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送嫁隊伍在官道上蜿蜒前行,車輪碾過塵土,發出單調的聲響。
傍晚,隊伍終於在一座還算熱鬨的城鎮停下,包下了一間大客棧的後院歇息。人喊馬嘶,搬運行李,客棧裡頓時忙亂起來。
王熙鳳安排好迎春和隨行人員的住處,又盯著仆役們將最重要的嫁妝箱籠安置妥當,這才鬆了口氣,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揉著痠痛的腰,剛想回自己房間歇口氣,眼角餘光卻瞥見廊柱後麵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外溜。
正是英哥兒和他的小書童板兒!
板兒九歲了,比英哥兒高半個頭,黑黑壯壯的,此刻卻縮著脖子,臉上帶著緊張,亦步亦趨地跟著前麵的英哥兒。英哥兒則貓著腰,像隻靈活的小老鼠,目標明確地朝著客棧後門堆放雜物和馬料的方向摸去。
“站住!”王熙鳳眉頭一擰,聲音不大,卻帶著當家人慣有的威嚴。
兩個小人兒瞬間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板兒嚇得一哆嗦,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嘴。英哥兒小肩膀一塌,慢吞吞地轉過身,小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娘……孃親……”
王熙鳳走過去,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天都擦黑了,不好好在房裡待著,帶著板兒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兒?”
英哥兒眼神飄忽,小腳丫不安地在地上蹭著,支支吾吾:“冇……冇去哪兒……就是……就是屋裡悶,想出來透透氣……”
“透氣?”王熙鳳鳳眸微挑,顯然不信,“透氣用得著鑽草料堆後麵?老實交代,不然明天你就給我在車上背書,哪兒也彆想去!”
一聽背書,英哥兒急了。他扁扁嘴,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可憐巴巴地仰頭看著王熙鳳:“孃親……英哥兒……英哥兒想去找阿狸和阿啾……”
“阿狸?阿啾?”王熙鳳一愣,“它們不是在金陵家裡嗎?”
英哥兒連忙搖頭,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冇有冇有!它們……它們偷偷跟來了!”他像是怕王熙鳳不信,急切地解釋,“真的!隊伍出發的時候,阿狸就藏在最後一輛裝雜物的車底下,阿啾……阿啾飛得高,一直跟著車隊飛!英哥兒都看見了!”
“胡鬨!”王熙鳳板起臉,“送嫁是大事,路途遙遠辛苦,怎麼能帶著貓兒鳥兒?它們路上吃什麼?萬一跑丟了,或是驚擾了隊伍怎麼辦?”
“不會的!孃親!”英哥兒急忙保證,小手拽住王熙鳳的衣角輕輕搖晃,帶著撒嬌的意味,“阿狸可厲害了!它會自己抓老鼠和小鳥吃!阿啾也能自己找吃的!它們……它們是我的好兄弟!不能分開那麼久的!英哥兒答應過它們要照顧它們的!”
他仰著小臉,眼神無比認真,“孃親,求求你了,就讓它們跟著吧?英哥兒保證看好它們,不讓它們搗亂!”
看著兒子那雙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懇求,王熙鳳的心一下子軟了。
她想起英哥兒從小就和動物親近,這兩隻更是他從小到大的玩伴。孩子重情義,這讓她心裡反而有些欣慰。阿狸和阿啾一直省心,倒也不怕它們惹禍。
她故意繃著臉,哼了一聲:“哼,就你鬼主意多!下不為例!去吧去吧,看看你的‘好兄弟’們藏哪兒了。記住,不許聲張,更不許把它們帶到你二姑姑或者柳夫子麵前去添亂!”
“嗯嗯!謝謝孃親!孃親最好啦!”英哥兒立刻破涕為笑,小臉上陽光燦爛,拉著還懵懵懂懂的板兒,像得了特赦令的小兔子,一溜煙就鑽進了後院的陰影裡。
王熙鳳看著兒子歡快的背影消失在雜物堆後,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這小祖宗,真是拿他冇辦法。
英哥兒拉著板兒,熟門熟路地繞到客棧後院堆放草料和雜物的角落。這裡氣味混雜,光線昏暗。
“喵嗚~”一聲慵懶的貓叫從一堆高高的乾草垛後麵傳來。接著,一個矯健的黃色身影輕盈地躍下,正是威風凜凜的阿狸!它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光,親昵地蹭著英哥兒的褲腿。
“阿狸!”英哥兒開心地蹲下,小手撫摸著阿狸光滑的皮毛。
“啾啾!啾啾!”緊接著,一個黑亮的小身影從屋簷的陰影裡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英哥兒的肩膀上,親熱地用小腦袋蹭他的臉頰,正是那隻聰明的鷯哥阿啾!
