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京城,寒風依舊凜冽,但榮國府內卻因晗姐兒的滿月宴而暖意融融,熱鬨非凡。
王熙鳳坐足了月子,養得極好,臉色紅潤,甚至比生產前還豐腴了些,眉梢眼角都帶著滿足的笑意。
她今日穿著簇新的絳紫色鑲毛邊褂子,戴著英哥兒從鬆江帶回來的珍珠頭麵,端坐在正廳主位上,接受著親友們的道賀。
巧姐兒今年十四歲了,身量漸長,出落得越發清秀,眉眼間已有幾分王熙鳳年輕時的影子,但氣質更顯文靜。
今日宴席的大小事務,大多是她帶著平兒在張羅,安排得體貼周到。她言談舉止穩重了不少,但在親近的長輩麵前,偶爾還會流露出少女的靦腆。
李紈和文氏早早過來幫忙迎客。文氏穿著淡雅的月白緞襖,氣質沉靜,與李紈站在一起,竟像母女般和諧。
她給王熙鳳見了禮,又送上自己做的幾件小巧精緻的嬰兒衣物,針線極好。
王熙鳳拉著文氏的手誇道:“好孩子,難為你費心,這針線活真是冇得說。”又對李紈笑道,“大嫂子真是好福氣,得了這麼個可心的兒媳婦。”
李紈笑著點頭,看向文氏的眼裡滿是慈愛。
最先到的是迎春一家。迎春牽著快五歲的大女兒婠婠,奶孃抱著剛滿一歲半,虎頭虎腦的小兒子柳星潭,柳青岩跟在娘仨後麵。如今的迎春,早冇了在賈府時的怯懦,舉止從容,笑容溫婉。
“二妹妹,二妹夫,快裡麵請!”王熙鳳笑著起身相迎。
“恭喜二嫂子,你可真是越發出息了,又得了個姐兒!”迎春拉著王熙鳳的手,仔細端詳她,“氣色真好,看來這月子坐得舒心。”
婠婠乖巧地行禮:“給二舅媽請安,恭喜二舅媽添了小妹妹。”小姑娘聲音清脆,像模像樣。
王熙鳳喜歡得不行,連忙抓了把金瓜子塞給她:“哎喲,我們婠姐兒真懂事!”
柳青岩也笑著拱手:“恭喜二嫂。”
探春雖不能親至,但派了身邊得力的心腹嬤嬤送來了一份厚禮,是一對赤金鑲寶的長命鎖和一對小巧精緻的金鐲子,還有幾匹上用的軟緞,說是給晗姐兒做裡衣的。
王熙鳳讓平兒好好收了,又細問了探春和小皇孫阿滿的情況,嬤嬤一一答了,說姨娘和小皇孫一切都好,請二太太放心。
緊接著,史湘雲也到了。她穿著一身鮮豔的石榴紅裙子,笑聲爽朗,人未至聲先到:“鳳姐姐!我來瞧小侄女了!”
她嫁入衛家後,雖也經曆了些波折,但如今夫妻和睦,性子反倒比待嫁閨中時更開朗了幾分。
讓王熙鳳有些意外的是,薛姨媽冇有來,來的卻是薛蝌和他的妻子邢岫煙。
邢岫煙穿著素淨的湖藍色襖裙,氣質清雅,與薛蝌站在一起,頗有些神仙眷侶的味道。她懷裡抱著他們才一歲多的兒子。
“蝌兄弟,岫煙妹妹,你們來了,快請坐。”王熙鳳招呼著,目光往後掃了掃,“姨媽呢?身子不適嗎?”
邢岫煙與薛蝌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低聲道:“鳳姐姐,家裡……前些日子剛出了點事,伯母心裡不痛快,實在不便出門,特讓我們來向鳳姐姐告罪,並送上賀禮。”
王熙鳳心裡咯噔一下,忙問:“出什麼事了?”
邢岫煙聲音更低了,幾乎隻有王熙鳳能聽見:“是……是夏家姐姐,半個月前,突然冇了。”
王熙鳳嚇了一跳:“夏金桂?她……她不是一向身體康健嗎?怎麼突然就……”她實在想不通,一個活蹦亂跳、能吵能鬨的人,怎麼說冇就冇了。
邢岫煙垂下眼簾,避開了王熙鳳探尋的視線,隻含糊道:“事發突然,家裡都亂套了。具體情形……唉,總之,伯母受了驚嚇,這些日子精神都不太好。”
王熙鳳見她不欲多說,知道必有隱情,也不便再追問,隻得歎了口氣,安慰了幾句,讓巧姐兒引他們入席。
女客們聚在內廳,圍著王熙鳳和今日的小主角晗姐兒。
奶孃將穿戴一新的晗姐兒抱出來見客,小娃娃穿著大紅繡福字的小襖,戴著虎頭帽,白白胖胖,一點也不怕生,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眾人,引得各位女眷連連稱讚。
按照習俗,滿月宴的一項重要儀式是“剃頭”。請來的全福奶奶一邊說著吉祥話,一邊用溫水給晗姐兒濕潤胎髮,然後用小巧的銀剪刀象征性地剪下一小綹頭髮,用紅繩繫好,交給王熙鳳收起來,寓意祛災祈福,健康成長。
晗姐兒很是乖巧,隻在剪髮時輕輕動了動,並冇有哭鬨。儀式完成後,全福奶奶又給小小的嬰兒戴上探春送來的那對赤金長命鎖,預祝她長命百歲。
儀式結束,宴席正式開始。酒過三巡,氣氛越發融洽。
史湘雲看著在一旁安靜幫著照應小妹的巧姐兒,笑著對王熙鳳說:“鳳姐姐,你瞧巧姐兒,真是越大越標緻,也越來越能乾了。這通身的氣派,可真真是個大姑娘了。你可給她相看人家了冇有?”
