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上來具體是在什麼時候, 又是在什麼情境之下去過。
隻是在眼神掠過畫麵的時候,有依稀記憶浮到腦海裡,於是視線刻意多停留了一會兒, 注視著畫麵上被拘捕的違規醫生打著馬賽克的臉孔, 熟悉感莫名其妙越來越深。
顧安風於是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播報新聞的電視上, 最終在搜尋記憶的過程中搜尋出來一些蛛絲馬跡。
在他還小的時候,江家似乎曾和這家醫院合作過,有幾次坐在江昌林車裡去興趣班的路上, 江昌林命令司機半路停在醫院外的路上,之後叫管家去醫院裡拿藥。
顧安風仍記得, 那是給江意清拿的藥。
年幼的江意清總是頻繁生病, 有時候一病倒就會在家裡躺上好幾天, 除了江家禦用的家庭醫生會為江意清進行治療之外, 當時江昌林還會從醫院定期拿治療心臟病的特效藥。
也正是因為家裡的精心照料,所以江意清的病情纔會控製下來, 健康狀況也得到好轉。
所以年幼的顧安風從來不會埋怨那些午後在醫院外等待的時間。
將年少的回憶喚醒之後, 顧安風目光暗了一瞬。
怪不得他會覺得熟悉……
甚至這傢俬立醫院中負責定期給江家開藥的那位醫生,他也逐漸回憶起來。
那時車上江昌林和管家對話的時候, 偶爾會提到這位崔醫生, 據說是行業內頂尖的治療心臟病專家。顧安風也是因此纔有印象。
而此時, 畫麵中赫然出現的被拘捕的醫生之一的“崔某某”讓他視線聚焦於其上。
“據悉,崔某某利用醫生職務之便受賄達到上百萬元, 還涉嫌私下為人開虛假處方藥、偽造病人病曆本、開具虛假證明等行為,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後續偵查結果將會在本台持續報道。”主持人道:“在此我們也呼籲青市民眾, 若掌握仁心醫院醫療欺詐的證據, 歡迎聯絡公安局進行舉報, 維護自己的權益,也為促進青市醫療行業的健康發展出一份力。”
隨著主持人的報道結束,電視切入下一段早間新聞。
見顧安風盯著走廊的懸空壁掛電視許久,目光似乎有些陰沉。方熠察覺到不對,眼神投過來:“發生了什麼嗎?”
顧安風看向他,隨即搖搖頭:“冇什麼。”
他心裡的確浮起了不妙的猜想,但在親自找人確認這件事之前,並冇有和方熠去講的必要。
方熠以為顧安風隻是還在擔心江意清,便冇再多問。
兩人就這樣一直守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直到快中午的時候,顧安風才起身說有事要先離開,離開之前囑咐方熠,如果江意清醒了第一時間聯絡他。
顧安風從醫院出來後,上了車。
身子半倚在主駕座位上,目視前方,長吐出一口氣,接著麵無表情地拿出風衣口袋裡的手機:“下午把你手頭的工作推了,幫我查一件事。”
電話對麵正是顧安風的助理,手頭攢了不少私家偵探人脈,可以幫顧安風調查商業對手,也可以針對顧安風想調查的人,去調查其身家底細以及流水往來等等。
如今在鴻來工作的霍威便是當初顧安風助理找來的,專門安插在鴻來當顧安風的眼線,定期彙報江意清的情況。
助理在那頭應道:“好,需要我幫您查什麼事?”
顧安風頓了幾秒,才道:“幫我查一下仁心醫院這次的醫療欺詐案件,尤其是著重查一下崔國雄這個人,他是仁心醫院的醫生,大概已經在仁心醫院已經任職二十多年之久了。”
助理應下來,本想問一下顧安風這個崔國雄是否和他有什麼恩怨,但轉頭又忍住了,為老闆辦事並不需要他多嘴問太多。
顧安風給他的薪酬十分闊綽,他隻要按照顧安風的指示去辦事就好了。
但冇想到顧安風接下來的話,反倒是間接性透露了一些資訊。
“尤其查查十年五前,崔國雄和江家的往來記錄。”顧安風說:“能查到多少算多少,畢竟時間也很久遠了,我不苛求你。”
“對了,你在警局有認識的人嗎?”他又問。
助理說:“我有朋友有那邊的人脈,您要是想獲取什麼資訊,我可以幫您聯絡那邊的人問一下。”
“倒也不著急,這樣,你先找人匿名給警局舉報吧,具體的舉報內容我會發給你。”顧安風想了想後,道:“然後找你朋友警局那邊的人脈,查警局接到舉報之後具體的調查進展。”
“之後把具體的調查進展告訴我。”他說:“告訴對方,報酬無論多少都可以。”
助理回道:“好。”
聽完顧安風的這一番吩咐之後,助理心裡對顧安風想要調查的內容多少有底了,掛了電話之後又專門查了顧安風所說的仁心醫院事件。
因為屬於醫療界最近剛曝出的大型醜聞,因此新聞上輕而易舉就可以查到。本來青市的醫患關係就相當緊張,看來要因為此事而加劇了。
這麼想來,看來他老闆是想調查江家是否有參與這次仁心醫院醫療腐敗的事情嗎?
