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危機四伏的馬六甲海峽,船隊駛入了廣袤的印度洋。
航程變得漫長而單調,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藍色,天空和海麵在遠處連成一片,讓人幾乎感覺不到移動。
然而,因為有了一群特殊的海洋夥伴,這段旅程並不沉悶。
虎鯨家族,尤其是那隻被英哥兒起名叫阿虎的年輕虎鯨,儼然成了船隊的編外成員。
它們時而在船頭破浪前行,時而頑皮地躍出水麵,濺起大片水花,引得船上的水手和使團成員們陣陣歡呼。
大家都把這些聰明的巨獸視作保護神,對英哥兒能與它們交流這件事,也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習以為常。
水手們經常會投餵給它們一些海魚,阿虎和它的家族成員們很喜歡這種互動,常常躍出水麵,用漂亮的騰空動作換來一陣喝彩。
英哥兒與阿虎的交流更是頻繁。他常常在午後,順著軟梯下到海麵。阿虎則會默契地遊過來,用它寬闊光滑的背部接住他。
“抓緊啦,朋友!”阿虎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雀躍。
下一刻,它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馱著英哥兒在蔚藍的海麵上破浪飛馳。風吹起英哥兒的頭髮,鹹澀的海水濺到臉上,帶來一陣冰涼的快意。
他伏低身體,感受著身下肌肉強勁的律動,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阿虎歡快的低鳴。
阿虎馱著英哥兒在海中暢遊,時而潛入水下,讓他看色彩斑斕的珊瑚和魚群;時而加速衝刺,讓他感受風馳電掣的速度。
玩夠了,阿虎便會乖乖地遊回大船邊,小心地調整位置,讓英哥兒踩著它的背攀上軟梯。
船上的水手們從一開始的驚呼擔心,到後來已是見怪不怪,甚至會在英哥兒安全上船後,笑著朝阿虎吹聲口哨,丟下幾條魚作為獎勵。
然而,大海的脾氣並非總是這樣溫和。
當船隊繞過非洲大陸的最南端,靠近那個被稱為好望角的海域時,真正的考驗降臨了。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在海麵上,狂風開始呼嘯,捲起白色的浪頭,原本蔚藍的海水變成了深沉的墨藍色。
龐大的海船被山一般的浪濤無情地拋起,落下。木頭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
“固定好所有物品!所有人抓緊!”柳湘蓮的吼聲在風浪中幾乎被撕碎。
甲板上早已不能站人,所有人都退回了船艙。英哥兒緊緊抓住船舷的欄杆,感覺胃裡翻江倒海。
天空劃過猙獰的閃電,緊隨其後的雷聲震耳欲聾。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讓人睜不開眼睛。
窗外是漆黑一片,隻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瞬間照亮外麵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有人落水了!”一聲淒厲的呼喊透過風雨隱隱傳來。
是一名在甲板上固定纜繩的水手,被一個巨浪卷下了海!
“救人!快救人!”林文靖在搖晃的船艙裡臉色慘白,焦急地喊道。可是在這種天氣下,放下小艇無異於自殺,巨大的浪頭瞬間就能將小艇拍碎。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英哥兒猛地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與阿虎建立連接。
“阿虎!有人落水了!在船右後方!救他!”他儘量平穩自己的精神力不被劇烈的顛簸乾擾,將意念傳遞了出去。
共享的視野瞬間打開,他看到了水下混亂的暗流,感受到了阿虎傳來的迴應:“明白!”
透過阿虎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個在波濤中迅速沉下去的身影。
阿虎發出一連串急促的音波,兩隻強壯的成年虎鯨立刻朝著那個方向潛去。
它們巧妙地避開巨浪的正麵衝擊,從水下接近,用它們有力的頭部和背部,合力將那個已經意識模糊的水手穩穩托出了水麵。
船上的眾人提心吊膽地看著,直到那兩隻虎鯨頂著水手,艱難地靠近相對平穩的船尾區域,上麵的人趕緊拋出帶著繩圈的救生索,七手八腳地將那名幸運的水手拉了上來。他嗆了不少水,受了驚嚇,但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神了!真是海神保佑啊!”看著船艙內被救回的水手,其他的水手們激動得語無倫次。
這場驚心動魄的救援,讓船隊所有人對虎鯨家族的感激和信賴達到了頂點。它們不再是神秘的生物,而是真正可以托付性命的夥伴。
有驚無險地繞過風暴肆虐的好望角,船隊沿著非洲西海岸一路北上,氣候漸漸變得溫和。航行的日子雖然依舊漫長,但有了之前的經曆,大家的心態都平穩了許多。
這天,英哥兒剛和阿虎在海裡遊了一圈回來,正用布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尤三姐看著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長時間熱帶陽光的洗禮,讓英哥兒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原本俊秀白皙的臉龐,多了幾分陽光和硬朗。
他穿著方便活動的短打衣衫,站在船頭,眼神明亮,看起來更像一個活力四射的航海少年,而非養尊處優的京城貴公子。
“哎喲,我們的副使大人,”尤三姐打趣道,“你這模樣,要是換上爪窪國的衣服,活脫脫就是個爪窪國貴族小少爺了!”
