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低聲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裝病避過眼前。她一邊讓平兒給自己上妝,讓臉色看起來蒼白些,一邊交代平兒一會要如何應對來人。
“快請進來吧。”腳步在屋內響起之時,王熙鳳的聲音瞬間變得虛弱無力,她身子往軟枕裡又陷了陷,臉上刻意帶出幾分憔悴和病容。
一個穿戴體麵、神色焦急的老嬤嬤被請了進來。她一眼就看到歪在炕上的王熙鳳,臉色蒼白,精神萎靡,旁邊還放著藥碗。
“給二奶奶請安。”老嬤嬤剛屈膝行下禮,先自紅了眼圈,聲音帶著難掩的哽咽,“二奶奶還不知道,宮裡的元春娘娘……已於二月二十七那日仙逝了。老太太聽聞訊息當場就暈了過去,如今臥病在床湯水不進;二太太也急火攻心,連日高熱不退。”
她定了定神,才又接著說:“老太太和太太病中最是思念奶奶,特意讓老奴來瞧瞧,問問奶奶近日可好?府裡如今……唉,內內外外亂成一團,老太太和太太都盼著奶奶能回去主持大局呢!”她說著,眼睛早已不住地打量王熙鳳的氣色,帶著幾分試探,又藏著幾分急切。
王熙鳳正支著身子靠在引枕上,聽見“元春娘娘仙逝”幾個字,先是猛地直起身,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娘娘!”那聲音又急又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尖,她身子跟著一顫,手裡攥著的帕子啪地掉在錦褥上,指節都因用力而泛了白,像是真被這訊息劈中了一般。
她臉色霎時褪儘了血色,連唇瓣都泛了白,像是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好半天才抖著聲音開口,尾音裡還帶著刻意壓出來的顫:“你說什麼?娘娘……娘娘怎麼會……”
她抬手想去扶額,手腕卻軟得像冇了骨頭,剛抬到半空就晃了晃,若非平兒眼快伸手扶住,幾乎要從榻上栽下去。“二月二十七……”她喃喃重複著這個日子,眼裡倏地湧了層水汽,卻偏要梗著脖子強撐,喉間一陣發緊,反倒嗆出兩聲急促的咳嗽:“這怎麼可能……前兒還聽說娘娘身子大安,怎麼說冇就冇了……”
一番激動模樣做足,纔像是耗儘了力氣,她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聲音細弱:“嬤嬤……我這身子……唉,自打來了南邊,水土一直不服……咳咳……”她適時地輕咳了兩聲,“總是心慌氣短,吃不下東西……大夫看了好些回,藥吃了不少,總不見大好……咳咳……怕是衝撞了這邊的地氣……”她說著,眼神黯淡,一副病弱不堪的樣子。
旁邊的平兒立刻紅著眼圈幫腔:“嬤嬤您看,我們奶奶這病怏怏的樣子...藥喝下去就吐,飯也吃不下幾口...人都瘦了一圈了...真真是愁死人了...”她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正在院子玩稻種的英哥兒,聽到裡屋孃親的驚叫,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而一直偷偷向內張望的巧姐兒,更是把“藥喝下去就吐”、“吃不下東西”聽得清清楚楚!小姑娘本來就為剛纔平姨的慌亂和母親的驚呼而心裡害怕,現在一聽這話,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娘——!”巧姐兒從院子猛地衝進屋,撲到王熙鳳懷裡,哇哇大哭起來,“娘你彆死!娘你彆死!嗚嗚嗚...巧姐兒害怕!娘——!”
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王熙鳳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小腦袋在王熙鳳胸口蹭來蹭去,髮髻都散了,幾縷碎髮黏在淚濕的臉頰上。
“孃的臉好白……跟去年生弟弟時一樣白……”她抽抽噎噎地說著,想起那時母親躺在血泊裡人事不省的樣子,哭聲猛地拔高,“去年娘流了好多血,差點就……嗚嗚……娘你不能死!娘你看看我,你跟我說句話啊!”
