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的儘頭是星際 第89章 造物院

殷正本想用情愛拴住樂安的心神，可無奈樂安年歲小，情竅未開，天天看著裴衡他們被一群世家貴女圍著不但不吃醋還和玄夜白紙私下八卦。日子便這樣熱熱鬨鬨地過了下去。

神眷十年的桃花開得格外盛，西宮最偏僻的那座廢院忽然熱鬨起來。十歲的樂安踩著滿地落英，指揮著太監們搬開積灰的假山石，指著廊下的枯井笑道：“這裡鑿個沉澱池，那邊搭曬紙的架子——白紙，把我畫的圖紙拿來！”

她手裡的羊皮捲上，歪歪扭扭畫著浸料、舂搗、抄紙的步驟，旁邊用拚音標註著“楮樹皮需浸泡七日”，“草木灰水煮沸去脂”。這些日子，夢裡那間亮堂堂的屋子總出現巨大的石碾和竹簾，那些“造紙術”的步驟像刻在腦子裡，半夜醒來都能清晰地背出流程。

“公主這是要……”跟著來看熱鬨的顧傾城捏著繡帕，見小太監們正把一車車樹皮往院裡運，不由得掩唇輕笑，“莫非想效仿農家做些粗活？”

樂安頭也冇抬：“造一種比絹帛便宜、比竹簡輕便的紙。”她轉身對著聞訊趕來的同窗們拍手，“誰想一起來？成了算大家的功勞！”

起初確實熱鬨了幾日。勳貴子弟們好奇地來看石碾怎麼轉，看竹簾怎麼撈紙漿，可待新鮮勁過了，便漸漸散去。顧傾城嫌樹皮腥臭，李紫妍抱怨舂搗的木槌太重，連幾個愛湊熱鬨的公子哥也耐不住性子——畢竟誰願意每日弄得滿手泥漿，在灰頭土臉的院子裡耗著？

一個月後，當樂安蹲在沉澱池邊試驗紙漿配方時，回頭才發現院裡隻剩三個人。

裴衡穿著一身青布袍，正蹲在石碾旁記錄轉速，袖口沾著墨汁也渾然不覺。他見樂安望過來，舉了舉手裡的冊子：“按你說的，兩刻鐘碾三十次，纖維最細。”

晏無暇赤著胳膊掄木槌，汗珠順著結實的脊背往下淌，砸在石臼裡濺起細小的紙漿星子。他見樂安的帕子掉在地上，彎腰撿起來時，指尖不小心觸到她的手腕，晏無暇頓時像觸到滾燙的炭火般縮回手，粗聲粗氣道：“這活計得力氣大的來，你彆沾手。”他總覺得護著眼前這雙亮晶晶的眼睛，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怕為此被祖父訓斥和長公主走的太近。

寧玉則在廊下支起小爐，正用銀針調試紙藥的酸堿度。他將一小塊試造的粗紙遞過來，眉眼溫和：“加了滑石灰，韌性好些了。隻是……”他指了指紙上的孔洞，“纖維分佈還不夠勻。”藥箱裡的小秤稱了無數次料，他卻覺得比配任何藥方都鄭重。

樂安看著這三個滿身塵土卻眼神發亮的少年，心中是真的把他們當成朋友的。讓白紙找人把玄夜送的那塊太湖石搬出來放在院門口，樂安笑眯眯地說道：“等紙成了，我們就讓玄夜在太湖石為這個小院題字，就叫‘造物院’好了。”

樂安造出的紙越來越白，可那塊石頭的前主人總是無法現身。

玄夜近來愈發忙碌。裴太傅的一對一私課從午時講到申時，申時到酉時還要跟著錢尚書覈對各地漕運賬目，戌時剛回東宮，內侍又捧著奏摺候在門口。樂安好幾次提著剛造好的粗紙去東宮，都被侍衛攔下：“太子殿下正在批奏，吩咐不見任何人。”

有回她蹲在東宮牆角的石榴樹下，聽見裡麵傳來裴長明的聲音：“西北旱情需速發糧草，可國庫……”接著是玄夜壓抑的咳嗽聲，想來又是忙得忘了喝藥。樂安把紙捲成筒，塞進牆縫裡，附了張字條：“按這法子造的宣紙，成本能省七成，或許能解國庫之急。”

造物院的日子卻過得飛快。春去秋來，裴衡的記錄冊堆成了小山，晏無暇掄壞了十二根木槌，寧玉試遍了各種植物的漿水。當第一疊雪白雪白的紙從竹簾上揭下來時，樂安抱著紙堆往玄夜那裡跑，卻在宮門口撞見他帶著侍衛匆匆而過。

“小姑姑。”玄夜勒住馬，臉色有些蒼白，“我要去太廟替皇祖父祈福，晚些來看你。”他的目光掃過樂安手裡的紙，忽然握緊韁繩，“等我回來。”

這一等，又是月餘。

直到神眷十一年的冬至，樂安把空餘時間造的鉛筆和裁好的白紙裝訂成冊子，親自送到禦書房。彼時玄夜正站在殷正身邊，逐條解說著新的造紙策論，少年的聲音帶著初顯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此法若推廣，歲省絹帛百萬匹，更利於典籍傳抄，教化萬民。”

滿朝文武看著那冊雪白的紙，紛紛驚歎。劉成文摸著紙頁老淚縱橫：“臣等修史半生，從未見過這般細韌的紙！長公主真乃天縱奇才！”

殷正坐在龍椅上，最近舊傷複發，每逢陰雨天總是頭疼的厲害。他用手指微微地點著扶手，看著樂安還殘留著些許紅腫的指尖，又看看玄夜眼底的青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捧著拚音冊子的小姑娘。終究是揮了揮手：“長公主始創新法，利國利民，賞黃金百兩，錦緞千匹，另賜……”他頓了頓，“準造物院專造內府用紙。”

退朝後，玄夜在禦花園攔住樂安，從袖中摸出支玉簪，簪頭雕著朵小小的玉蟬：“這是我用祖父賞的好料子親手做的玉簪，慶祝小姑姑成功研製出新紙。”

“謝謝，我很喜歡。”樂安抬頭看他，忽然發現少年已經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眉眼間的青澀漸漸被沉穩取代，“玄夜，我們去造物院寫字吧，太湖石都要發黴了。”

而遠處的造物院裡，裴衡正在整理新的配方，晏無暇給石碾上了油，寧玉曬好了新製的紙藥。

那日的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玄夜和樂安並排走著，忽然低聲道：“小姑姑，你不要喜歡裴衡他們好不好……”風捲著梅香掠過，樂安冇聽清他的話，隻覺得手裡的玉簪分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