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頭上的紗布終於拆了,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嫩粉色的印子。他像隻剛被放出籠的小鳥,終於能在老宅裡自由地跑來跑去。
他抱著阿狸,帶著阿啾,興沖沖地跑到前院,想去找爹爹賈璉。
爹爹回來了,還帶回來那麼多金光閃閃的好訊息,英哥兒想告訴他,自己頭上的傷快好了,阿啾學會了好多新詞,還想告訴他從天上往下看,家裡的院子多麼有趣。
他甩著小短腿跑到前院正廳門口,踮著腳扒著門框往裡瞧。
爹爹穿著簇新的素色袍子,坐在上首的黃花梨木圈椅裡,正跟幾個同樣穿著體麵、留著鬍子的陌生人說話。
那些人臉上堆著笑,像揉皺了的紙,嘴裡說著“通判大人年輕有為”、“賈府否極泰來”之類的話。
爹爹也笑著,應和著,可英哥兒覺得那笑容有點硬,像藏著什麼,和他從前抱著自己開心的笑不一樣。
英哥兒抱著阿狸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小臉上的興奮慢慢淡了下去。
他轉過身,又想去內院找孃親。孃親一定也忙,但他知道孃親就算再忙,也會摸摸他的頭。
他溜達到孃親常待的賬房窗外,看見孃親正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厚厚的賬冊,側臉在午後的光影裡顯得異常專注。平姨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
英哥兒剛想叫“娘”,一股極其強烈的情緒波動像無形的潮水般猛地衝擊過來!
那感覺太熟悉了!是孃親的精神場!
此刻,它像一團劇烈燃燒的、冰冷的火焰!裡麵翻滾著濃稠得化不開的悲傷,像深秋的寒潭水;還有憤怒,像被強行壓住的雷暴雲;最讓英哥兒害怕的,是一種他從未在孃親身上感覺到的、想要破壞掉什麼的強烈衝動!
英哥兒抱著阿狸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阿狸似乎也感覺到了小主人的異常,不安地“咪嗚”了一聲。
孃親……怎麼了?
爹爹回來了,家裡不是變好了嗎?為什麼孃親會這麼難過?這麼生氣?好像心裡藏著好大好大的風暴。
英哥兒冇敢出聲打擾。他看見孃親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那動作平穩得嚇人,臉上甚至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一片冰封的寂靜。
那股可怕的、想要破壞的情緒被她強行壓了下去,但悲傷的情緒仍在蔓延。
孃親她好像……是故意讓自己這麼忙的?
英哥兒懵懂地想。忙得顧不上看他,顧不上……爹爹?
一股說不出的孤單感,悄悄爬上了英哥兒的心頭。
他現在可以到處走了,老宅很大,花園裡有假山,池塘裡有小魚,可他覺得空落落的。
爹爹忙著見客,孃親忙著盤賬,連林表姑,似乎也總髮呆,眼神飄得很遠。
大人們好像都有好多好多……他不懂的心事。隻有阿狸、阿啾,願意陪著他。
這天下午,英哥兒帶著阿狸在花園裡溜達,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西跨院後麵。
這裡比彆處更安靜些,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他記得,那兩個跟著爹爹回來的尤家姨姨就住在這裡。
其中一間廂房的門虛掩著。英哥兒站在門口,好奇地探頭往裡瞧。
隻見那個漂亮但是很柔弱的尤家二姨正半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臉色蒼白,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
她似乎察覺到門口有人,轉過頭來。
看到是英哥兒,她蒼白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極其溫柔、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讓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是英哥兒呀?快進來。”尤二姐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病中的沙啞,卻刻意放得更加柔和,“到姨姨這裡來坐坐,好不好?”
英哥兒猶豫了一下,帶著阿狸走了進去。阿狸警惕地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尤二姐。
尤二姐示意旁邊的丫鬟搬來一個小杌子放在軟榻邊。她努力坐直了些,目光溫軟地看著英哥兒:“英哥兒真乖,頭上的傷都好了嗎?還疼不疼?”
“不疼了。”英哥兒搖搖頭,在杌子上坐下,阿狸跳到他膝上。
“那就好,那就好。”尤二姐笑著,目光落在英哥兒身上那件料子極好的小襖上,“英哥兒平日裡都喜歡玩些什麼呀?姨姨一個人悶得很,你陪姨姨說說話好不好?”
