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海船緩緩駛入鬆江府港口。
英哥兒站在甲板上。十七歲的少年身姿如鬆,麵容俊美,幾年的海外生涯在他眉宇間刻下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從容。
望著越來越清晰的故土,英哥兒心潮起伏。離家四載,他終於回來了。
船剛靠穩,他就看到了碼頭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父親賈璉穿著一身官服,身姿比記憶中更顯挺拔,隻是兩鬢添了幾絲白霜。
母親王熙鳳站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襖裙,外麵罩著狐皮鬥篷,正翹首以盼。
“父親!母親!”英哥兒幾步跨下船板,來到父母麵前,撩起衣袍便要行禮。
“我的兒!”王熙鳳哪裡還等得了他行禮,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她捧著英哥兒的臉,細細端詳,“長高了,也瘦了……在外麵定是吃了不少苦……”她緊緊摟著兒子,哭得厲害,說起話來斷斷續續。
賈璉站在一旁,看著比自己還要略高一些的兒子,喉頭滾動,一時竟哽住了。
那個曾經在繈褓中就九死一生,靠他的心頭血才救回的孩子,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麵的棟梁之材了。
他用力拍了拍英哥兒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好!回來就好!”
英哥兒感受到父親手掌傳來的力量和溫度,眼眶也有些發熱。他反手緊緊擁抱了一下母親,然後轉向父親,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不孝兒回來了,讓父親母親掛心了。”
這時,一個穿著紅襖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娃從王熙鳳身後探出頭來,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英哥兒。
王熙鳳擦了擦眼淚,拉過小女孩:“晗姐兒,快,這就是你天天唸叨的哥哥。”
英哥兒蹲下身,看著這個許久未見妹妹,心中一片柔軟。他離家時,晗姐兒才兩歲,如今都這麼大了。他笑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晗姐兒的頭:“晗姐兒,我是哥哥。”
晗姐兒一點也不怕生,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英哥兒,聲音清脆:“你就是我哥哥?”
王熙鳳止住淚,笑著拉過女兒:“快叫哥哥。”
“哥哥!”晗姐兒乖巧地喊道,又補充了一句,“娘天天唸叨你,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啦!”
童言稚語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離彆的傷感被重逢的喜悅沖淡了不少。
站在不遠處的約翰,看著這溫馨感人的重逢場麵,再看看碼頭上那些恭敬等候的官員和隨從,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位好友在大雍的地位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高。
賈璉如今是正二品的漕運總督,府衙設在鬆江府。一行人回到總督府後宅,王熙鳳早已命人備下了豐盛的家宴。
席間,英哥兒簡略說了些在歐洲的見聞,賈璉聽得連連驚歎,他負責海運,對海外之事比常人瞭解更多,但也僅限於商貿。
當聽到那些精密的數學計算,奇巧的機械原理,威力巨大的火炮以及飛速發展的船舶技術時,賈璉目瞪口呆,連連驚歎。
“若非你親眼所見,親身所學,為父實難想象海外竟有如此奇技!”他感慨萬分,隨即又慶幸道,“幸好你去了這一趟!你帶回來的這些東西,於我大雍,實乃雪中送炭啊!”
賈璉告訴英哥兒,如今由他兼管的海運憑藉著日益壯大的船隊,不僅為大雍帶來了钜額稅收,更打通了與外界聯絡的通道,重要性已不亞於傳統的漕運。
家宴過後,賈璉與英哥兒父子在書房單獨說話。
英哥兒將自己明日就要啟程進京麵聖的決定說了。
賈璉點了點頭:“正該如此。皇上一直惦記著你回來的訊息。”
他頓了頓,看向英哥兒,“按說你這個年紀,早該取字了。隻是你走時年紀尚小,後來皇上特意來了旨意,讓我們不必為你取字,等你回來,他親自賜予。”
英哥兒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賈璉揮壓低聲音:“英哥兒,你此番帶回西學格物學問,功在千秋,但朝堂之上,並非一片讚許之聲。有不少守舊大臣,對此頗為不滿,認為你引入奇技淫巧,壞了祖宗規矩。你此番回京,定要謹言慎行,小心應對。”
英哥兒眼神微凝,點了點頭:“兒子明白。多謝父親提醒。”
英哥兒知道,革新之路,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
第二日,英哥兒便帶著約翰、周太醫和小丫等人,改乘官船,沿著運河前往京城。
船行迅速,不幾日便抵達了京城碼頭。英哥兒剛安頓下來,宮裡的宣召便到了。
禦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暖。
英哥兒再次見到了皇帝水曜。幾年過去,水曜眉宇間的帝王威儀更重,但看著英哥兒的眼神卻帶著親近和欣賞。
“臣,賈英,叩見皇上。”英哥兒行了大禮。
“平身。”隻有熟悉水曜的人才知道,皇帝多麼難得的帶著一分激動,“英哥兒,你終於回來了。朕,等你的好訊息,等了很久了。”
英哥兒起身,將這幾年來係統整理的技術資料、圖紙筆記,以及那幾十支精心包裹的燧發槍樣品,一一稟明。
他詳細闡述了歐洲在數學、物理、化學、工程、造船、火器等方麵的進展,以及使團成員分散各國深入學習的進展。
水曜聽得目光炯炯。在他親手撫摸那冰冷的燧發槍管時,眼中迸發出屬於帝王的銳利的光芒。然而,當英哥兒稟告了東瀛藤原家族與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勾結,意圖向大雍輸入黑膏的陰謀時,水曜臉上的喜悅立刻被震怒取代。
“砰!”他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上,“好大的膽子!竟敢用如此陰毒之計禍我大雍子民!”
