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英哥兒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京城家裡了。
想到新出生的妹妹,他一骨碌爬起來,迅速穿戴整齊,就想去蘅蕪苑看母親和妹妹。
剛出房門,就碰見了平兒指揮著幾個小丫鬟打掃庭院。平兒眼下有些烏青,顯然昨夜冇睡好,但精神頭卻很足,臉上帶著笑意。
“平姨早。”英哥兒打招呼。
“大少爺醒了?”平兒笑著迎上來,“太太和姐兒都還好,太太剛喝了藥又睡下了。您先用早飯吧,巧姐兒已經過去了。”
英哥兒點點頭,跟著平兒往飯廳走。他忍不住問:“平姨,我離家這大半年,家裡可好?”
平兒一聽就笑了:“咱們府裡可是有樁大喜事——蘭大爺成親了!就在兩個月前!”
“蘭哥哥成親了?”英哥兒確實吃了一驚。但心中默默一算,這位沉默寡言的堂兄,的確也到了成婚的年齡。
“是啊!”平兒興致勃勃地說起來,“娶的是金台書院一位同窗的妹妹,姓文,是位六品文官家的小姐。聽說那位文老爺為人特彆清正,就是看中了咱們蘭大爺的才華和人品,這才肯把閨女嫁過來。新奶奶性子溫婉,可有主見了,和大太太處得極好。”
“那他們現在住在哪裡?”英哥兒問。
“就住在大觀園裡,挨著大嫂子住的院子。蘭大爺明年也要下場考鄉試呢,正好靜心讀書。”平兒說著,看向英哥兒,“說起來,大少爺您明年是不是也要考鄉試了?”
“嗯。”英哥兒應了一聲,心裡盤算著正好可以和賈蘭一起切磋學問。
到了飯廳,巧姐兒果然已經在了。見到英哥兒,她高興地揮手:“弟弟快來!今天的棗泥糕可好吃了!”
姐弟倆吃著早飯,巧姐兒又說起了另一樁喜事:“弟弟你還不知道吧?史表姑生了個小妹妹!可胖乎了!還有三姑姑,生了個小弟弟!比咱們妹妹大一個月呢!”
英哥兒一邊聽一邊點頭,看來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雖然忙碌,但家裡的親人們都平平安安,還添丁進口,真是太好了。
吃完飯,英哥兒迫不及待地去了蘅蕪苑。
王熙鳳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氣色比昨天生產後好了很多。一個奶孃抱著繈褓站在床邊,巧姐兒湊在旁邊,輕輕地用手指碰了碰妹妹的小臉。
“娘。”英哥兒輕聲喚道,走到床邊。
“英哥兒來了。”王熙鳳看到他,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招手讓他坐近些,“休息得好嗎?一路上辛苦了吧?”
“我冇事,娘。”英哥兒搖搖頭,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繈褓上,“妹妹還好嗎?”
“好著呢,能吃能睡。”王熙鳳示意奶孃把嬰兒抱給英哥兒看,“你看,這小鼻子小嘴的。”
英哥兒湊近了看。小嬰兒比昨天舒展了一些,皮膚粉嫩,閉著眼睛,小嘴巴偶爾動一下,睡得十分香甜。
血緣的聯絡讓英哥兒心裡軟乎乎的。這就是他的妹妹,他要保護的人又多了一個。
“妹妹取名字了嗎?”英哥兒問。
“還冇正式取呢,你父親信裡說,等他回來再定。先取了個小名兒叫著,”王熙鳳笑道,“因是早上生的,朝霞滿天,就叫晗姐兒。”
“晗姐兒,真好聽。”巧姐兒小聲念著,輕輕拍著繈褓中的小嬰兒。
王熙鳳看著圍在床前的一雙兒女和奶孃懷裡的小女兒,臉上洋溢著滿足和幸福。她拉著英哥兒的手,問起他在鬆江的生活,問工坊,問學堂,問賈璉的情況。
英哥兒挑著有趣的事情說了,把那些驚險的部分都略了過去。聽到工坊和學堂都辦得紅紅火火,賈璉的公務也漸漸順利,王熙鳳欣慰地笑了。
“你父親那個人啊,就是缺個人在背後推他一把。如今有你在旁邊幫襯,我也就放心了。”王熙鳳歎道,隨即又皺起眉,“隻是你這孩子,也太操心了點,又要讀書,又要管那麼多事,瞧你這小臉瘦的。”
“娘,我不累。”英哥兒笑道,“能做點實事,我心裡高興。”
中午,為了慶祝英哥兒的歸家,府裡擺了一頓家宴。賈赦、李紈、賈蘭和新過門的文氏都到了。賈赦坐在主位,勉強維持著一家之主的笑容,但興致明顯不高。
英哥兒敏銳地察覺到了祖父的那一絲失落。他心裡明白,祖父賈赦大概是失望母親冇能給二房添個男丁。但他聰明地冇表現出來。
賈蘭果然沉穩了許多,穿著青色的直裰,言行舉止更顯成熟。
堂嫂文氏穿著淡雅的藕荷色襦裙,容貌清秀,言行舉止溫婉得體,但眉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的沉靜,並非一味柔弱之人。
她安靜地坐在賈蘭身邊,偶爾低聲與李紈或賈蘭交談一句,顯得十分融洽。
賈蘭見到英哥兒也很高興,飯後兄弟倆在一旁說話。
“聽說英弟在鬆江不僅學業未輟,還經營實務,真是令人佩服。”賈蘭說道。
“不過是跟著母親學了些皮毛,胡亂折騰。”英哥兒謙虛道,隨即話鋒一轉,“聽說蘭哥哥明年要下場了?”
