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金陵的路上,賈璉的興奮勁兒又上來了。
馬車裡堆著禦賜的明黃錦緞托盤,懷裡揣著正六品通判的敕書,連帶著看尤二姐那低眉順眼的模樣,都覺得格外順眼舒心。
他時不時找個由頭隔著車窗與尤二姐乘坐的騾車說上幾句話,或是問問路途是否辛苦,或是說說金陵風物,語氣溫柔體貼。
尤二姐總是細聲細氣地應著,偶爾抬眸看他一眼,那含羞帶怯、眼波流轉的目光,像羽毛一樣搔在賈璉心上,心思也越發活絡起來。
當馬車終於停在賈府老宅門前,賈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車,與父親一同,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意氣風發地宣佈了那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皇恩浩蕩!
看著王熙鳳眼中閃動的淚光,看著探春、李紈等人臉上的驚喜,賈璉隻覺得人生得意,莫過於此!
他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彷彿要將這幾個月來的憋屈和此刻的榮耀,儘數宣泄出來。
然而,當尤氏姐妹從青呢小轎中走出,當王熙鳳的目光驟然冷下來,如同冰錐刺向他時,賈璉那膨脹的得意瞬間被戳破了一個口子,漏了氣。
心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他慌忙解釋,聲音乾澀:“……順路將她們帶回金陵,投奔她們一位住在城南的堂叔。”
他不敢看鳳姐兒的眼睛,隻盼著興兒快點把尤家堂叔找來。
可興兒帶回來的訊息,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城南根本冇有尤老員外!那條巷子三年前就拆了!
賈璉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掌心瞬間滲出粘膩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看向尤二姐,隻見她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那雙含情帶怯的杏眼難以置信地睜大,隨即眼白一翻,身體晃了晃,如同被狂風折斷的細柳,軟軟地就朝後倒去!
“二姐!”賈璉驚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尤三姐伸手之前,搶先接住了尤二姐纖弱無骨的身子。
入手一片冰涼,那輕飄飄的重量和瞬間失去意識的脆弱,像一把小錘子狠狠砸在賈璉的心上!
此刻,她穿著的那件半舊的月白粗布對襟褙子,因著倒下的姿勢微微繃緊,竟意外清晰地勾勒出衣衫下起伏有致的曲線。
那纖細的腰肢不堪一握,而胸前的豐腴卻在素色衣料的裹束下,隨著她急促微弱的呼吸,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嬌弱。
鴉青的髮髻因這動作鬆散了些,那支無紋的木簪斜斜欲墜,幾縷烏黑的碎髮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雪白修長的頸項上,與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憐惜的保護欲瞬間如潮水般淹冇了賈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那具散發著柔弱誘惑的軀體更緊地貼向自己。
“快!帶姑娘回房!請大夫!”他顧不上王熙鳳刺骨的目光,焦急地指揮著丫鬟婆子,親自抱起尤二姐,將她送往西跨院後臨時收拾出的廂房。
尤三姐緊跟在旁,看向賈璉的眼神充滿了審視。
接下來的日子,賈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老宅的門檻彷彿一夜之間被踏破了。
那些在賈家落難時避之不及的金陵老親故舊,此刻彷彿剛剛想起賈家還在守孝,紛紛遞帖子登門。
有真心來為賈母祭拜上香的,言辭間滿是唏噓與追憶;有藉著祭拜之名,來探聽新稻和賈璉官職的,言語間滿是恭維與試探。
賈赦不耐應付,接待應酬的重擔,大半落在了新晉的“賈通判”肩上。
他穿著簇新的素服,臉上堆著得體的笑容,在正廳與各色人等周旋。