助理這樣猜想之後,便開始著手找人調查此事了。
顧安風這邊掛完電話之後,獨自坐在車中沉思,足足一個小時都冇動過。
當在醫院走廊偶然看到播報的早間新聞時,他心中浮起一個極度黑暗的猜測,十五年前江家曾和仁心醫院的那位崔醫生有著密切的往來,據他的回憶,崔醫生會穩定開特效藥給江意清吃,而江昌林也會派人定期去拿。
那麼會不會,江昌林和崔醫生做過一些交易,比如讓崔醫生開了虛假的特效藥,又或者……出具了假的病情證明等。
聯絡著電視上播放的新聞內容,顧安風的猜測便越來越發散。
事實上當他內心浮現出那種猜想之後,連他自己都要以為自己瘋了。
義父就算是個重視利益愛算計的商人,但對自己孩子的愛應該是冇得說的。在江家生活多年,顧安風能真心感受到江昌林對江意清真心的愛護。
但想起上週意外聽到江家書房中義父和何家人做交易的事,這個想法又再次開始被晃動。他堅信義父的慈愛完全有可能是裝出來的。
但反覆思考過後,仍然有所存疑,在他記憶中大約在江意清高中之後,病情便逐漸穩定,不再反覆發病,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在學校裡穩定上課,那之後江家便已經不再去仁心醫院拿藥了。
而就從那時直到現在,江家冇再和仁心醫院有過往來,所以他在看到電視上新聞的時候,費勁回憶了很久時間纔想起來。
因為對於他來說,這實在是太過久遠的事情了。
但無論怎麼反覆推翻自己的想法,顧安風都覺得仁心醫院的醜聞敗露並非是偶然事件,這傢俬立醫院的墮落也絕非僅僅開始於近年來某次鬼迷心竅的偽造欺詐,矇蔽良心的醫生們一定早就有過違規行為。
這一次某個受害者的舉報,隻是拉開了這黑幕的一角,以此將這家醫院推到公眾眼前來,也讓顧安風陰差陽錯起了疑心。
*
江意清隔天晚上的時候終於醒了過來,方熠買了熱粥餵了他一些,但江意清喝了一些就喝不下了,胃部有著灼燒感,像是反酸。
方熠請醫生過來檢查,江意清身體仍有低燒,附帶著肺部感染症狀,還需要打點滴靜養。
江意清被那難受卻又不至於死的感覺折磨得夠嗆,迷迷糊糊地說:“我要是快死了,死之前我得見到我哥一麵,要不……我絕不會死的……”
方熠笑著摸摸他的額頭,感受著他的體溫:“顧總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叫我等你醒了立馬告訴他。”
“而且你胡說什麼啊?你死不了,你好好的呢,隻是還在發低燒,明天就好了,相信我。”他說。
聽到顧安風在路上,江意清立刻將眼睛睜圓了些:“那我不睡了,我得醒著……”
但是隻故作精神了冇幾分鐘,便又萎靡下來,像是十分疲憊的樣子,半躺在床頭,眼睛半閉不閉的,直到完全睡著。
方熠試著叫了下江意清:“江總?”
見江意清冇反應,才又皺眉叫道:“意清?怎麼又睡著了呢?”
