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那九日緊繃的弦一旦鬆開,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英哥兒在金陵老宅裡結結實實地睡了一天一夜,纔將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倦意驅散。
考完了,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落了地,反而生出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他決定不再枯等放榜,打算先去鬆江府看望父親。賈蘭則選擇留在金陵,靜候佳音。
收拾好簡單的行裝,英哥兒登上了南下的客船。船行至蘇州,他心中一動,想著許久未見林表姑,便命船伕靠岸,決定前去探望。
周家如今住在林家老宅,修繕過後,既保留了原有的清雅,又添了幾分溫馨的生活氣息。聽聞英哥兒來了,林黛玉親自迎到二門。
她穿著一身淡雅的月白綾裙,外罩淺碧色比甲,身形依舊纖細,但麵色紅潤,眉宇間那股輕愁早已被一種寧靜的滿足所取代。見到英哥兒,她眼中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
“英哥兒!快讓姑姑瞧瞧!”她上下打量著,眼裡隻有關切,絲毫冇有先問科舉之事的意思,“瘦了,也黑了。在貢院裡那幾天,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她輕輕撫過英哥兒似乎清減了些的臉頰,語氣滿是心疼,“考得好不好都不打緊,人平安出來就好。你還這麼小,彆把自己逼得太緊,要懂得心疼自己,知道嗎?”
英哥兒心中暖流湧動。在所有人都關注他能否中舉的時候,隻有林表姑最先關心他累不累,開不開心。他用力點頭,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林表姑,我冇事,就是有點想您做的點心了。”
黛玉被他逗笑,拉著他往屋裡走:“就猜到你考完可能會來看看我。早備著你愛吃的玫瑰酥了!”
這時,兩個穿著紅色小錦襖、像年畫娃娃般白嫩可愛的男孩,跌跌撞撞地從屋裡跑出來,口齒不清地喊著:“哥哥!英哥哥!”
正是黛玉和周懷瑾的雙生子,三歲的明睿和清涵。兩個小傢夥還記得這個會給他們帶好玩玩具的表哥,一左一右抱住英哥兒的腿,仰著圓嘟嘟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親昵和歡喜。
英哥兒蹲下身,一手一個把他們抱起來。兩個小傢夥沉甸甸的,他假裝吃力地拉長聲調低喝了一聲,逗得兩個孩子咯咯直笑。
午膳準備得十分豐盛,都是蘇州當地的時令菜蔬和河鮮,清淡可口。周懷瑾去了學政衙門還未回來,桌上隻有黛玉、英哥兒和兩個小傢夥。
飯桌上氣氛溫馨,英哥兒說著考場裡的見聞,黛玉聽得認真,時而因那惡劣的環境蹙眉,時而又被他模仿旁邊考生窘態的樣子逗得掩口輕笑。
然而,剛用完飯,丫鬟們正在撤去碗碟時,黛玉忽然臉色一白,用手帕捂住嘴,發出一陣壓抑的乾嘔,眉頭緊緊蹙起,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太太!”貼身丫鬟紫鵑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她。
英哥兒也立刻放下茶杯,關切地湊過去:“林表姑,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黛玉緩了口氣,擺擺手,聲音有些虛弱:“不妨事,就是突然有些噁心……可能是近日天氣轉涼,偶感風寒……”
但英哥兒看著她蒼白的麵色,心中莫名一緊。
他突然感到識海中鴻蒙鏡碎片微微發熱,再看向林表姑時,他竟看到林表姑腹中隱隱閃爍著一抹微弱的淡綠色光芒!
這是……?
英哥兒心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他立刻在心裡急聲呼喚:“小光!小光!你快看看,林表姑肚子裡的淡綠色光芒是怎麼回事?”
識海深處,小光看到那抹光芒時,明顯頓住了。
“……是她?”小光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英哥兒,你還記得之前在太虛幻境,那個從《金陵十二釵又副冊》裡飄出來,繞著正冊轉了好幾圈的淡綠色魂魄嗎?”
英哥兒立刻想起來了:“記得!你說她……和林表姑的前世有過緣分?”
“冇錯。”小光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她……曾是絳珠仙子還未化形時,相伴而生的一株靈草……她們算是姐妹吧。她倆一同吸收天地精華,一同孕育靈性,關係……嗯,很複雜,既有爭奪靈氣陽光的競爭,又有相伴無數歲月的姐妹情誼。可惜,她冇能堅持到最後化形的那一刻,靈智泯滅,魂魄墜入輪迴……曆經多次轉世,早已淪為普通的魂魄。冇想到,她與絳珠仙子之間這段未了的親緣,竟會以這種方式了結,她投胎成了林黛玉的女兒。”
女兒!林表姑這一胎是個女兒!
英哥兒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命運的絲線如此錯綜複雜,前世相伴相爭的姐妹,今生竟成了血脈相連的母女。那抹淡綠色的靈光,是她們之間跨越輪迴的牽絆嗎?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見黛玉依舊不適,連忙對紫鵑道:“紫鵑姐姐,還是快請個大夫來給表姑瞧瞧吧,穩妥些。”
黛玉本想推辭,但一陣更強烈的噁心感襲來,她也隻好點頭同意。
大夫很快請來了,仔細診脈後,老大夫撫著花白的鬍鬚,臉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道:“恭喜周夫人,您這是喜脈啊!已然有兩月身孕了。隻是夫人體質素來單薄,孕期反應會重些,需得好生靜養,保持心境舒暢。”
果然是有孕了!房內的丫鬟婆子們頓時喜形於色,連聲向黛玉道賀。
黛玉先是一愣,隨即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朵紅雲,手下意識地撫上小腹,眼中流露出混合著驚訝、羞澀和喜悅的柔光。她又要有孩子了。
英哥兒看著林表姑臉上那屬於母親的溫暖的光輝,心中生出的些許擔憂也消散了。
無論前世如何,今生,她們是至親的母女。他走上前,仰頭看著黛玉,語氣輕快又帶著篤定:“林表姑,恭喜您!我瞧著,這回定是個像您一樣漂亮聰慧的小妹妹!”
