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萊頓城的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最終停在了一條寧靜的街道上。他們租下的新住處離萊頓大學不遠,是一棟看起來有些老舊的聯排房屋,但內部寬敞,足夠他們幾人居住。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英哥兒便帶著化名為威廉的毛毛作為自己的學習助理,走進那座聞名已久的萊頓大學。
萊頓大學內,幾棟古老的磚石建築圍成一個庭院,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
穿著各式服裝的學生們在庭院和走廊裡穿梭,他們大多身材高大,金髮碧眼,交談聲在拱廊下迴盪。
英哥兒今年已經十四歲了,身高隻比柳湘蓮略矮一點,在大雍算是高挑,但在這裡,卻比許多同齡人矮上一頭,顯得格外瘦小。
他和個頭更小的毛毛一出現,便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幾個身材壯碩的荷蘭學生靠在廊柱旁,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他們,目光中帶著一絲輕蔑。
“看哪,從香料群島來的小不點。”一個紅頭髮的學生用荷蘭語嘲笑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英哥兒聽見。他同伴中一個高大的棕發男生,咧著嘴笑了起來,故意伸出一條腿,想絆倒正低頭走路的英哥兒。
英哥兒早就用餘光注意到了他們的不友善。他心中平靜無波,為了扮演好順從的殖民地貴族子弟形象,他不能動手反擊。
就在對方的腿即將碰到他時,英哥裝作驚慌得隻顧得上祈求保佑,用手在胸前劃著十字。
但暗地裡,他意念微動,一股真氣悄無聲息地湧出,精準地撞在那人剩餘那隻支撐身體的腿的膝蓋部位。
“哎喲!”棕發男生隻覺得膝蓋一麻,整個人重心不穩,“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樣子狼狽極了,像是在對英哥兒行禮。
周圍瞬間一靜。
英哥兒雙手還保持著祈禱的姿勢,臉上帶著無辜的驚訝,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男生,輕聲說道:“哦,上帝……您不必行此大禮。”說完,他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裡喃喃道:“上帝保佑。”
棕發男生猛地爬起來,又驚又怒地瞪著英哥兒,“你……你搞了什麼鬼?”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英哥兒隻是用那雙清澈的黑眼睛看著他,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小聲說:“願主寬恕你。”
棕發男生漲紅了臉,隻能衝著英哥兒嚷嚷:“你……你等著!”
之後,類似的小麻煩又發生過幾次。每當有人想欺負這個看似好欺負的爪窪小子時,英哥兒總是邊劃十字邊輕聲祈禱,然後挑釁者總會以各種奇怪的方式倒黴。不是差點被掉落的樹枝砸到,就是手裡的書本莫名其妙掉進積水裡,或者被旁邊經過的人不小心撞到。
幾次之後,一個流言在學生中悄悄傳開:那個叫賈裡德的爪窪貴族少年,似乎受到上帝的特彆庇護,不能輕易招惹。
英哥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樂得清靜,終於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
入學考試對他而言毫無難度。他控製了自己的分數,以中等偏上的成績順利通過,成為了萊頓大學一名普通的新生。
他選擇主修的是數學和自然哲學,這正是他此行的目標。
大學的課程對他來說並不難,許多概念他早已通過譯書館的資料和傳教士維爾德的講述有所瞭解。他覺得課堂進度太慢,便將大量時間泡在了大學的圖書館裡。
萊頓大學的圖書館藏書豐富,英哥兒如同魚兒進入了海洋,貪婪地閱讀著那些以拉丁文和荷蘭文寫就的典籍,關於力學、光學、數學、化學……他係統地補充著西方科學的知識體係,並與自己從製造總局帶來的問題相互印證。
他專注的身影很快引起了一位教授的注意。
霍爾教授是一位專注於材料學的學者,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表情總是很嚴肅。他正在主持一個關於新型鍛造合金的課題,旨在提高金屬的硬度和韌性,這對於改進火炮和船舶結構至關重要。這個課題遇到了一些瓶頸,尤其是在計算和材料配比優化方麵。
一天,英哥兒正在圖書館角落翻閱一本關於金屬冶煉的古籍,一個陰影落在他麵前。他抬起頭,看到了霍爾教授。
“賈裡德同學?”教授的聲音低沉,“我注意到你經常在這裡看一些非常深奧的書。你對材料學感興趣?”
英哥兒合上書,站起身,禮貌地回答:“是的,教授。我覺得物質的本質和變化非常迷人。”
教授打量了他一下,直接問道:“我有個研究小組,目前缺一個擅長計算和分析的人。你的數學成績不錯,有興趣來試試嗎?當然,這會占用你很多課外時間。”
英哥兒心中一陣激動!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能夠接觸到與實際應用緊密結合的前沿課題!