賈蘭點點頭,眼神堅定:“是。苦讀多年,總要試一試。英哥兒,你呢?可有何安排?”
“劉山長也是讓我明年下場一試。”英哥兒答道,“鄉試在金陵,我肯定要回去的。”
賈蘭聞言,眼中露出喜色:“那正好!我們兄弟二人可結伴同行,路上也能互相切磋學問。”
“太好了!”英哥兒正有此意,當下便和賈蘭約好,明年開春後一同南下金陵備考。兩人又討論了些經義文章,英哥兒發現賈蘭學問紮實,見解深刻,果然是用功之人,心裡對他更添了幾分敬佩。
又過了幾日,等王熙鳳氣色更好了些,英哥兒便帶上林黛玉托付的信和禮物,動身前往寶親王府探望三姑姑探春。
門房通傳後,一個小太監引著他往裡走。府裡靜悄悄的,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英哥兒心裡嘀咕,這氣氛可不太對勁,不像是有新生兒帶來的喜慶。
到了探春住的院落,氣氛才稍微活絡一些。丫鬟們見了他,連忙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探春便迎了出來。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麵罩著件淡青色的比甲,頭上隻簡簡單單簪了支珠釵,看來恢複得不錯,臉色紅潤,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慮。
“英哥兒!你可算回來了!”探春見到他,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拉著他進屋。
“三姑姑。”英哥兒行禮,把黛玉的信和禮物遞上,“這是林表姑從蘇州捎給您的。”
探春接過信,迫不及待地拆開看了起來。看著看著,她的嘴角就彎了起來,眼神也變得明亮,顯然黛玉的信讓她很開心。
“林姐姐在蘇州過得真好,看她信裡說的,周姐夫待她體貼,兩個孩子也活潑可愛。”探春感慨道,小心地把信收好,這纔有空招呼英哥兒坐下喝茶。
“三姑姑,府裡……可是有什麼事?”英哥兒忍不住問道,“我看大家神色都有些緊張。”
探春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是沈側妃……怕是不行了。”
英哥兒想起來了,沈側妃就是那個撫養著二小姐水寧兒的側妃。
“病得很重嗎?”英哥兒問。
“嗯,拖了快兩個月了,太醫都搖頭。”探春語氣沉重,“王爺和王妃心裡都不好受。到底是府裡的老人了,又撫養著寧兒。那孩子如今才六歲,卻要再次經曆與母親的生離死彆……”
這時,奶孃把探春剛滿月不久的兒子抱了過來。小嬰兒白白胖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一點也不怕生。
“瞧瞧你表弟。”探春見到孩子,哀傷的情緒一掃而去,她溫柔地接過繈褓,“王爺給他起了乳名,叫‘阿滿’,說是希望他福氣滿滿。”
英哥兒湊到繈褓邊。小傢夥剛滿月冇多久,正好奇地看著英哥兒,嘴裡還發出“啊啊”的聲音,小手小腳有力地舞動著,看起來健康又機靈。
英哥兒看著健壯的小表弟,心裡為探春感到高興。在這個深宅大院,有個健康的兒子,無疑是極大的依靠。他拿出從鬆江帶來的一個一尺高的西洋發條小人,擰上發條,小人就在床上哢嗒哢嗒地跳起舞來。
阿滿看得目不轉睛,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
“這孩子,膽子大,機靈。”探春笑道,“王爺也喜歡他,得空就過來看一看。”
說了會兒孩子,探春又問起英哥兒在鬆江的見聞。英哥兒便把鬆江港口的繁忙,各國商人的聚集,以及父親治理河道的進展說了說。探春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問上幾句。
說著說著,又聊回府裡的事。探春道:“我生產前那段時間,是王妃帶著蘇側妃,還有一個新提拔上來的侍妾梅氏一起理事。我出了月子,王爺的意思,讓我也幫著分擔一些,畢竟……”她看了一眼搖籃中的兒子,“有了孩子,總要多為他打算。”
英哥兒點點頭,心裡卻明白,這是探春在府中地位穩固的表現。
坐了一會兒,英哥兒起身告辭。探春送他到院門口。
臨走前,英哥兒忽然想起那個可能即將失去養母的二小姐水寧兒。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嶄新的西洋懷錶。這懷錶外殼鍍銀,雕刻著精細的花紋,鏈子亮閃閃的,十分漂亮。他原本是買來自己看時間用的。
“三姑姑,”英哥兒把懷錶遞給探春,“這個,麻煩您轉交給二小姐吧。就說是……是我從外麵帶的玩意兒,給她玩的。沈側妃病著,她心裡肯定難過,有個新奇東西,或許能分散下心思。”
探春接過懷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英哥兒的用意。
“英哥兒……”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有心了。我代寧兒這孩子謝謝你。這禮物,她一定會喜歡的。”
離開寶親王府,英哥兒的心情有些沉重,又有些欣慰。沉重的是這高門大院裡的悲歡離合,欣慰的是三姑姑探春憑藉自己的才智和堅韌,終於站穩了腳跟,還有了可愛的兒子作為依靠。
深秋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英哥兒想起晗姐兒,她這會兒該睡醒了吧?不知道有冇有哭鬨?
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奔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