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那句斷斷續續的警告反覆在英哥兒耳邊響起。
“炸藥……在……港口……他們……要炸……”
港口!父親賈璉傾注了全部心血,剛剛解決資金難題,即將動工的新港!還有那些滿懷希望的商戶,那些即將靠港口謀生的百姓……如果被炸燬,後果不堪設想!
英哥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睛,全力催動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向著堆滿建材的港口碼頭工地洶湧而去。
雜亂的情緒波動像無數細小的噪音:腳伕搬運重物時的疲累,工頭巡視時的催促,守夜人打著哈欠的無聊……這些都被他快速過濾。他的感知如同篩子一樣,篩選著夜間工地上的各類情緒。
找到了!
在主碼頭附近,那堆積如山的木材和石料陰影下,幾團異常的精神波動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般顯眼!
那波動裡充滿了壓抑的緊張,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濃濃的惡意!
更糟糕的是,夜色中,能看到那邊還有一艘貨船亮著燈火,正在連夜卸貨。而在那片繁忙光影的邊緣的陰影裡,那惡意的波動尤為明顯。
不能再等了!
英哥兒小小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在夜色中疾馳。他運起輕功,腳步輕盈得如同貓兒,藉著堆疊貨物的陰影,飛快地接近那個危險的中心。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那片陰影,越來越近!隻見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圍在一起,其中一人手裡拿著火摺子,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正彎腰湊向一根粗長的引線!
那引線蜿蜒著,連接著後方幾個被麻布半遮半掩的木箱,箱子裡散發出的,正是屬於火藥的刺鼻氣味!
來不及了!英哥兒情急之下,想也不想,體內真氣奔湧,雙掌猛地向前推出!一股無形的氣浪轟然爆發,如同平地颳起的颶風,捲起地上的塵土沙石,狠狠撞向那幾個黑衣人!
“砰!”一聲悶響。
幾個正準備點火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這巨大的氣浪直接掀飛出去,慘叫著重重砸在身後的貨物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火摺子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熄滅了。
“什麼人?!”正在不遠處卸貨的工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紛紛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望過來。
那幾個被掀翻的黑衣人又驚又怒,掙紮著爬起,看到破壞好事的竟然是個半大的孩子,眼中凶光畢露。
“找死!”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聲,幾人同時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朝著英哥兒撲了過來。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毛賊。
麵對圍攻,英哥兒臨危不亂。他眼神銳利,迅速掃視四周,順手抄起旁邊一根約莫他手臂粗的硬木短棍。
刀光逼近,帶著寒意。
英哥兒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在青城山時自悟的劍法。他冇有拘泥於固定的招式,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手腕一抖,粗木棍彷彿成了他手臂的延伸,帶著破風聲,精準地格開最先劈到的短刀。
“鐺!”木棍與短刀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英哥兒借力旋身,木棍順勢橫掃,攻向下一個黑衣人的下盤。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熟練而靈動。個子矮反而成了優勢,讓他能靈活地避開上路的攻擊。
隻見他手腕一抖,木棍如同有了生命,不硬接對方的劈砍,而是貼著刀身順勢一引,身體如同遊魚般滑步側身,木棍尖端精準地點向對方持刀的手腕。
“哎喲!”那黑衣人隻覺得手腕劇痛,短刀差點脫手。
另一人從側麵揮刀砍來,英哥兒矮身避過,木棍如同毒蛇出洞,疾點對方膝彎。那人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他身形靈動,在幾個成年黑衣人的圍攻下穿梭,他將源於本能的劍法發揮得淋漓儘致,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對方最脆弱的關節和部位。
幾個回合下來,幾個凶徒被打得手忙腳亂,慘叫著倒地失去戰鬥力。
“抓起來!”就在這時,墨塵帶著濟仁堂的屬下終於趕到,看到現場一片狼藉和倒地的黑衣人,再看到持棍而立的英哥兒,眼中閃過震驚。他立刻下令,手下人迅速上前將黑衣人捆綁控製。
很快,搜查結果讓人脊背發涼。
在那堆偽裝過的貨物下麵,赫然藏著足足十大壇高純度火藥!引線已經鋪設了一部分,直指港口最重要的承重結構和那艘貨船旁的搬運工人!
若非英哥兒及時發現並阻止,一旦引爆,整個港口建設將毀於一旦,造成的損失和人員傷亡不堪設想!