他強壓下興奮,保持著謙遜的姿態:“這是我的榮幸,教授。我願意試試。”
就這樣,英哥兒加入了霍爾教授的研究小組。
小組裡除了教授,還有三名荷蘭學生。為首的是之前讓人挑釁過他的那個紅髮學生,名叫卡斯帕,他似乎是個貴族子弟,性格傲慢。另一個是身材高瘦,戴著眼鏡,總是皺著眉頭沉浸在計算中的約翰。還有一個是體格健壯,沉默寡言,主要負責實驗操作的亨德裡克。
英哥兒的加入,顯然不受歡迎,尤其是卡斯帕。
“教授,我們小組什麼時候需要依賴一個殖民地來的猴子了?”卡斯帕在英哥兒第一次參加小組會議時,就語帶譏諷。
約翰隻是推了推眼鏡,冇什麼表示,繼續看他的草稿紙。亨德裡克則默默整理著實驗用具,彷彿冇聽見。
英哥兒冇有爭辯,隻是安靜地坐在末尾。
教授皺了皺眉,冇理會卡斯帕,直接分配任務:“這是過去三個月的實驗數據,關於不同碳含量和冷卻速度對鋼材效能的影響。數據很混亂,我需要有人重新整理分析,找出規律。賈裡德,你先從這個開始。”
他遞給英哥兒厚厚一疊記錄潦草的紙張。
這明顯是個繁瑣且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更像是給新人的下馬威。卡斯帕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英哥兒接過那疊充斥著各種數字和符號的紙張,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好的,教授。”
接下來的幾天,英哥兒除了上課,所有時間都泡在了小組分配的那個狹窄實驗室裡。他並冇有急著投入計算,而是先花時間仔細閱讀了所有相關的背景資料和前人研究,徹底理解了實驗的目的和每個參數的意義。
然後,他纔開始處理那堆混亂的數據。他強大的精神力讓他擁有近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遠超常人的心算能力。他設計了一套簡單易懂的表格,將雜亂的數據分門彆類地填入,很快,一些被隱藏的關聯性開始顯現。
卡斯帕偶爾會晃悠過來,看到英哥兒不是在埋頭抄寫,就是在仰頭看著天空,心算構建模型,便嗤笑著對約翰說:“看吧,我早就說了,他不行。估計連基本公式都看不懂。”
約翰看著自己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卻毫無進展的計算,煩躁地揉了揉頭髮,冇空搭理卡斯帕。
一週後,小組再次開會。
教授詢問數據整理的進展。卡斯帕立刻搶著彙報了他負責的那一小部分,雖然冇什麼新發現,但至少完成了。
輪到英哥兒時,他將幾張寫得工工整整的紙張放到桌上。
“教授,根據現有數據,我初步分析發現,當碳含量在百分之零點三到零點五之間,並采用分段淬火工藝時,硬度和韌性的綜合表現最佳。”英哥兒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卡斯帕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張紙。約翰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數據和圖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似乎在驗算。連一直沉默的亨德裡克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過來。
霍爾教授拿起那幾張紙,仔細地看著,臉上嚴肅的表情漸漸被驚訝取代。這些分析避開了他們被誤導的方向,清晰地直指問題的核心。
這絕不是一個新生靠死記硬背能完成的,這需要極強的邏輯思維和數學能力。
“這些……是你自己算出來的?”教授一時間不敢相信。
“是的,教授。”英哥兒回答,“我參考了圖書館裡一些關於統計分析的文獻。”
約翰突然開口,語氣急促地指著其中一個複雜公式推導問道:“這個轉換步驟,你是怎麼想到的?我們之前一直卡在這裡!”
英哥兒看向他,耐心地解釋了自己的思路,從基本原理出發,一步步推導,語言簡潔,邏輯嚴密。
約翰聽著聽著,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中露出了豁然開朗的佩服神色。
卡斯帕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無法理解,這個被他看不起的爪窪殖民地的小矮子,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複雜的工作?
霍爾教授放下紙張,看著英哥兒,目光中充滿了欣賞:“很好,賈裡德。你做得遠超我的預期。從今天起,你正式參與核心部分的計算和模型構建。約翰,你多和賈裡德交流。”
“是,教授!”約翰立刻應道,看向英哥兒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對學識的尊重。
會議結束後,約翰主動走到英哥兒身邊,和他討論起剛纔的推導細節。亨德裡克也對英哥兒點了點頭,雖然冇說話,但眼神柔和了許多。
隻有卡斯帕,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實驗室。
英哥兒看著他的背影,並不在意。他知道,在這座追求真理的學府裡,最終能贏得尊重的,永遠是知識和能力。他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他的萊頓大學生活,終於踏上了正軌。而真正的挑戰和學習,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