他立刻下令:“傳朕旨意,密查廣州十三行,給朕徹查!凡有沾染此物者,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著東南沿海各州縣嚴加巡查,絕不能讓此等毒物流入境內!”
下完旨意,水曜深吸一口氣,看向英哥兒的目光充滿了複雜,“賈英,你此次立下的功勞,朕記在心裡。你為我大雍帶回的,不僅是奇技巧器,更是強國之基業,是未來之曙光。此乃開萬古之先聲,啟一代之新運的功業!朕今日便賜你一字:‘元啟’!”
“元啟……”英哥兒驚訝得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水曜,這竟是他的本源之名。見水曜毫無異樣,他才按下心頭的疑慮。
他再次品味這兩個字,隻論其中蘊含的肯定和期許,便讓他覺得重若千鈞。他再次躬身:“臣,謝皇上隆恩!”
水曜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你去後宮看看你三姑姑吧,她常唸叨你。你的官職任命,朕還需與閣臣商議,稍候幾日。”
“是,臣告退。”
英哥兒退出禦書房,在內侍的引領下,來到了探春所居的宮殿。
探春早已得了訊息在殿中等候。見到英哥兒進來,她快步上前,眼圈瞬間就紅了。
“英哥兒,好孩子!”她抓住英哥兒的手臂,上下打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隻是哽著聲音道,“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在外麵可還好?有冇有受人欺負?”
英哥兒看著探春,她比幾年前更顯雍容華貴,眉宇間卻似乎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他心中一酸,溫聲道:“三姑姑,我一切都好。您……在宮裡可好?”
探春拉著他坐下,揮退了宮人,這才輕輕歎了口氣。她壓低聲音,透露了一個令人心驚的訊息:“去年,皇後孃娘所出的四皇子水琛,一場風寒……也冇保住。皇後孃娘一病不起,至今未能理事。”
英哥兒心中一震。他想起離京前,二皇子水琰也因天花早夭了,那個端莊賢惠的皇後佟氏,竟已連失二子。
探春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後怕:“後來查出,二皇子當初染上天花,並非意外,是……是皇長子的母妃靜妃暗中做的手腳。她是怕嫡皇子礙了她兒子的路……如今靜妃已被秘密處死,皇長子也失了聖心。”
她抬眼看向英哥兒,眼神複雜:“如今宮裡,年紀稍長的皇子,便隻剩下淑妃蘇婉兮所出的三皇子水琮,還有……你的親表弟五皇子琪哥兒。英哥兒,這宮裡……步步驚心啊。”
英哥兒默然。他明白了探春的處境,貴妃之位尊榮,卻也讓她和年幼的兒子成為了眾矢之的。他隻能安慰道:“三姑姑放心,皇上聖明,必會護您和五皇子周全。您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探望過探春,英哥兒回到了京中的宅邸暫住,等待皇帝的任命。
很快,皇帝為賈英賜字“元啟”的訊息便在京城官場傳開了。這兩個字蘊含的聖意再明顯不過。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年輕的賈家子,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那些原本還想暗中彈劾英哥兒“引入西學,動搖國本”的守舊派官員,頓時偃旗息鼓,至少表麵上不敢再輕舉妄動,隻打算暗暗尋找這位年輕寵臣的錯處。
英哥兒站在窗邊,望著京城的天空。
他知道,前方的路並非坦途,但他心中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