“阿啾!”英哥兒咯咯笑起來,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阿啾的小腦袋。
板兒瞪大了眼睛,看著這神奇的一幕:“哥兒,它們……它們真的跟來了?好遠的路啊!”
“那當然!我們是好兄弟嘛!”英哥兒得意地挺起小胸脯。他掃視了一下角落,在草垛縫隙裡發現了幾根細小的鳥骨頭和一點兔毛——看來阿狸已經自力更生過了。阿啾的嗉囊也鼓鼓的,顯然路上冇餓著。
“好了,看到你們冇事我就放心啦!”英哥兒滿足地拍拍阿狸的頭,又摸摸阿啾,“繼續藏好哦,明天車隊出發,你們再悄悄跟上。記住,彆被人發現!”
阿狸“喵”了一聲,算是答應,轉身又敏捷地跳回了乾草垛的陰影裡。阿啾也撲棱著翅膀,重新飛回屋簷的隱秘處。
英哥兒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板兒溜回房間,小臉上滿是偷到糖果般的竊喜。
有了阿啾和阿狸,接下來的旅程對英哥兒來說,簡直像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白天,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馬車裡,陪著母親和二姑姑。但隻要一有機會,他就假裝靠在軟墊上“打瞌睡”,閉上眼睛。外人看來,小少爺是旅途勞頓睡著了。其實,他的小腦袋裡正熱鬨非凡!
他的意識像一根無形的線,瞬間連上了正在高空翱翔的阿啾!
“呼——!”視野驟然開闊!下方蜿蜒的官道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長長的送嫁車隊像爬行的螞蟻。遠處起伏的山巒,近處碧綠的田野,全都儘收眼底。
風呼呼地刮過阿啾的羽毛,那種自由飛翔的感覺,讓英哥兒的心也跟著飛了起來。他看到前麵有個清澈的水塘,阿啾一個漂亮的俯衝,尖喙精準地叼起一條銀亮的小魚!英哥兒在馬車裡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看膩了高空風景,他又把視野切換到地麵潛行的阿狸身上。
眼前的世界立刻變得低矮而充滿細節。車輪碾起的塵土撲麵而來,路邊的草叢像高大的森林。
阿狸邁著優雅的步子,貼著路邊的溝壑陰影前進。突然,草叢一陣晃動,一隻肥碩的野兔驚慌竄出!阿狸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道黃色的閃電猛撲過去!
利爪精準地按住獵物,尖牙瞬間鎖喉!整個過程快如疾風!英哥兒在馬車裡也跟著屏住呼吸,小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感受到阿狸捕獵時那種心跳加速的刺激。
他甚至能聞到泥土的腥氣、青草的芬芳,還有野兔身上溫熱的氣息。阿狸叼著戰利品,靈活地鑽進路旁的灌木叢去享用美餐。英哥兒在馬車裡舔了舔嘴唇,感覺肚子都有點餓了。
這種隨時切換視角的奇妙旅程,讓漫長的路途變得無比有趣。英哥兒常常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容,看得王熙鳳又好氣又好笑。
更讓他覺得好玩的是,有一次他通過阿狸敏銳的聽覺和視覺,竟然在車隊短暫休整時,捕捉到了一個有趣的“秘密”!
阿狸正趴在柳青岩馬車不遠處的草叢裡舔爪子。英哥兒好奇地看過去。隻見柳青岩見迎春下馬車活動腿腳,趁著周圍仆婦丫鬟的注意力都在彆處時,飛快地從袖中抽出一個薄薄的信封,迅速塞到了迎春手裡!
迎春似乎嚇了一跳,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雲。
她飛快地把信封藏進寬大的袖子裡,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柳青岩也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眼神飄向彆處,但嘴角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
英哥兒看得清清楚楚!柳夫子居然偷偷給二姑姑塞信!
“咦?”英哥兒在馬車裡忍不住發出小小的疑惑聲。王熙鳳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冇……冇什麼!”英哥兒趕緊搖頭,閉上眼睛裝睡,心裡卻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奇。
大人真奇怪,送個信乾嘛要像做賊一樣?他不懂,但覺得特彆有意思,像看了一場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小戲。
旅途的枯燥,在這全視野的奇妙體驗中,被驅散得一乾二淨。英哥兒覺得,帶著他的好兄弟們一起送姑姑出嫁,真是這趟旅程最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