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格在英哥兒床前投下斜斜的光斑,帶著點暖意,卻驅不散小院養病的沉悶。
阿狸蜷在鋪著軟墊的竹籃裡,斷腿處裹著厚厚的布條,琥珀色的眼睛偶爾睜開,懶懶地掃過窗外自由的天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帶著委屈的呼嚕聲。
英哥兒則半靠在床頭,小腦袋上還纏著紗布,臉色比前些天好了些,但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
他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阿啾黃銅架子旁垂下的一縷流蘇,大眼睛裡寫滿了對外麵世界的嚮往。
院門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帶著點遲疑。英哥兒抬眼望去,隻見周懷瑾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外。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細布直裰,洗得有些發白,更襯得身形清瘦挺拔,眼底帶著明顯的青影,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難以掩飾的緊張。
他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英哥兒頭上的紗布上,關切地問:“英哥兒,今日頭還暈得厲害麼?可好些了?”
“懷瑾表叔!”英哥兒眼睛一亮,努力坐直了些,“好多了!就是悶……”他小嘴微微嘟起,帶著點委屈。
周懷瑾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緩步走進院子。他自然地在英哥兒床前不遠處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掃過英哥畫著稚拙線條的石板畫。
為了緩解自己等待放榜的焦灼,也為了陪陪這個被困住的小外甥,他這幾日常來坐坐。
“悶了?表叔給你講個故事可好?”周懷瑾溫聲道。
英哥兒卻搖搖頭,小手拿起那本描紅簿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他描得格外認真的“水”字旁,小臉帶著認真的困惑:“懷瑾表叔,林表姑教我認‘水’字,她說水冇有形狀,裝在碗裡是圓的,倒在河裡是長的,凍成冰又變得硬硬的……那它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呀?它自己知道嗎?”
他歪著小腦袋,努力複述著黛玉那日教他時那不拘泥於死板的解說。
周懷瑾微微一怔。他本打算講個誌怪傳奇,卻被這孩童天真的問題帶入了另一個思索的旋渦。
水無形而有萬形,隨器而變,遇寒成剛……這哪裡是尋常閨閣女子教幼童識字的思路?分明蘊含著道家“上善若水”的哲思!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那位立在翠竹光影中、眼含輕愁的素衣少女,她竟能用如此生動又深邃的方式,為一個懵懂孩童開蒙!
“林姑娘……她解得好!”周懷瑾忍不住輕聲讚歎,眼神裡流露出由衷的欽佩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水自己或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但它能變成所有它需要變成的樣子,滋養萬物而不爭,這便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了。”
他順著黛玉的思路,用更淺顯卻同樣充滿靈性的話解釋著,心底卻為黛玉那跳脫出閨閣束縛的慧心靈性而深深觸動。
英哥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隻覺得林表姑和懷瑾表叔說的話,比書上那些乾巴巴的解釋有意思多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英哥兒問些天馬行空的問題,周懷瑾耐心解答,偶爾也被孩童純真的視角引得莞爾,暫時驅散了些心頭的焦灼。
直到英哥兒小臉上露出倦意,周懷瑾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從隨身帶的布囊裡取出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文稿,那是他院試後默寫下來的策論草稿,上麵還留著他反覆推敲修改的痕跡。
他將文稿在院中石桌的一角理了理,指尖無意間蹭過最底下那張,卻冇留意到邊角已悄悄滑出布囊邊緣。轉身時衣袖輕輕一帶,那張帶著摺痕的稿紙便從堆疊的紙頁間飄落,無聲地落在石桌下的青苔旁。
他剛離開不久,一陣帶著藥香的微風拂過小院。黛玉帶著紫鵑,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緩步走了進來。她是來給英哥兒送新做的冰糖燕窩羹的。
“英哥兒,今日感覺如何?”黛玉聲音輕柔,如清泉流淌。
英哥兒見到黛玉,立刻精神了幾分,獻寶似的把剛纔與周懷瑾的對話又學了一遍。黛玉聞言,唇角微彎,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光芒,輕輕撫了撫英哥兒的發頂。
紫鵑將食盒放在石桌上,黛玉低身撿起石桌下那張被遺忘的文稿。紙是尋常的竹紙,字跡卻清雅疏朗,骨力內蘊,行筆間透著一股磊落開闊之氣,毫無時下士子常見的匠氣或媚俗,筆鋒轉折間更顯風骨。
黛玉的手不由得頓住了。她拿著文稿,目光落在那段論述經世濟民之道的文字上。
文章引經據典卻不堆砌,觀點新穎卻不離大道,字裡行間湧動著一股關注民生疾苦的熱忱和一份“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坦蕩襟懷。
“……故為政之道,在察其疾苦,通其壅塞,非徒以法令繩之也……”黛玉輕聲念出其中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剛勁的墨跡,心頭微微一震。
這般見識與氣度,遠非尋常隻知鑽營八股的酸腐書生可比。
一股難以言喻的欣賞……淡淡的,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漾開了細微的漣漪。她迅速放下文稿,臉頰微微發熱。
她定了定神,將食盒裡的燕窩羹端給英哥兒,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休養,便帶著紫鵑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要逃離什麼。
周懷瑾折返回來尋找那張丟失的稿紙時,在紙上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藥香。他環顧寂靜的小院,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英哥兒偶爾與阿狸的嘀咕。
他若有所思地將文稿收好,心中也泛起一絲異樣的波瀾。
日子就在這養傷的沉悶中滑過,英哥兒頭上的傷一日好過一日,精神頭也足了。除了描紅認字,他最大的樂趣便是訓練阿啾。
“阿啾,說‘英哥兒最乖’!”
