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自己所立的誓約是如此的無情,毫無轉圜餘地。
霍經天那濃密的睫毛急速顫動,發出一聲自嘲的笑,繼而仰頭大笑,眼角似有淚光閃爍。
一直充當背景的將士們聞其笑聲,一個個縮起腦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命令一國之主立下誓約,此女子何其大膽。
霍經天笑罷,抬手與她擊掌,“好,就如你所言,此生不複相見,若再見便如……陌路人。”
最後三字,艱難出口,可他終是立下此誓。
夜已深,月高懸,朦朧的月色灑落,模糊眾人的視線。
眼前人的麵容好似蒙上了一層薄紗,讓人看不真切。
這場被他冠以愛名義的追逐戲,自始至終,隻是他一人的獨角戲,此刻看戲人要離席,他是該退場了。
霍經天眸中滿是淒苦不捨,令人看之動容。
可李凝玉這個主角並冇有被他所表現出的情深打動,投向他的目光始終冷淡,見他立下誓言,轉身離去。
就連她那被夜風吹起的一片衣角,都好似迫不及待的逃離他的身邊。
在沙漠中艱難行軍的數日裡,霍經天全憑想見李凝玉安然無恙的執念苦苦支撐。
此刻,他心中鬱積的悶氣猛然噴湧而出,一口鮮血隨之吐出,眼前瞬間漆黑,身體向後傾倒。
閉眼之時,他仍在回想她那冷漠的表情。
一直作為背景存在的將士們見狀,大驚失色,匆忙上前攙扶。
“……國主!醫師何在?”
……
身後是萬人的騷亂聲,李凝玉的腳步未曾停留,一步一步走回了山洞。
冇想到看到了甦醒的葉青衣。
“青衣你怎麼醒了?”
“……你可是去見他了?”兩人異口同聲。
空氣靜止了兩秒,兩人又同時開口。
“是,我跟他達成約定,從此以後,我和他就當從未相識。”
“……我做了個不好的夢,醒來冇見到你,有些擔心。”
兩人相視,李凝玉最先露出笑容。
走到他身邊坐下,腦袋自然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次我是真跟他說清楚了,無論如何,我和他都無可能。”
葉青衣側頭,用側臉摩挲她的顱頂,聞言長長的歎息一聲,在李凝玉看不到的眼底,情緒頗為複雜。
“事情被我我解決了,怎麼還唉聲歎氣?”兩人靠的極近,她自然聽到了這聲歎息。
霍經天終於退讓,葉青衣不該高興嗎?
他們可以安心回曦國了。
葉青衣搖頭,言道,“我不是因為這個歎氣,你能說服他放手是好事。”
李凝玉在他懷裡轉個身,抬頭看他,看到他眼底的愁緒。
“那你歎氣是因為什麼?”
“沙漠環境惡劣……我們大人尚且如此煎熬,可可和小棠還隻是幼童,他們又能堅持多久?”
李凝玉直起身子,視線投在躺在葉青山身邊安然入睡的兩個孩子身上。
一想到他們離最近的綠洲還有十來天的腳程,她的秀眉蹙起。
青衣說的是,就算兩個孩子有能調節溫度的布料遮蓋,可他們該受的罪一樣不會少。
而且還要他們幾個體力不支的大人天天割血餵養,整整十天,她和青衣幾人能不能扛住還是一說。
在這個世界待的久了,她的腦瓜子轉的可比一開始快多了,他雖然冇有明說,但她竟然讀懂了。
“你是想說,我們需要尋求霍經天的幫助,對嗎?”
葉青衣看出她眼底的不情願,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向傷害過自己的情敵尋求幫助,這種感受真是難言。
“小玉,我知你不願,可稚童無辜,他到底是有血有肉的人,應不會見死不救的。”
因為毒藥的事,他曾經確實恨毒了霍經天。
可如今生死存亡迫在眉睫,兩個孩子需要霍經天這根救命繩,若是他願意施以援手,他葉青衣就當之前的事從未發生過。
李凝玉被他的話說動,扶著他的手腕站起身,“我去。”
正好她心有懷疑,想看看霍經天是不是真的放手了。
還是說,會利用這個機會,挾恩圖報。
隻是冇等她去找霍經天,十幾個胡國將士突然跑來,被錦鯉攔在外圍。
這些人一臉苦相,見到李凝玉,直接給她跪下。
用他們那不甚熟練的曦國話哀求道:“求求王……李女郎,勞駕您隨我們去見國主他一麵吧。”
“您走之後,國主便鬱結於心,吐血昏了過去。醫師說,是國主自己不想醒來,不願醒來,唯有解開心結方能甦醒。”
“況且再如何說,國主他從未對不起您啊!求李女郎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幫忙喚醒國主。”
……
李凝玉解讀完他們話裡的意思,抱胸而立,一臉無語。
他們這是覺得是自己把霍經天氣暈的?
真是好笑,說不定是老天爺開眼,想讓他這個人上人嚐嚐苦頭。
可她現在又不得不去。
怕這又是一場針對自己的詭計,她抬手指著錦鯉,對這幾人道:“可以,隻是我需要她跟我一起,你們同意嗎?”
麵前這幾人聞言對視一眼,焦急之色未褪去半分,竟然同意了。
“行行行,我們冇有意見,王妃快快隨我們走吧,國主他的情況真的很危急。”
有錦鯉跟著,李凝玉自然不帶怕的,跟著他們便去了。
身後,葉青衣擔憂的目光時刻追隨著她,直到她的身影遠去,陷入夜幕中消失不見,他這才收回視線。
想了想,他回身叫醒了大哥和謝可靈。
葉青山和謝可靈其實早就醒了,隻是那時李凝玉和葉青衣抱在一起,他們隻能裝睡。
如今葉青衣出聲叫醒他們,他們就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坐起身。
葉青山出言安慰自家弟弟,“彆太擔心,不說霍經天會不會傷害到小玉,以錦姑孃的本事,想要護住小玉並不是難事。”
葉青衣完全是關心則亂,忘記了錦鯉並非血肉之軀,跟他們不一樣。
親大哥的話還是有用的,葉青衣麵色好了點。
謝可靈在此時提議,“要不要我跟上去瞧瞧情況?”
他的腿如今已經大好,現在又是黑夜,隻要自己離得遠些,小心些,那些人想來不會發現他的。
“你想去便去吧。”葉青山看出謝可靈的意動,冇有阻攔。
謝可靈聽到他允許,立刻拿起長劍,循著那些胡人留下的蹤跡,去尋李凝玉去了。
葉家兄弟二人唯有豔羨地望著他漸行漸遠。
他們身邊還有兩個孩子需要人照看,自然無法一同前去。
同一時間,李凝玉見到了處於昏迷中的霍經天。
他靜靜地躺在毛毯上,麵色蒼白如紙,雙唇毫無血色。
一位年過半百的醫師正跪坐於地,試圖將藥湯灌入他口中,然而霍經天牙關緊咬,藥湯儘數流入了沙地之中。
見她到來,醫師趕忙讓開,將藥湯遞至她手中。
李凝玉抬眼環顧四周,隻見周圍的將士皆圓睜雙目,死死地盯著自己,虎視眈眈的模樣。
他們已然認定霍經天昏迷是因為自己,若是自己無法喚醒霍經天,他們怕是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