江意清迷濛之間回道:“我太困了,我要睡了……如果我哥來了,你再喊我……”
睡覺的無意識狀態顯然會讓疼痛暫時性消失,這是纏綿病榻的人會更喜歡睡覺的原因。
方熠又試著輕聲喚了他幾下,江意清一開始還咕噥著回他兩句,到後來就完全不理他了。
方熠站起身,手放在他腰下將他身體放平了,讓他更舒服地躺在床上。
看著江意清睡著的樣子,麵部表情本是柔和的,但轉而又想到他剛纔那番話,雖然知道江意清多半是開玩笑纔會那樣說,但還是覺得莫名難過。
他坐在病床前,俯身靠近江意清,捧著他冰涼的臉龐:“你會一直好好的,不會有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在你需要,或者不需要我的時候……我都會在。”
知道這番喃喃對方不會聽見,方熠纔敢說出口。
“死之前隻想見到顧安風嗎?那我呢?”假設未來將會有江意清離開的那一天,方熠的眼淚近乎都要流下來:“果然你還是隻看得到他啊。”
而就在這時,顧安風推門進來了。
他風塵仆仆,從醫院停車場到病房的路上幾乎是一路跑過來的。
“怎麼樣了?”一進門他便道。
方熠悄悄抹了下眼尾,迅速從病床邊讓出身子來:“剛喝了點粥,喝完就說又困了,又睡著了。”
“狀態還好嗎?”顧安風走上前,站在病床前看著江意清。
“很難說是好還是不好……”方熠道:“目前醫生說隻是低燒和肺部輕度感染,所以會有點輕微咳嗽的症狀,讓意清繼續靜養。”
“他說等你來了叫醒他。”他提醒道。
顧安風手抬起來,做了個阻攔的姿勢:“不必了,還是讓他多睡會兒吧,醒了之後還是要難受。”
顧安風坐在病床旁邊守了會兒江意清,其間手機接了個電話,顧安風本就在等助理的訊息,拿出手機一看螢幕,發現並不是助理打來的,而是江昌林。
猜到江昌林應該是打來問江意清的,顧安風臉色並不太好看。
按平常來講,江意清病倒了這件事是應該要告訴義父義母的,但他現在對江昌林有懷疑,便也冇告訴江家人。
至於方熠,自然地以為顧安風會通知江意清父母,於是也冇主動過問。
顧安風站起身走出病房,在走廊裡接起電話來。
鴻來本就是屬於江昌林的基業,因此在鴻來內部也有相當多江昌林自己的人,近兩日江意清和方熠雙雙冇來公司上班,江昌林早已收到訊息,隻是刻意等到這個時候纔打來電話給顧安風。
顧安風接起來,依舊是往日那副恭敬口氣:“爸,怎麼了?”
江昌林的聲音帶著笑,極其親切:“安風,小清在你那裡嗎?我聯絡不上他,這孩子又好幾天冇打電話給家裡了。”
顧安風故意頓了一下,隨即急忙抱歉道:“對不起爸,我忘了告訴您了,實在是忙昏頭了……小清他發燒住院了。因為事出緊急,我也是剛知道不久。”
江昌林立刻語氣沉下來:“什麼?住院了?怎麼會忽然發燒?小清現在怎麼樣了?”
顧安風說:“已經清醒了,剛纔喝過粥之後又睡著了,有我守著他,您放心。”
“至於發燒的原因,似乎是晚上做了場噩夢,小清他受到了驚嚇,出現了驚厥症狀,之後就一直狀態不太好。”
江昌林歎了口氣,似乎很揪心:“唉,這孩子自幼身體就弱,真的是讓我跟他媽媽操碎了心。”
“自打小的時候,感冒發燒幾乎冇斷過,隔三差五就得往醫院抱。這孩子命苦啊……”江昌林聲音很低落。
“爸,你不用擔心,現在情況好多了,隻是有些低燒咳嗽,醫生建議靜養。”顧安風安慰著他。
“有你陪著小清我放心,明早我去看看他,你媽那邊我還是先不告訴她了,她這人喜歡小題大做,我怕她知道了又擔心來擔心去。”江昌林說:“今晚就得拜托你照顧小清了。”
“爸,您放心就好。”顧安風說:“您早點休息,注意身體,明天來之前您知會一聲,我去接您。”
江昌林應了句好。
電話剛掛斷,顧安風臉上的神情便瞬間變了。
變臉之快,若是身邊有旁人在場,恐怕是會覺得困惑。
將手機關掉,在走廊獨自站了會兒,正在準備返回病房之時,手機再度震動起來。
緩緩將手機再度從手心裡抬起來,視線瞥向手機亮起來的螢幕——這次是助理打來的。
他退後一步,轉身走到走廊拐角的應急通道處,關上門才接起電話。
“怎麼樣了?”接起電話來,他問。
助理說:“按您說的,剛查過了,青市警察局那邊正在全力偵破這個案子,給予的重視還是很足的,按您說的遞了舉報信,立馬就有人聯絡了我,我說我不願意透露身份,對方也冇再追問。”
“警局的調查有進展嗎?”他問。
“正打算告訴您呢。”助理說:“警局那邊立馬就著手調查了,他們在查崔國雄十年來銀行流水記錄的時候,已經鎖定了好幾家可疑的打款公司,其中就有一家是和鴻來深入合作的公司,叫盈安,這個盈安的法人跟崔國雄有過大量的私人彙款,十分可疑。”
“我冇記錯的話,盈安直到現在仍然是鴻來分公司最為穩定的貨運代理商。”
顧安風心裡咯噔了一下,知道最不願意接受的事實最終還是要來了,他閉了閉眼,繼續道:“審過崔國雄了嗎?”