平兒趕緊上前想把她拉開些,怕她撞著王熙鳳,可巧姐兒像隻受驚的小獸,死死扒著王熙鳳不肯放,指甲都要嵌進母親的衣袖裡。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臉憋得通紅髮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王熙鳳被她撞得悶咳兩聲,剛要開口安撫,卻見巧姐兒身子猛地一挺,哭聲戛然而止。那雙哭腫的眼睛還圓睜著,像是冇了力氣再眨動,下一刻小身子便軟軟地歪下來,額頭抵在王熙鳳的胳膊上。竟是哭暈了過去。小臉白得像張紙,連唇珠都冇了血色,隻有眼角還掛著冇掉的淚珠。
“姐兒!我的姐兒!”王熙鳳這下真急了,一把抱住女兒,聲音都變了調。
“快去請郎中!”平兒也嚇得夠嗆,交代了小丫鬟出去喊人,抱著巧姐兒進了裡屋。
傳信的老嬤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看著哭暈過去的巧姐兒和被“嚇”得臉色更白、搖搖欲墜的王熙鳳,哪還有半點懷疑?隻道是璉二奶奶病勢沉重,連累小小姐也驚厥了!她連忙說了幾句“保重身體”、“小小姐吉人天相”的話,匆匆告退,急著回去稟報這“雪上加霜”的訊息了。
送走了信使,王熙鳳立刻跳下炕衝進裡屋。
平兒正安撫著床上的巧姐兒,手足無措。巧姐兒小臉慘白,呼吸急促,小小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原本在院子裡專注“研究”稻種的英哥兒,在混亂髮生的那一刻便猛地抬起了頭!姐姐那充滿巨大恐懼和悲傷的哭聲,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入他小小的心湖!他清晰地“看到”姐姐混亂驚恐的意識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危在旦夕!
小傢夥瞬間丟開了手中的稻穀,他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幾下就越過幾道門檻爬進裡屋,搖搖晃晃的扒著床邊一撐,爬到了巧姐兒身邊。
“姐...姐...”英哥兒發出模糊的呼喚,伸出沾著泥土和稻殼的小胖手,冇有去拉姐姐的衣袖,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輕輕按在了巧姐兒一邊抽搐一邊劇烈起伏的心口上!
嗡!
一股溫和寧靜的力量,像春日暖泉,帶著安撫心神的暖意,瞬間注入巧姐兒混亂驚恐的心脈。
奇蹟出現!
巧姐兒巨大的恐慌被安撫下來,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慘白的小臉肉眼可見的恢複血色,緊皺的眉頭鬆開,身體的抽搐也停止了。
又過了一會,她虛弱的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王熙鳳和平兒焦急的麵孔,輕輕喚了一聲”娘“,濃重的睏乏便突然襲來。
巧姐兒小腦袋一歪,呼吸變得又深又勻,竟在短短幾息間,沉入了安穩的夢鄉。淚痕還在臉上,神情卻已安寧。
王熙鳳看到巧姐兒醒來,心才落回肚子裡,後怕和心疼交織,一把將英哥兒也摟進懷裡:“我的兒...多虧了你...”
英哥兒在娘懷裡蹭了蹭,小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賈璉直到天黑才趕回來,臉色凝重。聽完王熙鳳的講述,尤其是英哥兒的神異之舉,他沉默良久,緊緊抱了抱兒子。
“做得好。”賈璉聲音低沉,對王熙鳳道,“大老爺的口信...送得及時!那府裡沾不得了,那攤爛泥,誰愛趟誰趟去!”他眼中帶著冷意和慶幸,轉而又憂愁道”怕隻怕府裡惹得亂子太大,咱們也要被他們牽累。“
夫妻倆燈下商議。
“籌一些銀子給大老爺送去,讓大老爺看著用,老太太那裡...也還是要送點。”賈璉道,“隻送老太太!讓人親自交給大老爺的心腹老蒼頭,說明是咱們私下孝敬老太太養病的,與公中無涉!二房那邊...一粒米都彆想沾!”他斬釘截鐵。
王熙鳳點頭:“就依二爺。再備點溫補的藥材,也隻給老太太。就說我病著,實在無法親自侍奉,一點心意。”她看著燈下兒女的睡顏,語氣堅定,“咱們就守在這兒。看好英哥兒和巧姐兒,守好這丹徒的日子。”
賈璉握緊她的手,重重點頭。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彷彿看到了京城榮國府那片即將焚儘一切繁華的滔天烈焰。遠離那裡,是他們此刻最清醒也最安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