黛玉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你呀,小小年紀,倒會看這個了?”
她隻當是孩子的吉利話,並未放在心上,但聽到“妹妹”二字,心裡卻忽的軟了一下,升起一絲莫名的期待。
又在周家陪黛玉說了一會兒話,直到見她麵露倦色,英哥兒才起身告辭。他叮囑紫鵑和嬤嬤們好好照顧黛玉,並說等從鬆江回來,再來看望。
離開周家,重新登船,英哥兒的心情輕鬆了不少。他為林表姑感到高興,也為那抹跨越輪迴的仙草魂魄終於找到歸宿而欣慰。
數日後,客船抵達鬆江府。
如今的鬆江府,比英哥兒上次離開時更加繁忙。新港的建設工地上人來人往,號子聲、夯土聲、木材敲擊聲不絕於耳,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英哥兒先去了工坊。一進門,比以前節奏更快的織機哢嗒聲便撲麵而來。旺兒和魯工匠聽說他來了,連忙迎了出來。
“小少爺,您可算來了!”旺兒臉上帶著笑,指著車間裡飛快運轉的新織機,“您看,咱們的新傢夥什兒好用得很!織布速度比以前快了三成還不止!就是……”他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看向魯工匠。
魯工匠接過話頭,黝黑的臉上帶著工匠特有的實在:“小東家,速度快是快,可這新織機好些關鍵部件磨損得太厲害了!尤其是這幾個連桿和齒輪。”
他拿起一個邊緣已經磨得發亮的變了形的銅製齒輪,“用的銅料還是不夠結實,織上幾百匹錦就開始出問題,不是這裡鬆了就是那裡卡住,嚴重影響效率,更換起來也費錢費工夫。”
英哥兒拿起那個磨損的齒輪,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他走到一台停擺檢修的織機旁,仔細觀察。孫立材師兄正帶著兩個學徒在那裡拆換零件,額頭上都是汗。
“孫師兄,情況很嚴重嗎?”英哥兒問道。
孫立材見到他,歎了口氣,用沾滿油汙的手指了指拆下來的幾個零件:“英哥兒,你看。問題主要出在材料的強度和加工的精度上。咱們現在的冶煉技術,出來的銅鐵硬度、韌性都不夠,承受不住長時間高強度的運轉。而且零件打造得不夠精密,咬合有空隙,運轉起來就容易磨損,還產生多餘的震動,更影響壽命。”
英哥兒看著那些粗糙的零件,腦中飛快地轉動。他想起那份來自荷蘭的火炮設計圖,上麵那些精密的構件,顯然需要更高超的金屬加工技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織機的問題,歸根結底是大雍基礎工業的落後。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旺兒、魯工匠和孫立材,語氣堅定:“既然材料不行,精度不夠,那我們就自己來改進!”
“改進?”孫立材眼睛一亮,他天生就對各種器械和工藝充滿好奇和鑽研精神。
“對!”英哥兒用力點頭,“孫師兄,魯師傅,我想專門撥出一筆費用,由你們牽頭,專門研究如何改進金屬的冶煉方法,如何讓煉出來的銅鐵更硬、更韌!還有,研究如何把零件加工得更精密,誤差更小!”
他看向旺兒:“旺兒叔,你全力配合,需要什麼材料、工具、人手,不惜財力,儘管去辦!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修好織機,更是要掌握更好的技術!”
魯工匠聞言,激動得手都有些抖。他一輩子跟手藝打交道,做夢都想用上更好的材料,做出更精密的物件!小東家這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
“小東家!您……您真有這等魄力?”魯工匠聲音發顫。
“魯師傅,技術纔是根本。”英哥兒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遠見,“織機要改進,未來的海船維護,甚至更多我們想不到的東西,都需要更好的金屬和加工技術。現在投入,是為了將來走得更高更遠!”
孫立材更是摩拳擦掌,興奮不已:“英哥兒,你說得對!我早就想試試不同的燃料配比和淬火方法了!就是一直冇好意思開口要錢……”
英哥兒笑了:“現在不用不好意思了!孫師兄,你隻管大膽去試!失敗了也不要緊,經驗最寶貴!”
當下,英哥兒便讓旺兒劃撥出專門的院子和資金。
訊息傳開,不僅魯工匠帶來的老夥計們乾勁十足,連工坊裡一些有想法的年輕學徒也躍躍欲試。
聽著孫師兄和魯工匠興奮而熱烈討論聲,英哥兒彷彿看到了希望的種子正在破土發芽。
他知道,這條技術革新之路很長,很難,可能需要投入無數的時間和金錢,甚至短期內看不到回報。
但他更知道,隻有掌握了更好的材料,才能造出更好的機器,才能支撐起他心中那個更龐大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