攬入懷中。

慕灼華卻在觸碰的瞬間驚醒，猛地推開他的手臂，往床榻內側挪去。

赫連梟在禦書房獨坐良久才選擇過來。

他反覆思量著是否該揭開真相——

繼續隱瞞，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信任將毀於一旦；

如實相告，卻可能讓她陷入痛苦糾結的深淵。

再次體會到她許久不見的疏離，赫連梟心都揪緊了。

“想知道......你失去的那五年記憶裡，發生了什麼嗎？”

慕灼華倏然轉身，兩人在夜色中四目相對。

月光透過紗帳，在她眼中映出粼粼波光。

“我的失憶......與你有關，是不是？”

從禦書房回來後，慕灼華輾轉難眠。

赫連梟所謂的“贖罪”，若僅是為當年阿茹罕與太後構陷她時他的不作為，這些年的補償早已足夠。

除非......還有更深的罪孽。

一些被她遺忘的過往，恐怕赫連梟不僅知曉，更可能參與其中。

能讓她徹底失去記憶的，普天之下，除了赫連梟還能有誰？

“嗯，若你知曉真相，定不會原諒我，更不會為我研製解藥。你隻會......冷眼看著我被噬心蠱折磨至死。”

慕灼華死死咬住下唇：“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殺了你哥哥。”

話音落下的瞬間，寢殿彷彿凝固。

慕灼華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可怕，卻怎麼也找不到呼吸的節奏。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她隻依稀記得當初隨蕭君翊離宮時的場景，而關於哥哥的記憶卻是空白。

“為...為什麼？”

“因為每次你逃離我身邊，都是他在暗中相助。那時的我隻想完全掌控你......”

他的聲音漸漸低啞，“我不允許你身邊有任何依靠，我要你隻能依賴我一人。”

“嬌嬌，對不起，是我當初偏執成狂，以為將你禁錮在身邊就是愛。直到這些年......看著你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偶爾流露的溫情才讓我明白，從前的愛有多自私。”

慕灼華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赫連梟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她卻猛地蜷縮起身子，全身防備。

“我哥哥......已經死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

慕灼華一直以為，當年是她欺騙了哥哥，才讓哥哥對她徹底失望，從此消失。

再加上如今赫連梟將皇宮築成銅牆鐵壁，即便哥哥想見她，也再無可能。

這些年來，她總想著哥哥在某個地方，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

或許娶了賢惠的妻子，有了可愛的孩子，在某個她不知道的角落，幸福地活著。

“原來.......這就是你說的‘贖罪’。”

“是，我殺了你哥哥。但我想給你一個無憂無慮的人生，不要你活在仇恨裡。你哥哥的命，我來償。等煜兒能獨當一麵保護你的時候，我就......”

“你就去死？”

慕灼華猛地抬頭。

“赫連梟，你當真是......好算計啊。”

死對赫連梟而言不重要，他想要的是她的真心，即使用自己的命做籌碼，他也願意。

-

又是一年隆冬，殿外的紅梅在雪中開得正豔。

十二歲的赫連煜跟在赫連梟身後，踏著積雪往鳳儀宮走去。

少年清俊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

這幾年，父皇每次要見母後，必定要拉著他同行。

“父皇，您和母後到底怎麼了？”

赫連梟腳步微頓，玄色大氅上落滿細雪。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被你母後知曉了。是朕對不住她，她生氣也是應當。”

赫連煜撇了撇嘴——每次都是這套說辭。

可看著母後對父皇冷淡的態度，少年心裡也暗自忐忑。

他也愈發不敢在母後麵前顯露本性，生怕母後也會像疏遠父皇那般，連帶著疏遠了他。

父子二人踏進鳳儀宮的朱漆大門時，簷下的銅鈴被寒風吹得叮噹作響。

赫連煜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而赫連梟已經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慕灼華身側，手臂熟稔地環上她的纖腰。

慕灼華瞥了眼兒子，終究冇有推開他。

“起來吧。最近初上朝堂，可還適應？”

“有太傅和裴將軍照拂，又有父皇時時提點，兒臣覺得受益匪淺。”

少年頓了頓，狡黠地補充道：“每日下朝後與父皇議完政事，正好能一同來給母後請安，兒臣覺得再好不過了。”

赫連梟等著母子二人交流，見兩人說個冇停，輕咳一聲。

“朕記得，太傅此刻應當在文華殿等你......”

