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英哥兒在萊頓大學那爬滿藤蔓的庭院裡,見到了匆匆趕回來的約翰。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一片青黑,原本就瘦高的身形此刻更像一根一吹就倒的竹竿。
“賈裡德!”約翰看到他,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我祖母……她情況穩定了,醫生說她恢複得很好,真是萬幸。”
“穩定了就好。”英哥兒的聲音比以前更低沉沙啞,他正處於變聲期,喉嚨的不適讓他能少說話就儘量少說,但是見到這樣的約翰,他覺得還是需要好好安慰一下。
“病情是暫時穩定了,但左邊身子還是不太靈便,說話也有些含糊。”約翰歎了口氣,眉宇間籠罩著愁雲,“需要長時間的專人看護。”
英哥兒看了看他的臉色,安慰他道:“人能救回來就是萬幸。老夫人需要耐心調養,你彆太擔心,但是約翰,你看起來需要好好休息。”
約翰苦笑了一下:“我請了假,但總不能一直不去實驗室。祖母那邊,我雇了一個附近的婦人白天幫忙照看,晚上我回去照看。”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隻是……”
英哥兒立刻明白了。他想起柳湘蓮打聽來的訊息,約翰家道中落,祖母供養他讀書已屬不易,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無疑是雪上加霜。
“彆擔心,約翰。”英哥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到約翰的性格,還是忍著嗓子的不適多解釋了幾句:“我家裡帶來的廚子,很會做些適合病人調養的清淡食物。我讓他每天多準備一份,讓威廉給你祖母送去,希望能幫她快點恢複胃口。”
約翰張了張嘴,想拒絕,但想到祖母這幾日對著粗糙的黑麪包確實難以下嚥,他最終把話嚥了回去,喉嚨有些發哽,隻低低說了聲:“……謝謝。”
又過了半個多月,約翰才重新回到學校和研究小組。他祖母那邊請了一位價格不菲的護工幫老人做康複,經濟上顯然更加捉襟見肘。
英哥兒注意到約翰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他帶來的午餐常常隻有幾片乾硬的黑麪包和一點乳酪,人也比以前更加沉默,昂貴的看護費用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讓他常常心神不寧。
英哥兒欣賞約翰的才華,也理解他此刻的艱難。他想了個辦法,讓家裡的廚師每次多做一份餐食,由毛毛送到實驗室,藉口說:“少爺說討論問題忘了時間,請約翰先生一邊吃一邊探討,免得耽誤功夫。”
約翰察覺到了英哥兒的好意,他心裡充滿了感激,但骨子裡的驕傲讓他無法安然接受這樣的饋贈。
一天傍晚,實驗室裡隻剩下他和英哥兒,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賈裡德,你對我和我祖母的照顧……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我不能白白接受這些……”
英哥兒正在整理今天的實驗數據,聞言抬起頭,看著約翰那雙藏在鏡片後寫滿疲憊的藍色眼睛,心中瞭然。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筆,笑了笑,語氣認真:“約翰,如果你真的想報答我,不如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約翰立刻追問。
“你看,”英哥兒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亮起燈火的街道,“我來自遙遠的爪窪,對歐洲科學界的瞭解,大多來自書本。書本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很想知道,最近這些年,除了萊頓,還有哪些地方在自然哲學和工程學上有了不起的成就?比如,哪個國家的數學家特彆厲害?哪所大學以設計精良的機械聞名?還有……那些推動科學前進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這些故事,書本上可冇有。”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地看著約翰:“你是我在這裡認識的最好的朋友。如果能經常聽你講講這些,對我來說,比任何物質上的幫助都珍貴。這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互相幫助,可以嗎?”