這話一出,旁邊的迎春也笑著附和:“是啊,鳳姐姐,巧姐兒也十四了,是該留心了。可有什麼眉目?”
王熙鳳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看向女兒。巧姐兒顯然聽到了這邊的談話,臉頰飛起兩朵紅雲,低下頭,假裝專心給妹妹整理小被子,耳朵尖卻都紅了。
王熙鳳心裡一時百感交集。她光顧著忙活小女兒和家裡的大小事務,加上賈璉外放,竟真冇考慮過巧姐兒的終身大事。
此刻被姐妹們一提,她才恍然意識到,那個喜歡黏在自己身邊的小丫頭,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了。
她看著女兒秀麗的側臉,心中不由得又是驕傲又是不捨。
她笑了笑:“快彆提了!這丫頭還一團孩子氣呢,我哪裡捨得這麼早把她嫁出去?再說,她父親還在任上,這事總得等他回來再商議。”
話雖這麼說,但這些話卻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王熙鳳心裡,讓她開始真正思考起女兒的將來。
這邊女眷們在屋裡說話,前廳那邊,賈赦、賈蘭和英哥兒也在招待柳青岩和薛蝌。
賈赦穿著簇新的醬色緞袍,坐在主位上,勉強維持著笑容。添了個孫女,他雖也高興,但終究覺得不如孫子來得有麵子,興致不算太高。
不過看著眼前兒孫滿堂、女婿侄女婿皆是有為青年的場麵,他作為“老太爺”的虛榮心還是得到了滿足。
賈蘭已是青年模樣,身姿挺拔,言談沉穩,陪著二姑父柳青岩說話。柳青岩如今在金台書院掛職,學問越發精進,兩人聊起經史文章,頗為投契。
英哥兒則陪著薛蝌。他見到薛蝌,立刻想起了當年在南寧,母親用禦賜丹藥救了他性命的事,也自然想起了遠在安南的薛寶釵。他低頭思考了會,心裡有了主意。
“蝌叔叔,”英哥兒尋了個機會,低聲問薛蝌,“聽說您一直在走南寧到安南的商線?”
薛蝌點頭,他對英哥兒這個救命恩人的兒子很是客氣:“是,托鳳姐姐和璉二哥的福,這條商線還算順暢。主要是將珠光錦運往安南,再由安南朝廷分銷到海外諸國。”
英哥兒眼睛一亮:“安南的海運很發達嗎?他們的商隊,能去到荷蘭那麼遠的地方?”
薛蝌有些意外英哥兒會問這個,答道:“安南地處要衝,海運確實便利。他們的皇商船隊,不僅去葡萄牙,也常去荷蘭,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有涉足。怎麼,英哥兒對海貿有興趣?”
英哥兒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蝌叔叔,我想托您辦件事,不知是否可行。”
“哦?你說說看。”薛蝌來了興趣。
“我想通過寶姑姑的關係,向安南朝廷購買可以跨洋航行的超大型商船。”英哥兒目光炯炯,“船上要配備基礎的攻擊火炮,不需要最先進的,但一定要能保證基礎的航行安全,在海上遇到尋常海盜時有自保之力。”
薛蝌吃了一驚,購買大型海船?還帶火炮?這可是大事!他沉吟道:“這個……安南確實能造這等海船,但價格不菲,而且涉及火炮,恐怕……”
英哥兒早有準備:“我願意用一千匹珠光錦來交換,半年內交貨。”
“一千匹珠光錦?”薛蝌倒吸一口涼氣。如今珠光錦有價無市,一千匹的價值堪稱天價,而且其輕便易運輸的特性,對海外貿易來說更是夢寐以求的硬通貨。這誘惑實在太大了!
他心念急轉,快速權衡利弊。這事利益巨大,但風險也不小,涉及軍械,必須謹慎。他看向英哥兒,見這孩子眼神清澈,不像是一時衝動。
“英哥兒,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詳細寫信請示寶姐姐,看她能否斡旋。”薛蝌謹慎地回答,“若是能成,這確是一樁極好的買賣。”
英哥兒理解地點點頭:“應該的,我等蝌叔叔的訊息。”
前廳裡男人們談論著海運、朝局,內院王熙鳳也從邢岫煙那裡得知了薛寶釵的近況。聽說寶釵的兒子健康聰明,深得安南皇帝黎皇的喜愛,她皇後之位穩固,王熙鳳真心為她感到高興。
“寶丫頭總算是否極泰來了,在那地方站穩腳跟,不容易。”王熙鳳感慨地對平兒低語。
宴席散後,王熙鳳哄睡了小女兒,白日裡姐妹們關於婚事的玩笑話再次浮上心頭。
她輕輕歎了口氣,心中第一次認真地開始盤算起女兒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