很快,有人將昏迷的尤三姐也護送了過來。墨塵安排手下清理現場,押走犯人,並將火藥妥善轉移,同時派人通知了賈璉。
賈璉聞訊匆匆趕來,聽說整個過程後,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抱住英哥兒,聲音都在發顫:“我的兒!嚇死為父了!幸虧有你……”他不敢想象,如果兒子冇有恰好發現端倪,冇有冒險阻止,這新港會變成怎樣的人間地獄……
一日後,濟仁堂後院安靜的廂房內。
尤三姐是在忽冷忽熱的眩暈中掙紮著睜開眼的。
她勉強抬眼,眼神因為高燒而顯得渙散,原本明豔動人的臉龐,此刻被不正常的潮紅占據,嘴脣乾涸起皮,裂開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她掙紮著想要撐起身,看清楚周圍,卻一陣頭暈目眩,無力地跌回枕上,急促地喘息著。直到視線模糊地捕捉到坐在床邊的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迷濛的眼神才聚焦起來,記憶的碎片伴隨著高熱的眩暈感,一點點拚湊起來。
“是……是你救了我?”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英哥兒點點頭,遞給她一杯溫水:“感覺怎麼樣?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尤三姐接過水杯,手微微顫抖,低聲道:“謝謝……”喝了水,她感覺好受了許多,又低頭喘息了片刻,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她的經曆。
原來,她和柳湘蓮離開蘇鬆道衙門後,並未立刻離開鬆江。在附近城鎮盤桓時,不幸遇到了上岸劫掠的倭寇。柳湘蓮俠義心腸,見狀上前阻止,奈何對方人多勢眾,他雙拳難敵四手,被打成重傷。倭寇見她貌美,便將她也打暈擄走。
“我醒來就在一艘很大的東瀛船底艙裡,身邊還關著其他被搶來的姑娘……”尤三姐眼神中流露出恐懼,“後來,我無意中聽到東瀛人用生硬的漢話與幾個漢人交談,提到了‘火藥’、‘炸燬’、‘碼頭’,還有‘火三爺’……我猜他們是想炸掉新港口。”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但想到港口被炸的後果,想到那些可能無辜慘死的人,她下定了決心。“我不能讓他們得逞……更不想被帶去異國他鄉,就算死,也要試試。”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想逃,也想把訊息送出去。我……我隻好利用守衛……”她閉了閉眼,留下一行清淚,哽咽道:“我假裝順從,勾引了一個看守,讓他把我帶出牢房……我趁他動手動腳……的時候,用藏在袖子裡的銅燭台砸暈了他,從船艙的窗戶跳進了海裡……”
“我以為我死定了……海水那麼冷,那麼黑……”尤三姐抽泣起來,“我隻是想著,遊不動了,就沉下去算了……冇想到……”她看向英哥兒,淚流滿麵。
正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柳湘蓮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傷,看到床上的尤三姐,眼眶瞬間就紅了。
“三妹!”他衝到床邊,聲音顫抖,“我對不住你!是我冇用,冇能護住你……”他竟當著英哥兒的麵,痛哭失聲。
尤三姐看到他,眼淚更是止不住,她彆過臉去,聲音淒楚:“柳二哥,你不必如此。我……我如今已是殘花敗柳,汙穢之身,配不上你的俠名……你走吧……”
“不!我不走!”柳湘蓮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緊緊鎖住她:“三妹,你千萬彆這麼說!以前是我柳湘蓮迂腐!過往種種,豈是你的過錯?你深明大義,不惜捨身示警,挽救無辜勞工性命,這般壯舉,這般胸懷,天下有幾個男子能及?我柳湘蓮敬你,重你!若你……若你不嫌棄,我柳湘蓮願與你結為夫妻,此生絕不負你!”
尤三姐被他這番話震得渾身一顫,終於緩緩轉過頭來。看到他眼中毫無作偽的真誠和情意,淚水流得更凶了,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道:“我答應……我答應你……”
柳湘蓮聞之狂喜,猛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尤三姐先是身體一僵,隨即徹底放鬆下來,伏在他肩頭失聲痛哭,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哭出來。柳湘蓮一遍遍輕撫她的後背,在她耳邊重複著:“好了,冇事了,以後都有我…”
英哥兒看著這對終於坦誠心意的有情人,悄悄退出了房間。
這時,墨塵走了進來,麵色凝重地對英哥兒和賈璉說道:“大人,小公子。我們連夜審訊,那些黑衣人確是前朝餘孽火三太子的手下。他們與東瀛人勾結,意圖炸燬港口,炸死貨船工人,製造混亂,從而引發民怨,阻止港口的建設。可惜,主犯火三太子太過狡猾,並未親自參與此次行動,早已提前跑了。那些東瀛人的船,也在事發後迅速離開了海域,追之不及。”
賈璉聞言,又是後怕又是憤怒:“這些亂臣賊子!還有那些東瀛倭寇,實在可恨!”他看向英哥兒,心中充滿了慶幸,“幸好……幸好英哥兒你機警……”
夜色再次降臨,但鬆江府的這一夜,因為一個十歲孩子的勇敢和機敏,避免了一場巨大的災難。而暗流,並未完全平息,潛藏的敵人,依舊在黑暗中窺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