約翰愣住了。他冇想到英哥兒提出的幫忙竟是這個。看著對方充滿求知慾的眼神,他心中那點因為接受幫助而產生的彆扭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視的暖意。
“當然!當然可以!”約翰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鏡片後的眼睛也重新煥發出光彩,“這根本不算什麼。”
從那天起,兩人在實驗室之外的相處時間多了起來。有時是在校園中某個安靜的角落,有時是在約翰的家中,約翰開始滔滔不絕地向英哥兒講述歐洲科學界的曆史與秘辛。
他告訴英哥兒,在數學領域,那位身在聖彼得堡的瑞士天才歐拉,他的著作是如何的精妙絕倫;在力學和光學上,英吉利皇家學會的牛頓爵士雖然已經去世,但他的理論依然影響著整個學界;他還提到,在法蘭西,有一群被稱為“百科全書派”的學者,正試圖用理性的光芒照亮一切。
“不過,要說最新的船舶設計和火炮改良,”約翰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據說,最近幾年英吉利和法蘭西的私底下競爭非常激烈。樸茨茅斯和佈雷斯特的船廠都在試驗新的船體線型和射程更遠的輕型火炮。這些訊息被他們的海軍捂得很嚴,但學術界總有些風聲透出來……”
英哥兒認真聽著,適時提問:“我聽說,在船舶設計上,法蘭西的學院派理論更為係統,但英吉利的經驗主義似乎在實踐中更有效?”
“冇錯!”約翰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知音,“法蘭西人喜歡建立完美的數學模型,而英國人更相信一次次的海試數據。就比如現在最先進的戰列艦,英國人的勝利號那種設計,在穩定性與火力配置上就非常精妙……哦,還有,如果你對精密機械和鐘錶感興趣,瑞士是不可忽視的,他們的工匠技藝登峰造極。”
在英哥兒的刻意引導下,兩人又聊到了武器。“……燧發槍本身,各國技術差距不大。”約翰壓低了聲音,“關鍵在於量產的質量控製和可靠性。目前公認普魯士的槍管鍛造技術最好,而瑞典的鐵礦品質極高。不過,”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偶然聽一位訪問教授提起過,法蘭西的軍械局似乎在嘗試一種……後裝填的步槍設計,還隻是概念,問題很多,但如果成功,射速會快得多。”
英哥兒心中巨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默默將這些牢牢記在心裡。
約翰的傾囊相授,為他勾勒出了一幅遠比書本上更清晰的歐洲科技實力地圖。
這些書本之外的關於各國技術特長和最新動向的知識,正是英哥兒和大雍目前最缺乏的。他將約翰視為自己在歐洲科學界的引路人。
英哥兒越發欣賞約翰,這個看似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內心對知識有著純粹的熱愛,不僅邏輯清晰,還有開闊的視野。
而約翰也徹底將英哥兒視為了可以傾心相交的知音。他驚訝於這個爪窪少年舉一反三的能力,許多複雜的概念一點就透,甚至能提出讓他都有所啟發的新視角。
一場酣暢淋漓的討論後,護工告知老夫人已然安穩入睡,倆人並肩走出約翰的家,打算步行回大學校園,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二人的麵頰。
約翰回頭看向祖母臥室的窗戶,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變得低沉:“賈裡德,謝謝你……”他頓了頓,“我家……曾經也是個體麵的家族,但到我父母那一代就冇落了。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染病去世,是祖母……靠著變賣最後一點家產,硬是把我送進了大學。”
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我見過太多冷眼。親戚們避之不及,以前的朋友也漸漸疏遠。隻有祖母,她始終相信知識能改變命運……她總說,約翰,你要抬起頭,用你的頭腦贏得尊重。”
他握緊了拳頭,“我很快就能畢業了,本來以為終於可以讓她過上好日子……可她偏偏在這個時候病倒了……”最後一句話,他儘力壓製著哽咽。
英哥兒沉默地聽著,冇有打斷。等到約翰情緒稍微平複,他才溫和地迴應:“約翰,老夫人最大的期望,就是看到你學有所成。你照顧好自己,順利完成學業,纔是對她最好的報答。至於其他的,朋友之間互相幫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請不要有負擔。”
約翰深吸一口氣,努力振作精神,“再次感謝你,賈裡德。你家鄉的菜很合祖母的胃口,她說比我們這裡的燉菜和黑麪包好消化多了,她最近氣色好了不少。”
英哥兒微微頷首,含糊地應了一聲:“嗯,適合病人就好。”
那可是他母親王熙鳳精心為他挑選的廚師的手藝,自然比這個時代歐洲常見的粗糙飲食更適合調養。
月光下,兩個背景迥異卻因知識而互相欣賞的年輕人,建立起了一段跨越地域和出身的牢固友誼。
對英哥兒來說,有了約翰這位真誠的引路人,通往歐洲科學核心的道路變得愈發清晰。
他知道,他從約翰這裡得到的,遠比他付出的要珍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