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港口資金的大難題,賈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快起來。他幾乎是住在了即將動工的港口工地上,親自督促著前期準備工作,乾勁十足。
鬆江工坊那邊,新織機的替換和學徒培養也在旺兒和魯工匠的管理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英哥兒見諸事已定,便收拾行裝,準備返回金陵雲麓書院繼續備考。
這日清晨,他帶著兩名護衛,來到了鬆江碼頭。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碼頭上已經是一片繁忙。腳伕們吆喝著,扛著大大小小的貨物在船隻和貨棧之間穿梭。空氣中混雜著江水腥氣、貨物塵土和汗水的氣味。
英哥兒站在碼頭邊,等著護衛去安排船隻。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忽然停在了不遠處一個正在搬貨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看著三十來歲,身材乾瘦,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
他正費力地搬著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印著大大的“醬”字的深褐色罈子,腳步踉蹌,額上青筋暴起,顯得異常吃力。眼看就要走到一輛等候的馬車旁,他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向一邊歪去,手中的罈子也跟著傾斜,眼看就要砸落在地!
“小心!”英哥兒下意識地喊出聲。
他身後的一名護衛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了那個即將傾倒的罈子。入手瞬間,護衛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手臂明顯下沉了一下,纔將那罈子穩住。
“多……多謝……”那乾瘦漢子慌慌張張地道謝,聲音有些發顫,一把從護衛手中奪過罈子,緊緊抱在懷裡,眼神躲閃,腳步匆匆地將其搬上了馬車。
“奇怪……”那護衛回到英哥兒身邊,皺著眉頭低聲道,“小少爺,那罈子……沉得離譜,根本不像是裝醬油的。”
英哥兒心中一動。他凝神靜氣,悄然催動識海中的鴻蒙鏡碎片,一絲精神力如同觸角伸向那個慌張漢子的背影。
一股焦躁的精神波動傳來,其中夾雜著恐懼而混亂的念頭:“……千萬不能碎……快搬完……離開這鬼地方……被髮現就完了……”
有問題!英哥兒立刻斷定。他示意護衛不要聲張,自己則藉著人群的掩護,悄悄觀察。
隻見那漢子將罈子搬上馬車後,又有人從貨船裡陸續搬出好幾個一模一樣的罈子,小心翼翼地碼放在馬車上,前後竟有十來個之多。每搬一個,那些人都是如臨大敵,動作極其謹慎。
馬車裝滿後,車伕一揚鞭子,馬車便碌碌起動,朝著城外方向駛去。
英哥兒心念電轉,對兩名護衛低聲道:“你們留一個人在碼頭,盯著那貨船還有冇有異常。另一個,跟我來。”
他年紀小,身形靈活,趁著碼頭人多雜亂,運起輕功身法,如同一條滑溜的小魚,遠遠綴在那輛馬車後麵。護衛則租了一匹馬,跟英哥兒保持著一段距離,暗中策應。
馬車出了城,專揀偏僻的小路走,越走越是荒涼。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廢棄的村落,斷壁殘垣,雜草叢生,幾乎看不到人煙。
馬車在村口停下,幾個等在那裡的人立刻圍了上來。英哥兒藏身在一堵殘破的土牆後,屏息凝神。
“貨到了?”一個像是頭目的人啞著嗓子問。
“到了,一共十二壇,小心點,沉得很!”車伕跳下車,低聲迴應。
那些人開始動手卸貨,搬運時互相低聲提醒:“慢點!輕拿輕放!這玩意兒可危險!”
危險?英哥兒的心提了起來。醬油罈子再沉,也不至於用“危險”來形容。他聯想到之前感知到搬貨人的恐懼情緒,還有護衛說的異常重量,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這些罈子裡裝的,恐怕不是醬油。
英哥兒趁著那些人都在村口忙著卸貨,在殘垣斷壁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村子深處。
他仔細觀察,發現村子中央有一間屋子看起來稍微完整些,門口也比彆處乾淨,似乎常有人出入。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側耳傾聽,裡麵冇有動靜。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閃身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破桌子和幾條長凳。桌上散落著一些乾糧,還有……一封被隨意壓在一隻碗底的信!
英哥兒快步上前,小心地抽出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黃麻紙,但封口處,卻印著一個標記,那是一個彷彿在燃燒的、造型古怪的火焰紋路!
