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的儘頭是星際 第87章 白紙和青竹

西宮的夜總是格外安靜，隻有簷角的銅鈴偶爾被風拂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白紙將最後一件繡好的寢衣疊進樟木箱，指尖拂過箱底暗格中那枚泛著冷光的蛇鱗——那是她尚未化形時，褪下的第一片鱗甲。

燭火搖曳中，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恍惚間竟顯露出半截蛇尾的虛影。白紙垂眸按住袖口，那裡藏著一張傳音紙鶴，是青竹今日剛送來的。紙鶴翅膀上用特殊的墨汁寫著“煙然閣已收攬三位前朝舊部”，字跡遒勁，帶著青竹獨有的豪爽氣。

一百三十多年前那個花燈夜，她和青竹還隻是西湖深處兩條懵懂的蛇。白蛇修行五百年，剛能化出半個人形；青蛇性子野，整日在湖中嬉戲，靈智初開卻不懂收斂。若不是湖邊那個穿著月白色裙衫的姑娘將青蛇從捕蛇人手中買下來，又將桌上的裹著五百年的修為的小湯圓分給它們，它們估計還要熬上五百年才能化形。

“如此也不算搶了你的機緣……如果有機緣的話。”姑娘當初的話言猶在耳，聲音溫柔中帶著一絲陰涼，不似現在這般富有朝氣。可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隻知道當初那顆湯圓不僅讓它們提前開啟靈竅，更讓它們與這位名為“煙煙”的姑娘結下了不解之緣。

後來的化形劫來的突然，雷光還在醞釀時，金山寺的和尚就聞風趕來。要不是煙煙姑孃的同伴——皓然公子以龐大的妖力隱藏了他們的妖氣，也遮掩了天機。不僅騙過了雷劫，還幫他們趕走了金山寺的和尚。

白紙的指尖微微顫抖。她永遠記得黑山上，當她和青竹循著皓然公子的氣息追到黑山的時候，隻看到皓然公子消散在夜空下的最後一抹身影，也記得煙煙姑娘抱著殘留的點點靈光悲痛欲絕的模樣。當時燕赤霞來的很快，他們修為不濟，冇有現身。

所以當她算出煙煙姑娘轉世後，當她們第一時間，循著魂魄的氣息找到皇城，卻目睹了那場血雨腥風的宮變——劉皇後擲出玉璽時決絕的眼神，殷正染血的長刀，還有那個銜著玉蟬降生的女嬰——她和青竹便下定了決心：此次一定要護得煙煙姑娘周全。

“姐姐，這皇宮對我們妖有天然的震懾，能使用的妖力十不存一，你當真要進去？”十日前在城外的破廟裡，小青化出的少年郎眉頭緊鎖，腰間的竹笛瑩潤如玉，隱隱藏著鋒銳。他化名青竹，剛用這竹笛敲暈了三個追殺前朝遺臣的暗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況當年皓然公子也曾說過想讓我給煙煙姑娘做婢女的。”小白將連夜繡好的宮裝穿戴整齊，“她如今是神眷國的樂安長公主殷玉嬋，明麵上榮寵加身，實則步步驚心。我守在她身邊，至少能護她衣食住行無虞。”

她從袖中取出半塊陰玉遞給青竹，那是她當年從黑山上撿到的煙煙姑孃的遺落物，當年的皓然公子她無力挽救，如今的樂安長公主她勢必要保下，“你今後需在江湖立足，收集情報，若有朝一日殷正發難，我們裡應外合，總能護她周全。這半塊陰玉作為信物你拿著，另外半塊我會帶在身上。”

青竹接過陰玉，將化成半塊玉環掛在腰間。他想起那日煙煙姑娘在畫舫上給皓然公子講的故事，故事中的俠客善良溫和，武功高強，行俠仗義，能救民救國。

“我想建一個幫派，就像故事中的小樓，收留那些被朝廷冤枉的好人，”少年的眼中燃起火焰，“就叫‘煙然閣’，取兩位恩人名中一字，也讓這世間的汙濁煙氣，能有個清明去處。”

此刻，白紙將青竹的傳音紙鶴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窗外的金桂花又落了幾片，她忽然聽見西宮的角門傳來極輕的響動——估計是青竹又買了什麼首飾玩具給公主送來了。

她走到窗邊，藉著月光看見牆頭上閃過一抹青色身影，腰間的竹笛在夜色中泛著冷光。那身影頓了頓，朝著她的方向無聲地拱了拱手，隨即消失在宮牆之外。

白紙將包裹拿進房間打開，寧安興沖沖地跑過來挨個看著，有胭脂、香露、更多的則是各種髮簪髮飾。寧安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支髮簪，那是一支絨花工藝的髮簪，碧綠的葉子或卷或舒，一串串金黃的桂花競相開放著，很是惟妙惟肖。

“青竹公子又去青羊鎮了嗎？那裡總有些新鮮的玩意兒。可青羊鎮我從冇在地圖上看到過，等我及笄後出宮居住時，能讓青竹公子帶我去那看看嗎？”

“冇問題。到時候讓青竹帶我們一起去。好了公主，夜深了，該安歇了。”白紙看著天色已然過了亥時，服侍著樂安梳洗上床後，看著對方迅速地入睡了。她替樂安掖好被角，看著少女夢中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唇邊還帶著笑，許是又夢見了前世種種。

白紙坐在床邊的腳榻上，從她成為了公主的貼身侍女後，就再冇讓彆的侍女守過夜。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為樂安整理過華麗卻沉重的衣衫，曾為她整理過無數封與東宮往來的密信，也曾在深夜裡握緊手中的雄黃劍——那是她的本命劍，平日裡化成簪子時刻插在她的髮髻上。

帳幔外，燭火明明滅滅。白紙知道，這場以報恩為名的守護，纔剛剛開始。而百裡之外的煙然閣裡，青竹正將新收集到的情報錄入簿冊，冊子裡赫然記著三位即將被派往西宮伴讀的少年姓名——裴衡、寧玉、晏無暇。

少年將竹笛放在案上，提筆在三人名字旁分彆批註：“右相之孫，心機深沉”，“太醫之後，醫者仁心”，“將軍嫡孫，性情剛烈”。寫完後，他對著窗外的月光舉杯，杯中酒液倒映著漫天星辰，像極了當年遇到恩公時空中星星點點的孔明燈。

“恩公，你且安心長大。”青竹將酒一飲而儘，“這人間風雨，我們替你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