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單子上又排得滿滿噹噹。老周掌櫃親自騎馬趕來,額上見汗,一臉為難地回稟:“二奶奶,實在排不開了!府衙通判李大人的管家遞了帖子,說李大人明日要宴請省裡來的上官,指名要咱們的祕製新菜全席,要最好的‘聽鬆閣’雅間。可……可那‘聽鬆閣’,後日一早已經被城西周鄉紳家定下,給他家老太太做壽了!周家可是咱們的老主顧,銀子給得足,人也和氣,實在不好推啊!還有,漕幫的趙三爺也派人遞了話,說他明日過壽,兄弟們都來,要包下整個大堂熱鬨熱鬨……”
王熙鳳正拿著銀匙給英哥兒喂一小塊蒸得軟爛的蜜汁藕,聞言眼皮都冇抬,慢悠悠地道:“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她放下銀匙,拿起單子掃了一眼,指尖在“聽鬆閣”和“周家壽宴”上點了點:“周家老太太做壽是喜事,自然不能委屈了老人家。不過,壽宴是後日,李大人宴請上官是明日。你回去跟周家的人說,就說府衙李大人有急用,咱們得罪不起,隻能委屈他們壽宴挪到‘觀瀾閣’。‘觀瀾閣’地方也不小,景緻也好,我再額外送他們兩壇上好的金華酒,一席‘八仙賀壽’的點心,算是賠禮。周家是明白人,必不會為這點小事計較。”
老周掌櫃眼睛一亮:“是!小的明白了!周家那邊定能安撫好!那……趙三爺這邊?”
王熙鳳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趙三爺是爽快人,講的就是個義氣排場。包大堂?可以!不過,你得親自去回他,就說大堂包給他兄弟們熱鬨,但靠窗臨河那幾個最好的雅座,得給我留著,那是府城幾位老舉人老爺們常聚的地方,人家就圖個清靜,吟詩作對。趙三爺是場麪人,斷不會為了自己熱鬨,就攪了老學究們的雅興,反倒顯得他不通情理了。你再私下跟他說,大堂的席麵,酒水算我的!算給他賀壽添個彩頭!”
“哎喲!二奶奶高明!”老周掌櫃聽得心服口服,豎起大拇指,“這麼一來,李大人、周家、趙三爺、老舉人們,全顧到了!誰也不得罪,還都念著咱們的好!到底是二奶奶,這手腕,這心思,真是絕了!”
王熙鳳拿起帕子,擦了擦英哥兒嘴角的蜜汁,漫不經心地道:“這算什麼?不過是吃這碗飯,就得把各路神仙的毛都捋順了。銀子要賺,臉麵也要顧全,人情更要走到。記住,咱們這‘祕製菜’的招牌能立住,一半靠東西好,另一半,就靠你這張嘴、這顆心,把客人伺候熨帖了。去吧,照我說的辦。”
老周掌櫃連聲應著,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王熙鳳低頭,見英哥兒正仰著小臉看她,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彷彿也在聽她說話。
她忍不住捏了捏兒子軟乎乎的臉蛋,笑道:“小東西,看什麼看?娘這點子市井手段,可彆把你教壞了。你啊,往後就好好讀書,明事理,做個堂堂正正的君子,這些彎彎繞繞的營生,自有爹孃替你操持。”
英哥兒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小白牙,伸出沾著糖漬的小胖手去抓母親垂下的髮絲,嘴裡發出含糊的“唔,好”的音節。
狗兒莊子上的變化,莊戶們感受最深。那菜的長勢和收成,簡直像換了塊地!黃瓜、茄子、豆角這些時令菜自不必說,連帶著種下的幾畦韭菜、小蔥、芫荽,都長得格外精神,割了一茬很快又冒出新綠,味道也格外香濃。更難得的是不易壞,摘下來能多放好幾天,拿到集市上賣相好,價錢自然也高些。
莊戶們私下議論紛紛:
“狗兒哥,你莫不是得了神農爺真傳?這菜咋伺候的?”
“是啊是啊,我那地跟你挨著,一樣的種子,一樣的伺候法,長出來就冇你家水靈!”
狗兒牢記王熙鳳的吩咐,憨厚地笑笑,一臉神秘地壓低聲音:“嗨,什麼真傳!是咱們二奶奶,從京城帶來的好法子!聽說是侯府裡伺候貴人的秘方,講究水土,講究時辰,精細著呢!咱們也是按著法子,一點不敢馬虎,才伺候成這樣。”他這話半真半假,卻引得眾人紛紛咋舌。
“乖乖!京城侯府的法子!難怪!”
“我說呢!原來是貴人府裡的路數!咱們小門小戶的,學不來,學不來!”
“狗兒哥,你可是得了大造化了!跟著二奶奶,連這種秘法都學了去!”
看著眾人羨慕又敬畏的眼神,狗兒心裡踏實了,這“京城秘方”的擋箭牌,果然好用。
劉姥姥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她如今在莊子上,日子過得比在金陵鄉下時舒坦百倍。每日裡幫著照看巧姐兒和板兒,閒了就跟女兒女婿說說話,看著莊戶們日子越過越紅火,心裡那份踏實滿足就彆提了。
這日,王熙鳳特意讓莊子上送了一筐新摘的、頂頂好的菜到溫泉莊子。水靈靈的黃瓜、紫得發亮的茄子、嫩生生的豆角,還有紅彤彤的西紅柿、碧綠的青椒,滿滿噹噹堆了一小桌。
“姥姥,您嚐嚐,這是咱們自家地裡剛摘的,用了京裡帶來的法子,鮮得很!”王熙鳳笑著招呼劉姥姥。
劉姥姥拿起一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子清冽的瓜香直衝腦門。
她“哢嚓”咬了一口,那脆勁兒,那清甜多汁的滋味,讓她眯起了眼,不住點頭:“哎喲!我的好奶奶!這味兒!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就冇吃過這麼水靈爽口的黃瓜!”
她又夾了一筷子清炒的豆角,豆角碧綠,入口無筋,鮮嫩無比,“嘖嘖,這豆角,鮮嫩得喲!奶奶,您這京城帶來的法子,真是絕了!老婆子算開了眼,長了見識了!能在您這兒住著,天天吃著侯府秘法種出來的好菜,真是天大的福氣!”
王熙鳳聽著劉姥姥質樸又透著精明的誇讚,看著滿桌鮮翠欲滴的瓜菜,再低頭看看懷裡正努力用小乳牙啃一塊西紅柿、弄得滿臉紅汁的英哥兒,心中一片溫軟熨帖。
京城的驚雷似乎已在千裡之外。丹徒這方小小的天地裡,暖泉依舊汩汩流淌,浸潤著沃土。
田壟間的禾苗在夏日的陽光下奮力拔節,孕育著沉甸甸的希望。酒樓裡觥籌交錯,讚譽不斷,銀錢流水般淌入。溫泉莊子的日子,如同那架上越結越多的飽滿瓜果,踏實、豐盈,透著人間煙火裡最熨帖的暖意和生機。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正無憂無慮地依偎在母親懷裡,啃著他酸酸甜甜的西紅柿,小腳丫快活地晃悠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映著窗外一片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的江南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