正是他之前在池四爺護院頭目身上見過的火焰紋!英哥兒瞳孔驟然收縮!寶親王水曜的話瞬間在他耳邊響起:“前朝餘孽,那個火三太子火慈煥,近期可能在鬆江府一帶出現過!”
竟然是他們!他們聚集在這裡,囤積這些危險的貨物,想乾什麼?
英哥兒不敢久留,將信按原樣放好,迅速退出了屋子,沿著原路返回與護衛彙合。
“走!去城西濟仁堂!”英哥兒語氣急促。
護衛意識到事態嚴重,二話不說,拉英哥兒上馬,朝著鬆江府城方向疾奔而去。
到了濟仁堂,英哥兒掏出水曜給他的那枚刻著特殊紋路的木牌,扮成掌櫃的暗衛統領墨塵見到信物,臉色立刻變得凝重。
聽英哥兒簡略說明情況後,他立刻召集了十幾個打扮成普通夥計的精悍的漢子,一行人騎馬直奔那個荒村。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當他們趕到時,村子裡已是人去樓空,隻剩下一些雜亂的車轍印和腳印。那間稍顯乾淨的屋子裡,桌上的乾糧和那封信也消失無蹤。
墨塵帶人在村子裡仔細搜查了一圈,麵色陰沉地回來:“小公子,我們來遲了。根據現場留下的少量粉末和氣味判斷,那些罈子裡裝的,八成是硝石和硫磺,而且純度不低。他們囤積這麼多火藥原料,所圖非小!”
英哥兒心頭一沉。聯想到之前水曜懷疑火三太子與東瀛人勾結,他立刻道:“墨統領,麻煩你重點監視碼頭上的東瀛商船!我懷疑他們可能內外勾結!”
墨塵重重點頭:“我明白!我立刻加派人手。”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英哥兒取消了立刻返回金陵的計劃。他留在鬆江,一方麵是為了等濟仁堂這邊的訊息,另一方麵也想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
接下來的幾天,碼頭表麵看起來風平浪靜。濟仁堂的人日夜監視著東瀛商船,卻並未發現他們與可疑人員接觸,也冇有異常貨物上下船。
英哥兒心中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這天晚上,月色昏暗,江風帶著寒意。他實在放心不下,換上一身深色便利的短打,趁著夜色,獨自一人悄悄來到了碼頭附近。
他先找到了墨塵的人,得知最近東瀛人並無異動。然後自己躲在一堆廢棄的木料後麵,仔細觀察著停泊在遠處的幾艘東瀛商船。船上燈火零星,似乎並無異樣。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忽然,識海中鴻蒙鏡碎片微微一動,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和絕望的情緒波動,如同漣漪般從漆黑的海麵上傳來!
海裡有人!英哥兒吃了一驚,凝神感知,那情緒的來源離岸邊並不太遠。他不再猶豫,脫下外衫,隻著貼身小衣,像一尾遊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海水中,朝著那情緒波動的來源奮力遊去。
月光昏暗,隻能勉強看到海麵上有一個起伏的黑影。靠近了,他纔看清,那竟然是一個女子!長髮散亂地漂浮在水中,衣衫不整,被撕扯得有些破損,正徒勞地劃著水,眼看就要力竭沉下去。
英哥兒加速遊到她身邊,伸手托住她的腋下,將她的頭扶出水麵。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女子的臉,竟然是尤三姐!
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神渙散,幾乎失去了意識。
“尤三姐!尤三姐!”英哥兒低聲呼喚,用力拍打她的臉頰。
尤三姐恢複了一絲神智,她艱難地睜開眼,看到英哥兒,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急切。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抓住英哥兒的手臂,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炸藥……在……港口……他們……要炸……”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炸藥!港口!
英哥兒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那些火藥原料,目標竟然是即將建設的鬆江新港!
他不敢耽擱,一手緊緊托住昏迷的尤三姐頭部,另一隻手奮力劃水,用最快的速度向岸邊遊去。冰冷的海水刺激著他的皮膚,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滾燙和焦急。
一上岸,他也顧不得渾身濕透,將尤三姐安置在隱蔽處,對暗中觀察東瀛船隻的暗衛急聲道:“快!告訴墨統領,炸藥可能在港口附近,讓他們立刻派人搜尋,重點是新港規劃區!要快!”
暗衛領命,身影如箭般射向黑暗中。
英哥兒看著漆黑的海麵,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尤三姐,小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他必須阻止這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