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溫暖的客房裡,英哥兒正裹著軟綿綿的錦被,閉著眼睛,小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他正在共享阿啾的視野,看到下方廣袤的大地在夜色裡沉睡,墨色的山巒起伏,官道像一條模糊的灰帶子。
突然,阿啾銳利的視線被下方林間晃動的幾點亮光攫住——是火把!搖曳的火光撕破黑暗,隱約照亮了淩亂的馬蹄印和被踐踏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叢。
“咦?”他立刻好奇地把感知瞬間切換到了阿狸身上!
眼前的世界驟然矮了下去,變得逼仄而危機四伏。
此時阿狸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像兩簇幽微的螢火。它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般的甜腥,是血的味道。
這味道像一根無形的鉤子,瞬間繃緊了狸花貓全身的肌肉。
它伏低身體,厚實的肉墊踩在鬆軟的腐葉上,悄無聲息,循著那縷越來越清晰的血腥氣,迅疾地潛入客棧後方那片黑沉沉的樹林。
阿狸潛伏在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麵,金色的貓眼死死盯著前方。搖曳的火光將幾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投射在樹乾上,他們粗魯地撥開灌木,罵罵咧咧,手中的兵刃偶爾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寒光。
“頭兒,血跡往這邊滴!”一個粗嘎的聲音壓低著響起。
“分頭找!那小崽子帶著個傷兵跑不遠!主子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一個更陰沉的聲音命令道。
英哥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阿狸謹慎地繞過追兵的搜尋線,敏捷地鑽進更深的黑暗。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穿過一叢掛滿水珠的蛛網,阿狸停了下來。
前方不遠,一棵虯結老樹的盤根錯節處,蜷縮著兩個人影!
一個穿著深色勁裝的漢子背靠著樹乾,半邊身子幾乎被血浸透,肩頭一道猙獰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他大口喘著氣,一隻手死死捂著傷口,另一隻手仍緊緊握著一把豁了口的長刀,眼神凶狠又絕望。
被他半擋在身後的,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蒼白的側臉輪廓,薄唇緊抿,眉宇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
他穿著一身料子極好的靛藍箭袖袍,此刻也沾滿泥汙和護衛的血。少年身體微微顫抖,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這時,英哥兒附著在阿狸身上的精神力被牽引,猛地捕捉到一縷金光!他聚起精神力細看,竟然在那個麵色蒼白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股獨特的氣息。
那是寶二叔識海裡飄蕩的金色絲線!
雖然光芒微弱而暗淡,但他絕不會認錯!
英哥兒震驚得小身體在被窩裡猛地一顫。難道是通靈寶玉!它怎麼會在這個人身上?
強烈的衝動瞬間催促著他去看看!
英哥兒扭頭看了看旁邊軟榻上睡熟了的旺兒,躡手躡腳下了地。旺兒睡得很沉,連門開時發出的吱呀聲都冇聽到。
不一會,客棧後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隙,一個小小的身影“嗖”地竄了出去,瞬間冇入客棧後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樹林。
阿狸已在林中等待。英哥兒一出現,它立刻從樹根後無聲躍出,落在他腳邊,喉嚨發出催促般的“呼嚕”,轉身朝血腥味方向疾奔。
英哥兒小小的身體貼在地麵,學著阿狸的樣子趴了下來,手腳並用,在厚厚的腐葉和低矮的草叢間快速爬行。
他的高度,甚至比一些灌木叢還低。頭頂上方,是成年人視線掃過也不會停留的黑暗角落。
循著阿狸的指引,繞過一片濕滑的苔蘚地,他終於爬到了阿狸視角裡那棵巨大的老樹附近。
他停下,藏在一蓬幾乎到他胸口高的茂密野草後麵。
他喘著粗氣,從野草後麵探出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誰?!”儘管身體虛弱,重傷護衛仍非常警覺,在英哥兒撥開草叢的細微聲響瞬間,他便猛地抬頭,血汙手緊握刀柄,眼神如瀕死野狼般凶狠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少年也驚得渾身一顫,蒼白臉血色儘褪,猛地看向草叢,身體繃緊。
就在這時,一隊追兵舉著火把,恰好從不遠處十幾步外的小徑快速跑過!火光搖曳,這個距離甚至可以清晰的聽到他們的對話:
“媽的,血跡斷了!那小子能飛了不成?”
“仔細搜樹叢!他肯定藏在哪片草窩子裡!”
一個追兵的火把下意識地朝英哥兒藏身的這片茂密草叢晃了晃。昏黃的光線掠過草尖,離趴在草根處的英哥兒頭頂隻有半尺!
他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深草和樹根後的陰影裡,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追兵的目光掃視樹乾後、大石旁,完全忽略了腳邊這片低矮濃密的草叢深處。
“冇人!走,去那邊看看!”追兵不耐煩地吼著,腳步聲迅速遠去。
確認追兵走遠,英哥兒才長長地撥出一小口氣,小胸膛起伏著。他四肢並用,從草叢深處爬了出來,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稀薄的月光裡。
看清來人,護衛和少年都愣住了,比剛纔更加震驚!
護衛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
眼前竟是個粉雕玉琢、看起來頂多兩歲多點的小娃娃!穿著寢衣,光著的小腳丫沾滿泥汙和腐葉,身邊還跟著一隻眼神銳利的狸花貓。這畫麵詭異得超乎想象!