“英哥兒最乖!”阿啾學得又快又準,小腦袋得意地晃著。
“阿啾,學蒼梧叔說話,‘哥兒慢點’!”
阿啾歪著頭,似乎在回憶,片刻後,竟真模仿出蒼梧那帶著點無奈和關切的粗獷語調:“哥兒慢點!”惟妙惟肖,連那點尾音都抓得極準。
英哥兒樂得拍手,連旁邊看書的賈蘭都忍不住笑了。
經過英哥兒精神力一次次的附著和共鳴,阿啾的靈性遠超普通鷯哥。
它不僅能更清晰地模仿人言,對複雜詞彙的記憶力和組合能力也強了許多,常常能蹦出些讓巧姐和賈蘭都驚訝的短語。
當然,英哥兒最期待的,還是趁著孃親去處理鋪子事務、或者林表姑回房歇息的空檔。
每當這時,他便立刻躺好,閉上眼睛,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便悄然亮起微光。
下一瞬,他的視野猛地拔高、旋轉!窗欞變成了巨大的格子,屋脊上的瓦片在腳下延伸成一片灰黑色的海洋。涼風帶著市井的喧囂撲麵而來——阿啾振翅飛出了小院!
英哥兒指揮著阿啾,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掠過賈府層層疊疊的屋頂,朝著金陵城最繁華的南市飛去。
阿狸雖然身體還困在籃子裡,精神卻通過共鳴與英哥兒和阿啾緊密相連,興奮地“喵嗚”著,彷彿也跟著飛了起來。
阿啾輕盈地落在一家熱鬨茶館的飛簷上。下方人頭攢動,各種聲音潮水般湧入英哥兒的感知:
“剛出鍋的蟹黃湯包嘞——”
“胭脂水粉,上好的揚州貨——”
“讓讓!讓讓!磨剪子戧菜刀——”
耍猴的鑼聲、賣藝的喝彩聲、小兒的嬉鬨聲……彙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五顏六色的幌子在風中招展,剛出爐的點心冒著白氣,糖畫藝人手下流淌著金黃的糖稀,瞬間變成活靈活現的飛禽走獸……這一切都通過阿啾敏銳的視覺和聽覺,無比清晰地傳遞到英哥兒和阿狸的意識裡。
每一次神遊,都讓這一人一貓大開眼界,暫時忘卻了身體的傷痛。
周懷瑾住進老宅的第五日,秋陽高懸,天空湛藍如洗。
英哥兒剛被王熙鳳哄著喝了藥,正有些昏昏欲睡地靠在床頭。阿狸蜷在籃子裡打盹。
阿啾則安靜地立在架子上,用小喙梳理著自己油亮的羽毛。
突然,一陣喜慶的、由遠及近的喧鬨聲浪,隱隱約約地穿透了老宅的院牆。
“鏘鏘鏘——”
“咚咚咚——”
是鑼鼓和嗩呐的聲音!喜慶,喧騰,帶著一種宣告的意味!
英哥兒心頭猛地一跳,睡意全消!他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驟然亮起!
“阿啾!快!去看看!”英哥兒在心底急切地呼喚。
黃銅架子上的鷯哥阿啾,彷彿接收到了無形的指令,翅膀猛地一振,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敞開的窗戶,朝著聲音最響亮的方向疾飛而去!
視野瞬間轉換!藍天白雲急速掠過,腳下的屋舍街道飛速變小。阿啾循著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幾個振翅便飛臨賈府老宅正門前的長街。
隻見一隊身著簇新皂衣的差役,正敲鑼打鼓,吹著歡快的嗩呐,簇擁著兩名手捧大紅卷軸的報喜人,滿麵紅光,步履生風地朝著賈府大門走來!
隊伍前麵開道的差役,手中高高擎著一麵三角形的紅旗,上麵赫然繡著一個鬥大的“捷”字!陽光下,那鮮豔的紅色和金色的“捷”字,刺得阿啾的眼睛都有些發花!
隊伍在賈府那略顯陳舊卻依舊高大的門樓前停下。
為首一名身著錦袍、像是頭目的報喜官,清了清嗓子,對著聞聲跑出來的門房,氣沉丹田,用足以讓半條街都聽到的洪亮嗓門高喊:
“捷報——貴府老爺周諱懷瑾高中第七名——”
報喜官的聲音洪亮,聲音傳出去好遠。
“中了!懷瑾表叔中了!第七名!”英哥兒在心底無聲地呐喊,小臉因激動而泛起紅暈,幾乎要忍不住在床上跳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賈府大門內也傳來一陣驚喜的喧嘩。顯然是門房聽清了名次,正激動地往裡飛跑去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