助理說:“很可惜,崔國雄的嘴咬的很死,不過公安那邊已經把盈安貨運公司的法人給扣了,可能很快就會有結果。”
“您再等下,有結果我立馬通知您。”對方說道。
掛掉電話的顧安風在原地怔了許久,捏緊了手機一言不發。
良久後,他又給助理髮了條簡訊:“明天開始盯緊江昌林,他的一舉一動都要跟蹤調查,彙報給我。”
隨著收到助理的回覆,顧安風內心開始持續性的高度焦躁不安,但他知道目前他唯一能做的隻有等待。他願意相信江昌林,隻看江昌林是否會讓他失望。
又過了兩天,助理那頭回來電話,給顧安風帶來了最新的進展:“盈安的法人已經招了,說自己的確在前幾年有聯絡崔國雄購買藥物,由於崔國雄是心臟病專家,他自己家親戚有心臟病,前幾年公司一直虧損,為了還債他想要謀害親戚騙保,因此才請崔國雄為他開藥,想要故意讓親戚的病加重。”
“但他聲稱,持續了冇多久他就良心發現,所以後來冇再給親戚吃過這種藥。”他說:“公安那邊已經證實,他的確有個小舅子有遺傳性心臟病,但近幾年已經轉好,據說就是在仁心醫院做的手術。”
“顧總,您在聽嗎?”這死寂一樣的沉默讓助理難以開口繼續說下去,他嚥了口唾沫。
顧安風聲音發抖:“你說。”
“我接下來要說的您可能會很難接受。”助理說:“我按您吩咐的盯緊了江老爺子,昨天他被您接到醫院看過江少之後,回到家便冇有其它動作了……”
“直到夜裡大約九點鐘,有人去了江宅,大約停留了一個多小時之後走的。”
“之後我派去的人緊隨其後,查到對方後來去見了崔國雄的姐姐。”助理道:“兩個人在崔國雄姐姐旗下經營的高檔美妝店見了麵。從進去之後,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對方纔出來,兩個人看起來有說有笑的,應該是認識很久了。”
“而就在他們會麵完的第二天,崔國雄就招了。”助理說:“對了,我這邊還有拍到的具體照片,我發給您。”
聽完這一切的顧安風如遭雷擊,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助理調查的結果來看,江昌林會麵崔國雄的人,再把訊息傳遞給崔國雄的姐姐,崔國雄再為其頂罪,一切再明顯不過。
照片上記錄的清清楚楚。
而江昌林要崔國雄做的事……雖然不清楚,但也能猜到些許大概。
或許是幫忙偽造江意清的病情證明,又或許會做的更險惡——把江意清的藥掉包,換成根本無效的“特效藥”。
顧安風從來都冇有想到,江昌林會這樣對江意清。
他也根本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發瘋一般地趕到醫院,叫醒江意清之後抱起他,接著帶他下樓辦了出院手續。
出了醫院之後,他又立馬安排江意清入住另一家絕對可靠的私人醫院,秘密地入住。
江意清不懂顧安風這是怎麼了,一臉迷茫地問他,哥哥,為什麼要帶我突然轉院?
顧安風卻什麼都冇說,隻是看著他微笑:“你隻要好好休息就好了,其它的不用管。”
隔日,顧安風便讓醫院的醫生為江意清做了徹底的全身性檢查,但表麵上卻對江意清宣稱隻是身體的複查。
不久之後江意清的體檢結果便出來了,醫生連夜組織了會議,並將顧安風也叫來。
會議上,顧安風頭一次知道了江意清的真正身體情況。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身體機能卻退化的像個七十歲的老人一樣,身體裡多個器官已經出現中度衰竭,據體檢結果來看,應該是多年服用免疫抑製劑藥物的結果。
並且據醫生檢查結果來看,江意清幼時很可能隻是有著輕微心臟病,但卻因為開刀做了手術以及後期服用大量不當藥物等,誘發心臟過早功能減退,近幾年纔會心臟病頻發。
至於前些年的好轉,隻是假象,純屬是因為服用了緩解類藥物,才使病症看起來像是好轉了。
而到了現在,病人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治療時機,身體機能高度退化,已不適合再做手術,很可能會引發嚴重併發症,隻能保守治療。
而江意清因受到所謂驚嚇而昏厥發燒,純屬是因為自身免疫力低下,換句話說:按他現在身體的脆弱程度來看,或許隻是吹了一點涼風都有感冒發燒的可能,隨之而來的便可能是各種病症,更嚴重的話還將麵臨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