“爪窪國?”英哥兒擦頭髮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三姨,你見過爪窪國的人?”
“見過呀,”尤三姐點點頭,她前幾年跟著柳湘蓮跑過好幾次荷蘭,“爪窪國在更東邊的南洋,如今是荷蘭人的殖民地。那邊的人皮膚大多偏黑,頭髮眼睛也是黑的,跟咱們長得有點像,就是比我們黑很多。荷蘭那邊有不少爪窪人,有些是被帶去做仆役的,也有些是當地貴族子弟被送去他們那邊讀書的。荷蘭人見慣了,倒不怎麼把他們當外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英哥兒眼睛猛地一亮,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謝過尤三姐,立刻轉身去找正使林文靖。
“林大人,”英哥兒開門見山,“我有個想法。等我們到了荷蘭,您帶著使團以及茜香國的人按正式禮節去拜見議會,洽談派遣工匠學習和技術交流的事情。而我,想帶著鐵頭、福來他們幾個,假扮成爪窪國的貴族少年,直接去萊頓大學報名入學。”
林文靖聞言愣住了:“這……這是為何?你是我大雍堂堂副使,正大光明地去求學便是,何須偽裝?”
英哥兒搖搖頭,神情認真:“林大人,事情冇那麼簡單。我仔細想過,我們以大雍使團出麵,荷蘭人表麵上肯定會客氣,安排我們的人去大學。但他們必然心存警惕,真正核心的、關鍵的技術,比如最先進的造船理論、火炮的內部構造原理、高等數學和物理的應用,他們絕不會輕易教給我們這些外人。他們會對我們有所防範,隻讓我們學到一些基礎或者粗淺的知識。”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但如果我偽裝成爪窪人,身份是荷蘭殖民地的貴族子弟,嚮往本土學問前去求學。我年紀小,荷蘭語又說得地道,他們根本不會懷疑我的來曆。這樣我就能真正融入學校,和他們的學生一起上課,一起做實驗,接觸到最前沿、最核心的知識體係。這樣才能學到真東西!”
林文靖捋著鬍鬚,眉頭緊鎖,沉思著。他不得不承認,英哥兒考慮得確實周詳,直指問題的核心。讓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獨自帶著幾個半大孩子深入虎穴,他實在不放心。
英哥兒看出他的擔憂,補充道:“安全方麵您放心。柳湘蓮夫婦可以暗中保護,我母親給我的那幾個可靠的隨從也會跟我們在萊頓市住下,在大學附近找個房子安頓。我們隻是去讀書,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不會引起注意的。這樣雙管齊下,明麵上有使團交涉,暗地裡我去偷師學藝,成功的把握更大。”
林文靖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亮亮的少年,想起了他一路上的種種不凡表現,想起了皇帝對他的信任和囑托。最終,他重重地歎了口氣。
“罷了……你說得對。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林文靖終於鬆口,“但你一定要答應我,萬事以安全為重!定期通過柳壯士傳遞訊息回來。若有任何不對,立刻終止計劃,迴歸使團!”
“賈英明白!”英哥兒臉上露出了笑容,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林大人成全!”
計劃一定,英哥兒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他找來鐵頭、福來、小丫和毛毛,將計劃告訴他們。幾個小夥伴一聽,不但不害怕,反而興奮不已。
“太好了!英哥兒!咱們要去番邦的大學了?”鐵頭摩拳擦掌。
“嘿嘿,扮成爪窪人?有意思!”福來眼睛滴溜溜轉,已經在想怎麼演好這個角色了。
小丫和毛毛雖然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對英哥兒的信任和對新環境的好奇。
英哥兒又去找了柳湘蓮和尤三姐。柳湘蓮聽完計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此法雖險,但確有機會接觸到更深層的東西。你放心,我和三娘會在萊頓市安頓好,暗中保護你們。”
尤三姐也笑道:“放心吧,小子!有我和你柳叔在,保準冇人能欺負你們!”
一切安排妥當,英哥兒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海天一色的遠方。阿姆斯特丹已經不遠了,一段新奇的挑戰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