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榮國府舊址,如今已換了匾額,成了“總督府”。府內雖比不得鼎盛時期寧榮二府並立的煊赫,卻也修繕得齊整大氣,透著官宦之家的威嚴。
英哥兒回京後,府中上下喜氣洋洋。他剛從宮中回來,便有下人來報:“少爺,老太爺請您過去呢!”
英哥兒整理了一下衣袍,隨著引路的丫鬟往祖父賈赦的院子走去。一進院子,就見賈赦正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團花緞麵袍子,拄著一根紫檀木柺杖站在廊下翹首以盼。見到英哥兒的身影,他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孫兒給祖父請安!”英哥兒快步上前,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禮。
“快起來!快起來!好孩子!”賈赦一把扶住他,那雙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英哥兒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老淚縱橫,“回來了,好,好啊!長成大人了,這模樣,比你爹當年還精神!”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如今的賈赦,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榮國府裡憤懣不得誌的大老爺了。兒子賈璉官至二品漕運總督。孫子英哥兒更是年少有為,名動天下。
他出門被人尊稱一聲“老太爺”,處處受人奉承,家中晚輩也都敬重他。
許是心境開闊,身子骨反倒比前些年更硬朗了些。三年前,邢夫人因常年被關在小佛堂,心情鬱結,早早病逝了。
賈赦卻並未續絃,也不再往房裡拉人,隻安心擺起了老太爺的譜,平日裡聽聽戲,賞玩些古董,或是聽清客們吹捧幾句,日子過得十分舒心。
他拉著英哥兒進了花廳,命小廝抬上來兩個大箱子,打開一看,裡麵是各色古玩玉器和名家字畫。“瞧瞧,這都是祖父給你留的好東西!”賈赦得意地捋著鬍鬚。
“你年紀也不小了,身邊冇個知冷知熱的人可不行。祖父給你挑了兩個好的,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晚點就讓她們去你房裡伺候。”他指了指侍立在一旁的兩個容貌俏麗的丫鬟。
英哥兒心下無奈,知道這是祖父表達關愛的方式,也不好推拒,隻得含糊應道:“孫兒剛回來,諸事繁忙,此事……日後再說吧。勞祖父費心了。”
賈赦隻當他是年輕人臉皮薄,哈哈一笑,也不再勉強,隻叮囑他定要好好休息,缺什麼隻管開口。
正說著話,下人來報:“姑奶奶回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巧姐兒扶著腰,由一個嬤嬤攙著,慢慢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錦緞襖裙,腹部已明顯隆起,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光彩,身後還跟著一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娃,正是她的三歲的女兒玉屏。
“弟弟!”巧姐兒見到英哥兒,眼睛立刻就紅了。
“姐姐。”英哥兒忙起身迎她,看著她隆起的腹部,關切道,“你有著身子,何必親自過來。”
“你回來了,我怎能不來?”巧姐兒拉著他的手,歡喜得眼淚落了下來,“你在外頭這幾年,姐姐這心就冇一天踏實過……”
小外甥女玉屏一點兒不怕生,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英哥兒,奶聲奶氣地問:“娘,這就是舅舅嗎?”
“對,這就是舅舅,快叫舅舅。”巧姐兒擦擦眼淚,笑著催促。
小女孩乖巧地喊了一聲:“舅舅!”聲音又甜又糯。
英哥兒心尖一軟,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柔嫩的臉蛋,變戲法似的從袖袋裡掏出一個打造精巧的西洋小銀鈴遞給她。小女孩驚喜地接過,搖得叮噹作響,咯咯笑了起來。
巧姐兒的夫君顧惟清年輕有為,已是翰林院官員,夫妻恩愛,如今又再度有孕,可謂是美滿順遂。
英哥兒看著姐姐幸福的模樣,心中滿是欣慰。
送走有孕的姐姐,英哥兒想起被自己暫時安置在客院的約翰,便帶著他在自家的大觀園裡逛逛。
時值初春,園子裡的花草纔剛抽新芽,顯得有些蕭瑟,但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的景緻依舊引人入勝。約翰再次確認了英哥兒家絕非普通貴族。
他看著這完全不同於歐洲幾何式園林的自然山水格局,藍眼睛裡充滿了驚歎。
“賈,你們家的花園,就像一幅活的畫!”他忍不住讚歎,“它充滿了詩意和自然之美。”
正說著,忽聽旁邊假山上傳來一聲慵懶的“喵嗚”。隻見一隻體型矯健的狸花貓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下來,身後還跟著三隻——一隻漂亮的長毛三花,一隻神氣活現的狸花,還有一隻通體雪白的白貓。
“阿狸!”英哥兒笑著喚了一聲。那狸花貓抬頭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褲腳。這正是他的好兄弟狸花貓阿狸,如今它已是這幾隻小貓的父親了。那隻純白色小貓已經被隔壁巧姐兒收養了,但總不忘回來串門。
約翰的視線一下子就被三花貓吸引住了。它毛色鮮亮而柔順,像披著一件華麗的袍子,碧綠的眼睛如同上等的珍寶,帶著點貓科動物特有的高傲。
“哦,上帝……”約翰瞬間就被俘獲了,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試圖伸手去摸。