英哥兒想了想,說:“和阿狸玩,和阿啾說話,看螞蟻搬家……。”
“阿啾?”尤二姐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哦,是那隻聰明的鷯哥吧?我聽丫鬟們說,它可會學舌了。”
她似乎來了點興趣,“英哥兒,你孃親管著那麼大的家業,做出那光彩奪目的‘珠光錦’,真是好本事。”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那珠光錦可真好看,像把天上的雲霞和月光都織進去了似的!英哥兒知不知道,那絲線是哪裡來的寶貝?織法是不是特彆難?姨姨好奇得很呢。”
英哥兒的心猛地一跳!孃親的話立刻在耳邊響起:“……是老天爺隻給英哥兒一個人的大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說!”
他看著尤二姐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阿狸的毛,抿緊了嘴唇,用力搖頭:“我不知道!孃親冇說過!”
尤二姐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失望:“哦,這樣啊……”
她輕輕咳嗽了兩聲,氣息有些不穩,臉頰因咳嗽泛起一點病態的嫣紅,更顯得楚楚可憐,“唉,姨姨這身子骨,真是不爭氣,老是病懨懨的,倒惹得你孃親費心了。”
看著她虛弱痛苦的樣子,英哥兒心裡那點小小的抗拒又化成了同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精神力,要不要幫尤家二姨趕走病痛,讓她舒服一點?孃親知道了……應該不會太生氣……的吧?
這個念頭像顆小種子,悄悄發了芽。趁著尤二姐閉目休息的空檔,英哥兒抱著阿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調動起自己那點暖暖的力量。
他閉上眼,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微微亮起。一縷溫潤的精神力,如同春日最和煦的微風,悄無聲息地探向軟榻上那虛弱的身影,試圖撫平那病痛的根源。
然而,就在那縷溫暖的精神力即將觸及尤二姐身體的瞬間——
英哥兒猛地用精神力看到了!
在尤二姐腹部的位置,盤踞著一團粘膩蠕動的……黑氣!
那黑氣像是有生命一般,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從中瀰漫出來,纏繞著她的臟器,散發出一種帶著死亡和腐爛意味的氣息。
“啊!”英哥兒嚇得猛地縮回精神力,小小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怎麼了?英哥兒?”尤二姐被阿狸的叫聲驚動,睜開眼,看到英哥兒慘白的小臉和驚恐的眼神,疑惑地問。
“冇……冇什麼!”英哥兒嚇得心臟怦怦狂跳,抱著炸毛的阿狸,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跳下杌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門,“阿狸……阿狸不舒服!我走了!”
他跑得飛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回到自己熟悉的小院,英哥兒抱著還在瑟瑟發抖的阿狸,縮在床角,心有餘悸。
那團黑氣……那是什麼?為什麼會在尤家二姨肚子裡?
強烈的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用精神力去探,但他有阿啾!
傍晚時分,趁著院子裡人少,英哥兒躺到床上,假裝睡覺。
意識海中,金色的齒輪印記再次亮起。這一次,他的精神力牢牢附著在了停在窗台上的阿啾身上。
“阿啾,飛!去……去尤家二姨的窗戶那裡!悄悄的!”英哥兒在心底下令。
阿啾無聲地振翅,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掠過屋簷,輕盈地落在了尤二姐廂房外那棵枝葉茂密的桂花樹上,藏身於濃密的枝葉間。
它的位置極佳,正好能透過半開的支摘窗,清晰地看到屋內,並將聲音清晰地傳遞迴來。
屋內點著燈。尤二姐似乎剛喝了藥,正倚在榻上。
尤三姐坐在旁邊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銀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燈芯,昏黃的光線在她明豔的臉上跳躍。
“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尤三姐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尤二姐虛弱地搖搖頭,眉頭微蹙:“還是那樣……身上乏得很。……咳咳……咳咳咳……”
尤二姐咳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好一陣才喘著粗氣平息下來,聲音虛弱得如同遊絲,“三……三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接著是尤三姐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我知道!可王熙鳳那女人把珠光錦的秘密捂得死緊!連織坊都看得鐵桶一般!”
她頓了頓,在屋裡煩躁地踱步,腳步聲很輕,卻帶著壓抑的怒火,“但我們必須弄到那個方子!不然……不然我們姐妹倆,遲早……”
樹上的阿啾歪著小腦袋,琥珀色的眼睛透過枝葉縫隙,一眨不眨地看著屋內姐妹倆的密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