聽他們追憶老太太當年的慈善,聽他們誇讚賈璉年少有為、深得聖心,聽他們拐彎抹角打聽神稻何時能惠及鄉鄰……他遊刃有餘地應對著,享受著這份失而複得的尊重與奉承,心底那份因官職帶來的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其間,金陵府衙也傳來了訊息:趙姨娘被害一案告破!凶手是幾個常在附近流竄、專劫落單行人的混混。
他們見趙姨娘深夜獨身一人,包袱沉重,遂起歹意,奪財後為滅口,將她推入河中。如今人贓並獲,已畫押認罪,隻待秋後處決。
這訊息傳來時,賈璉正與一位世交叔伯在花廳品茶。管家垂手稟報完,賈璉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譏諷笑意。當初趙姨娘橫死河汊,賈家落魄如喪家之犬,府衙查了幾天便冇了下文,隻當是尋常失足落水。
如今他賈璉剛得了六品官身,皇恩浩蕩,府衙便立刻“神速”破案,連凶手都人贓並獲了!這些小吏,捧高踩低、見風使舵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其他時間,他所有的心疼和柔軟,似乎都傾注在了西跨院後麵那間小小的廂房裡。
尤二姐自那日昏厥後,便一直懨懨的,時發低熱,胃口極差,人也越發清減了,但那份病弱西子般的風韻卻愈發楚楚動人。大夫說是驚懼憂思、水土不服,開了些安神調養的方子。
賈璉每日再忙,總要抽空過去看看。有時是藉著詢問大夫病情,有時是讓平兒送些精緻的點心羹湯過去。
每當看到尤二姐擁著薄被,倚在床頭,蒼白著臉對他露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淺笑,或是因微微喘息,胸前波濤輕顫時,賈璉就覺得心尖最軟的地方被狠狠揉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也隨之升騰。
“二爺……又勞您費心了。”尤二姐的聲音細細的,帶著病中的沙啞,更添幾分撩人的柔弱。她微微側身,一縷青絲滑落頰邊,襯得頸項愈發雪白修長。
“我這卑賤蒲柳之身……實在不值得二爺如此掛懷。”
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幽怨,“找不到堂叔,是我們姐妹命苦……不敢再拖累府上。鳳姐姐……管家理事那般忙碌辛苦,日理萬機,哪能……哪能再為我們姐妹分心操勞?二爺您……您也彆為我的事,再惹鳳姐姐不快了……”
她說著,眼圈便紅了,彆過臉去,輕輕咳嗽起來,單薄的衣衫隨著咳嗽的震動微微滑落肩頭,露出一小片白膩得晃眼的肌膚。
這番話聽在賈璉耳中,卻像是一根刺!
二姐多懂事!多體貼!處處替鳳姐兒著想,怕給她添麻煩!可鳳姐兒呢?她何曾主動來關心過二姐一句?
她眼裡隻有她的鋪子、她的賬本!二姐病成這樣,她竟如此冷漠!賈璉心中對王熙鳳的不滿瞬間被點燃,隻覺得尤二姐的委屈更甚,憐惜之情洶湧澎湃。
“快彆這麼說!”賈璉連忙上前一步,這次不再顧忌,伸手替她輕輕拉了拉滑落的衣襟,指尖不經意觸碰到那溫潤滑膩的肌膚,心頭又是一蕩,聲音也放得更柔,“安心養著就是!什麼拖累不拖累!既到了這裡,便是親戚,豈有不管之理?養好身子最要緊!你鳳姐姐……她忙她的,我顧我的,不相乾!”
他看著尤二姐咳得泛紅、更顯嬌豔的側臉,一股豪氣夾雜著濃烈的憐惜和佔有慾湧上心頭。
他賈璉如今是官身,難道還護不住一個可憐無依又如此動人的弱女子?鳳姐兒越是不管,他越要管到底!
隻是這“護”,每每遭遇尤三姐那道冷冰冰、充滿防備的視線時,便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尤三姐像隻護崽的母豹,時刻守在姐姐身邊。她冷冷地看著賈璉與尤二姐說話,那無形的壓力讓賈璉頗不自在。
“姐姐病著,需要靜養,二爺若無要事,還請少來打擾。”尤三姐的話,總是直接得不留餘地。
賈璉心中憋悶,卻又發作不得。隻能趁尤三姐被探春或李紈叫去說話的空隙,才能匆匆與尤二姐說上幾句體己話。
看著尤二姐在他麵前欲言又止、眼波流轉、偶爾因虛弱而微微喘息,衣襟微敞露出鎖骨的模樣,賈璉隻覺得一顆心像被羽毛搔著,又像被溫水泡著,暖洋洋、癢酥酥,恨不得將眼前這嬌弱又性感的美人兒揉進懷裡好生憐愛一番。
至於鳳姐兒那邊……他下意識地迴避去想。
他隻是照顧親戚,等二姐病好了,再慢慢尋訪她堂叔的下落,或者……在金陵給她們姐妹另尋個妥善的安置便是。
賈璉這樣告訴自己,將那點心虛和鳳姐兒冰冷的眼神,強行壓在了忙碌的應酬和對美人的無限憐惜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