“你……你這娃娃……”護衛嘶啞著,難以置信,“快……快走!有壞人!”他想揮手驅趕,牽動傷口痛哼。
少年也看清了英哥兒,緊繃的身體微鬆,但眼中疑惑更盛。
他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從草叢裡鑽出來的小不點,嘴唇緊抿。這孩子太小了,小到讓人根本無法將他與任何威脅聯絡起來。
英哥兒卻像冇聽見警告。他抱著阿狸,幾步爬到他們藏身的樹根旁,蹲下來,目光飛快掃過護衛肩頭傷口和少年蒼白的臉,小眉頭皺緊。
“阿狸!”英哥兒聲音不大,他鬆開手,將狸花貓往前一推,小手指向追兵聲音傳來的方向,“去!引開他們!跑快快的,弄出點大動靜!”
阿狸金色瞳孔收縮成細線,喉嚨發出低沉狩獵的“嗚嚕”。它蹭了下英哥兒小腿,後腿猛蹬,如離弦黃箭射入遠處的濃密灌木!
嘩啦啦——!樹枝劇烈晃動!
阿狸又用身體狠狠撞上一叢乾枯荊棘,發出劈啪的斷裂聲!
這些聲音在寂靜的林間如同炸起的驚雷!
“在那邊!”不遠處立刻傳來追兵驚怒吼叫,“有動靜!追!”
“快!彆讓他跑了!”
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刮擦聲、凶狠叫罵聲快速朝著阿狸製造混亂方向移動,離老樹越來越遠。
少年和護衛屏息聽著追兵遠去,緊繃神經纔敢稍鬆。護衛心絃一鬆,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住。
危機暫解。少年水曜低下頭,看向蹲在樹根旁的小娃娃。
月光透過枝葉,落在那張稚氣的小臉上。小孩兒眼睛烏黑清澈,亮得驚人,內裡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專注。
少年水曜目光掃過英哥兒。白皙的皮膚,精緻的五官。那件寢衣雖已沾滿泥濘草屑,卻依舊能看出用的絕不是普通的絲綢,在月光下發出珍珠般柔和的光澤。
就在這時,英哥兒伸出沾著泥巴的小手,直直地指向水曜的胸前,用稚嫩卻異常清晰的童音,急切的說道:
“大哥哥,可以把你脖子上的玉佩送我嗎?”
水曜微微一怔,順著小娃娃的手指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他胸前佩戴了一塊溫潤無瑕、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佩,這是他父皇所賜。
方纔奔逃得急,玉佩早已從衣領間露了出來。
隻是在他眼裡,這玉佩也不過是塊尋常美玉,實在算不得什麼要緊物事。
他看著眼前小娃娃那執拗又純粹的眼神,再想到剛纔那隻通人性的靈貓,心中念頭飛轉。
一個念頭瞬間清晰:這玉佩,或許纔是這孩子救他的目的。
水曜冇有猶豫,很利索地解下那塊用紅繩繫著的羊脂白玉佩,直接遞到了英哥兒沾著泥汙的小手麵前。
“給你。”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探究。
英哥兒大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那塊質地絕佳的玉佩!
玉佩一入手,那股熟悉的波動更加清晰了!用精神力看去,玉佩上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金線,正是曾在寶玉識海中見到過的。
他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然而,這笑容隻持續了一瞬。
英哥兒發現原本光滑如水的寢衣,此刻不僅沾滿了黑乎乎的泥巴和黏糊糊的綠色草汁,還被荊棘勾出了幾根細絲!褲腿更是濕漉漉地貼在腿上,沾滿了苔蘚的滑膩和腐葉的碎屑。
“啊!”英哥兒小小的驚呼脫口而出,大眼睛瞬間瞪圓了,他猛地低頭,又看看自己同樣慘不忍睹的褲腿和小腳丫,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嘴巴委屈地扁起,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水汽。
他忘了眼前的危險,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完蛋了!孃親一定會發現的!
他急急地轉過身,帶著哭腔小聲嘟囔著:“壞了壞了……我的衣服……“
他看著自己臟兮兮的寢衣,小手徒勞地想去擦掉那些頑固的泥點,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孩童本真的反應,讓水曜微微一愣,目光上下仔細打量英哥兒那件在月光下散發特殊光澤的寢衣。
而英哥兒根本顧不上跟水曜道彆,急急地手腳並用,朝著客棧透出微光的後門方向,飛快地爬了回去。小小身影很快被濃密樹影和夜色吞冇。
水曜靠在冰冷樹乾上,遠遠望著英哥兒消失方向。
“殿下……”護衛聲音微弱,“此地……不宜久留……”
水曜收回目光,眼中帶著一絲思考。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將那件特殊質地的寢衣模樣牢牢刻在了腦海裡。
彎下腰,用儘力氣攙扶起虛脫的護衛,主仆二人互相支撐著,踉蹌隱入樹林另一個方向的更深處。
英哥兒在院子裡處理完臟汙的手腳,不一會,房門就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英哥兒的小身影“滋溜”一下鑽了進來,藉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低頭看向自己——完了!
完了!真的完了!
自己的小寢衣,此刻簡直慘不忍睹!
英哥兒屏住呼吸,飛快地拉開自己帶來的小藤箱,從最底下翻出一套乾淨的普通棉布寢衣。
他手忙腳亂地把身上那件臟汙破爛的寢衣扒下來,揉成一團,塞入客棧的床板下,又飛快地套上乾淨衣服。
英哥兒蓋上小被子,一邊擔憂著明日孃親會不會發現他少了一套寢衣,一邊因為疲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