赫連煜會意，朝父皇投去一個瞭然的眼神，隨即故作懊惱。

“瞧兒臣這記性，竟忘了還要與太傅商議江南稅賦之事。”

“母後，兒臣先告退了。”

“去吧。”

待殿門重新關上，慕灼華立刻掙開赫連梟的懷抱，向旁邊挪了半尺距離。

“嬌嬌...”

赫連梟眼底翻湧著痛色。

“我知道錯了。那時我瘋魔般想著，既然我隻有你，也定要你隻有我...當初的愛太自私，朕很後悔。”

他忽然抓住慕灼華想要抽離的手。

“我會用自己的贖罪，隻是...彆這樣冷著我...這比噬心蠱發作...更讓我心痛...”

赫連梟低頭將額頭抵在她手背上，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透了她的指縫。

慕灼華的指尖在微顫，卻終究如每一次麵對他的懺悔時那般，沉默不語。

歲月流轉，轉眼赫連煜已至束髮之年。

這夜，赫連梟照例宿在鳳儀宮。

為免惹慕灼華不悅，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兩尺有餘的距離，再不複當年纏綿相依的模樣。

更深露重時，一聲壓抑的悶哼將慕灼華從淺眠中驚醒。

她側首望去，隻見赫連梟在月光下臉色煞白，劍眉緊蹙，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抵住心口，玄色寢衣已被冷汗浸透。

“赫連梟？”

她撐起身子喚道。

榻上之人卻恍若未聞，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時值盛夏，噬心蠱發作的時節早已過去，他這是......

還未等她喚太醫，一縷紫黑色的血絲突然從赫連梟唇角蜿蜒而下。

慕灼華的瞳孔緊縮。

她太瞭解噬心蠱了——這分明是蠱蟲瀕死前的征兆。

垂死的蠱蟲會先釋放毒素，待徹底死亡後，體內積攢多年的劇毒便會瞬間爆發。

噬心蠱最多能活二十年，而赫連梟體內的這隻，不過才十六年。

“怎麼會這麼突然......”她喃喃自語。

赤著腳跌跌撞撞地奔向妝奩，顫抖的手指胡亂翻找著。

妝匣傾倒，珠釵散落一地，終於在最底層的暗格中摸到了那個冰涼的琉璃瓶。

慕灼華死死攥著琉璃瓶，指節發白。

赫連梟若就此死去，便是為哥哥償命了，不是嗎？

可......

床榻上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她回頭望去，隻見赫連梟的嘴角又溢位一縷紫黑的血絲，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或許是被蝕骨的劇痛喚醒，赫連梟緩緩睜開眼，銳利的鳳眸此刻蒙著一層灰敗的霧氣。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朝慕灼華伸出手。

“讓朕...最後抱抱你...”

慕灼華坐在床沿，慢慢俯身靠進他胸膛。

她抖得厲害，琉璃瓶中的藥丸在掌心滾動。

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仰起臉，淚水模糊了視線。

“吃了。”

赫連梟卻搖頭。

“朕若服下這藥...你往後...都會活在愧疚裡...”

她會一輩子對她哥哥有愧。

話音未落，又是一口濃黑的血嘔出，部分濺在她雪白的寢衣上。

慕灼華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

“你混蛋！”

她強硬地將藥丸塞進他口中，隨即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淚水混著鮮血在兩人緊貼的指縫間蜿蜒而下。

她哽嚥著命令：“嚥下去...赫連梟...你給我嚥下去...”

解藥入腹。

赫連梟的身體立刻感受到了每年蠱毒發作時的痛苦。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幾欲衝破喉嚨的痛呼生生嚥下。

慕灼華蜷縮在床邊的腳踏上，雙臂環抱著雙膝，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袖。

月光透過紗帳，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兩個身影一高一低，一個在忍受著肉體的煎熬，一個在承受著心靈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