三花貓躲開了他的手,卻冇有跑開,隻是歪著頭看他。
約翰又試著伸出手輕輕撓了撓三花貓的下巴。這次三花貓冇有躲開,而是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它讓我摸!”約翰驚喜地抬頭看英哥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那雙憂鬱的藍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輕柔地把三花貓抱進懷裡,那貓兒竟也乖乖待著,還用帶刺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看來它喜歡你。”英哥兒笑著說。
約翰抱著三花貓,感受著那柔軟的小身體傳來的暖意,心都要化了。
接下來的日子,約翰果然成了徹頭徹尾的貓奴。他給自己的三花貓取名“珍寶”,每日精心照料。抱著珍寶在院子裡曬太陽看書成了他最大的享受。
英哥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下稍安。有隻小動物陪伴,或許能幫助約翰穩定情緒,更好地適應大雍的生活。
英哥兒回京的第二天,周懷瑾和林黛玉夫婦便帶著孩子們過府來看望他。
十年過去,周懷瑾氣質越發溫潤儒雅,眉宇間卻多了份為官者的沉穩。林黛玉則像是被時光格外厚待,雖已為人母,卻依舊清麗脫俗,沉澱了被歲月溫柔以待的寧靜與滿足。
他們身後跟著兩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正是他們的雙生子,老大周明睿,老二林清涵。
兩個小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一樣的眉清目秀,穿著同樣的青竹色小長袍,像兩棵挺拔的小青鬆。他們中間,還護著一個約莫七歲的小女娃。
那女娃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衣裙,外麵罩著白狐皮的小坎肩,梳著雙丫髻,眉眼精緻,竟與黛玉有八九分相似,活脫脫一個小黛玉。她便是黛玉的女兒,乳名喚作萱姐兒。
“英哥兒!”周懷瑾和黛玉笑著走來。
“懷瑾表叔,林表姑。”英哥兒目光落在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上,眼中不由地帶了笑意,“這就是萱妹妹吧?長得真像林表姑。”
萱姐兒一點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給英哥兒行了個禮,聲音清脆:“萱兒給英表哥請安。”
英哥兒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鑲嵌著各色寶石的西洋琺琅小盒子遞給她:“送給萱妹妹玩。”
萱姐兒驚喜地接過,愛不釋手,甜甜地道謝:“謝謝英表哥!”
這時,那兩個雙生子哥哥擠了過來,一左一右圍著妹妹。
“妹妹,我幫你拿著,彆累著了。”哥哥周明睿說著就要去接。
弟弟林清涵立刻擋開他的手:“我來拿!我力氣大!”說著瞪了哥哥一眼。
萱姐兒卻把盒子緊緊抱在懷裡,小嘴一撅:“我自己拿!你們彆吵啦!”
兩個哥哥立刻噤聲,都眼巴巴地看著妹妹,生怕她生氣。周明睿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鬆子糖:“妹妹,吃糖嗎?可甜了。”林清涵也不甘示弱,掏出一個小巧的草編蚱蜢:“妹妹你看,我新編的,像不像?”
英哥兒看著這對雙生子為了爭寵絞儘腦汁的模樣,忍俊不禁。
周懷瑾見狀,無奈地笑著搖頭,對英哥兒道:“讓英哥兒見笑了。這兩個皮猴,平日裡功課上不見如此爭先,一到妹妹麵前就這般模樣。”
席間周懷瑾提到,他之前任成都府同知,三年任滿,如今回京等候新的任命。
“蜀地風光壯麗,民風淳樸,煙火氣十足,你表姑很是喜歡。”他笑著看了一眼黛玉,語氣溫和,“此次回京,我想謀個山東的差事。聽聞泰山之雄偉,濟南泉水之靈秀,皆是天下勝景,且魯菜更是名揚四海,值得細細品味。”
英哥兒立刻明白了懷瑾表叔的用意。
他是在踐行當年對黛玉的承諾:帶她看遍名山大川,體驗各地的風土人情、市井煙火。他不圖升官速度,隻願與妻兒一同在路上,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黛玉站在一旁,與丈夫相視一笑,眼中流轉著溫柔的光彩。
英哥兒見到林表姑兒女繞膝,夫君愛護的樣子,心中為她感到由衷的歡喜。
冇過幾日,宮裡的聖旨終於下來了。
皇帝水曜力排眾議,任命英哥兒為從四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辦,兼任正五品機造司郎中。
品級不算太高,朝中那些守舊派以“賈英年紀尚輕,不宜升遷過速”為由,拚命阻撓,水曜雖生氣,卻也不得不在明麵上做些妥協。
但皇帝的補償來得更快,他同時下旨,嘉獎英哥兒之母王熙鳳,特賜“惠忠”誥命夫人稱號。“惠”是讚賞她當年陪同賈璉遠赴南寧,協助朝廷穩定邊陲,開辦珠光錦工坊、建設女子學堂於國有功;“忠”則是表彰她教子有方,忠君愛國,為國家培養出棟梁之材。
王熙鳳本就因賈璉的關係是正二品誥命,如今再加封號,更是風光無限。
這道旨意一下,京城權貴圈再次震動。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這是在對賈家,特彆是對賈英施以恩寵。聖心在此,賈英的未來不可限量。那些原本還存著心思找茬的官員,暫時都縮了回去,選擇觀望。
英哥兒接了旨,神色平靜。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和機造司,這兩個位置一個對外,一個對內,正是他可以讓他將所學付諸實踐,推動大雍變革的最佳舞台。
他的征途,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