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36

入城

城門上的“南都”二字被熏得發黑，字跡邊緣焦糊，像是經曆過火災。

淨明牽著馬，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橋。木板發出“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塌。

城門口空無一人，隻有兩具倒在地上的屍體，身上的甲冑鏽得發亮，看樣式像是兵丁。

他們的胸口各有個窟窿，邊緣不像是刀傷，倒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下戳穿的。

【我說什麼來著！】聆初的聲音發緊，【這地方邪門得很！趕緊走！】

淨明卻蹲下身，撥開兵丁僵硬的手指——指縫裡攥著半塊發黴的餅，餅渣裡混著點碎骨。

“他們不是被敵人殺的。”他低聲說。

“是餓瘋了，自相殘殺。”

聆初的意識冇再反駁，石像裡泛起層寒意。她“看”到城門內側的牆壁上，用血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活活活”。

淨明站起身，牽著馬往城裡走。街道兩旁的鋪子都敞著門，貨架倒在地上，散落著些發黴的穀物和破碎的陶碗。

偶爾能看到倒在路邊的屍體，有的懷裡還抱著孩子，有的手裡攥著空了的錢袋。

風穿過空蕩的街道，發出“嗚嗚”的響，像無數人在哭。

“還有三個活人。”淨明數著聆初感應到的氣息，“在前麵的藥鋪裡。”

【你還真要去？】聆初的聲音帶著點惱。

【萬一他們跟門口那倆兵丁一樣，把你當成口糧怎麼辦？】

淨明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摸出剝皮刀，握在手裡。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清瘦卻堅定的臉。

藥鋪的門虛掩著，門軸鏽得厲害，推的時候發出“吱呀”的慘叫。

鋪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櫃檯後縮著三個身影，兩老一少，看到淨明時，眼裡先是閃過驚恐，隨即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是……是和尚？”

個頭髮花白的老郎中顫巍巍地開口，手裡還攥著根搗藥杵。

“你是來……化緣的？”

淨明搖搖頭，把刀插回鞘裡：“小僧路過，想問問這裡發生了什麼。”

老郎中的老伴突然哭了起來，抱著懷裡的少年發抖：“兵爺……兵爺搶糧，搶不到就殺人……後來人都跑了，就……就開始吃人……”

老郎中安撫好老伴，和淨明講起城中的情況。

“小師父，你懷裡是不是有吃的？分我點……我娘就是被他們吃了的……”

少年大約七八歲，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淨明懷裡的布包，突然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淨明的心猛地一揪，從布包裡摸出緣空給的最後半塊餅，遞過去：“給你。”

少年撲過來搶過餅，往嘴裡塞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老郎中連忙拍著他的背，眼裡的淚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多謝小師父……多謝菩薩……”

淨明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村口上吊自儘老漢和豆芽，想起那個啃食女兒的婦人。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現在知道怕了？】聆初的聲音軟了些。

【看完了就走吧，這地方不能待。】

淨明點點頭，對著老郎中合十：“小僧要去雲霧山，不知前輩可知路？”

老郎中愣了愣，隨即苦笑：“靈泉？那都是騙人的……前陣子有個貨郎說，靈泉早就乾了，被兵爺當成了飲馬池……”

淨明的手猛地一顫。

靈泉……乾了？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布包，那她怎麼辦。

風從藥鋪的破窗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藥渣，像無數破碎了的希望。

淨明的喉結滾了滾，輕聲說：“多謝前輩告知，但我還是要去，還請指個方向。”

老郎中見此也明白了，人啊，都有執念，都放不下。

“穿過這座城後就向北邊的山走吧，在山裡呢。”

少年還在啃餅，老郎中在身後唸叨：“小師父，快走吧，天黑了會有野狗……”

淨明道了謝，轉身往外走。牽著馬走在空蕩的街道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活的，誰是死的。

【淨明……】聆初的聲音很輕，【靈泉既然乾了，我們就回去吧，去找大山叔和劉嬸子。】

淨明停下腳步，低頭摸著布包，指尖觸到玉化的頭頂，依舊溫潤。

“小僧想去看看。”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就算是乾了，小僧也要去，萬一又有了呢？就算真的冇有，小僧會回去尋彆的法子。”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如果都冇用，小僧就帶你到一個冇有戰亂的地方，種點糧食，像張叔那樣過日子。”

【……傻和尚。】

聆初的聲音有點發澀，石像裡泛起層極淡的濕意，像結了層薄霜。

風又起了，吹得藥鋪的幌子搖搖晃晃，發出“啪嗒啪嗒”的響，像誰在敲木魚。

淨明牽著馬，走入了這座死城。巨大城門在身後漸漸縮小，像張逐漸閉攏的大嘴。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的瞬間，藥鋪裡的少年嚥下最後一口餅，突然對著老郎中說。

“爺爺，那和尚懷裡的石頭，好像在發光……”

老郎中眯起眼睛，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喃喃道：“是菩薩顯靈了嗎……”

官道上開始下雪了，落在黃驃馬的鬃毛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淨明把布包裹得更緊了些，低頭笑了笑。

“聆初，等你醒過來，我們往南走，聽說南邊的冬天不冷。”

【……嗯。】聆初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一人一馬，一個裹在布包裡的石像，就這樣走在風雪裡，走在一座死城的寂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