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放榜那日,金陵城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賈府老宅派來的報喜人渾身濕透,卻滿臉喜氣,在行宮門外高聲報喜。
“恭喜賈英少爺高中院試案首!金陵府最年輕的秀才公!”
而行宮裡,因為前夜的驚心動魄和救治病人的忙亂,幾乎冇人想起放榜這事。
探春聞訊,喜得直接賞了那報喜人十兩銀子,又忙命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裳給英哥兒換上。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喜事,自己倒忘了!”
探春一邊替英哥兒整理衣領,一邊嗔怪道,“明日的簪花宴可不能馬虎,得穿得體麵些。”
她立刻忙活起來,指揮宮女們找出她給英哥兒準備的體麵衣裳,又準備配套的冠巾。
英哥兒看著忙碌的探春,心裡卻還惦記著偏殿裡氣息微弱的妙玉姑姑。
中了秀才,他自然是高興的,但這喜悅像是隔了一層紗,被妙玉那悲慘的樣子沖淡了不少。
“三姑姑,”英哥兒小聲問,“妙玉姑姑今天好點了嗎?”
探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笑容黯淡下去,輕輕搖了搖頭:“太醫來看過,身上的傷能用藥,心裡的傷……難啊。她醒過幾次,始終水米不進,眼神空蕩蕩的,看著讓人心疼。隻有昏睡時,才能勉強喂進去一點蔘湯和米油。”
她歎了口氣:“惜春守著她呢,一刻都不肯離開。”
英哥兒抿緊了嘴唇。
第二天,簪花宴在金陵府學的明倫堂舉行。
英哥兒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繡著暗色雲紋的錦緞袍子,戴著秀才方巾,小小的人兒顯得格外精神。探春親自送他到了門口,仔細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滿是驕傲。
宴會上,新科秀才們按名次落座。英哥兒年紀最小,名次卻最高,坐在最前麵,吸引了許多目光。那些目光裡有驚奇,有羨慕,也有幾分藏在暗中的嫉妒。
知府大人和學政大人照例說了許多勉勵的話,給每位秀才簪上紅花。輪到英哥兒時,學政大人笑容滿麵,特意多誇了幾句“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英哥兒敏感地察覺到,在場的許多官員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什麼,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外,彷彿在等待什麼訊息。
或許他們是還在為昨天七皇子雷厲風行抓捕前朝餘孽相關的官員而震動。對他這個八歲案首,除了最初的驚訝,後續的關注反而冇那麼多了。
這倒讓英哥兒鬆了口氣。他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應酬場合,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扮演一個乖巧神童的模樣。
宴席上的菜肴很精美,但他吃在嘴裡卻冇什麼味道,心裡總想著行宮裡的妙玉和惜春。
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英哥兒婉拒了幾位老秀才“切磋學問”的邀請,迫不及待地趕回了行宮。
回到行宮,英哥兒便直奔偏殿。探春正坐在外間,眉頭緊鎖,見英哥兒回來,勉強笑了笑:“簪花宴這麼快就結束了?”
英哥兒點頭,壓低聲音:“妙玉姑姑怎麼樣了?”
探春搖搖頭,歎了口氣:“還是不太好。惜春在裡麵陪著她。”
英哥兒輕輕推開內室的門。惜春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卷佛經,輕聲誦讀。妙玉閉眼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如紙。
“四姑姑。”英哥兒輕聲喚道。
惜春抬起頭,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這兩日都冇有休息好。她放下佛經,為妙玉掖了掖被角,示意英哥兒到外間說話。
“她還是不肯吃喝嗎?”英哥兒問道。
惜春點頭,聲音沙啞:“醒著的時候,喂什麼吐什麼。隻有昏睡時才能喂進去一點。”她頓了頓,眼中滿是痛惜,“我讀佛經給她聽,她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冇有。”
英哥兒沉思片刻,忽然問道:“四姑姑,妙玉姑姑是出家人,為何如此在意皮囊之傷?佛家不是說肉身隻是皮囊嗎?”
惜春被問得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明悟:“你說得對……我這兩日光顧著心疼她,卻忘了這一點。妙玉師父向來心高氣傲,將清白看得比性命還重。如今遭遇這般折辱,怕是覺得自己不再潔淨,汙了佛門清修……”
這時,內室傳來輕微響動。兩人急忙進去,見妙玉不知何時醒了,麵向牆壁,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妙玉師父?”惜春輕聲喚道。
妙玉冇有回頭,聲音嘶啞:“你們讓我自生自滅吧……我臟了,不配再禮佛……”
惜春急得眼淚在眶裡打轉:“您怎麼會這麼想!佛門廣大,渡一切苦厄,怎會因您受難而覺得您肮臟?”
妙玉不再回答,隻背對著他們。
正當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聲:“水月庵主持慧淨師太到了。”
一位年約五旬的老尼緩步走入,她麵容慈祥,眼神卻清澈睿智。她先是靜靜看了妙玉片刻,那目光中有熟稔,有關切,更有一絲憐憫。
慧淨師太在床邊坐下,良久纔開口,聲音平和:“妙玉,你三歲入蘇州玄墓蟠香寺,由慧真師太親自啟蒙。慧真師姐佛法精深,性情剛直,最重‘心性’二字。她若見你今日為皮相所困,該作何想?”
“慧真”兩個字,如同一聲鐘鳴,重重撞在妙玉心上!那是自她懂事起便引領她走入佛門,一字一句教授她人生道理的恩師。
主持師太語氣沉痛:“你師傅一生磊落,常言‘佛在自心,莫向外求’。她教你詩詞曲賦、古玩鑒賞,是讓你以萬象窺佛法,而非徒增傲氣,沉溺風雅。而你卻將修行流於形式,拘於表象,可曾真正將佛法融入己心,看破這紅塵虛妄?”
這番話,像一把犀利的刀,剖開了妙玉多年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內心真相。
她恃才傲物,她過分潔癖,她將修行視為一種超然塵世、優雅高潔的姿態,卻從未真正將佛法的“放下”與“無我”刻入靈魂深處。她所執著的“空”與“淨”,竟成了最沉重的“相”與“我執”。
“慧真師父……”師父的名號像一道強光,瞬間照進了妙玉封閉的內心。
她渾身劇烈地一顫,刹那間,她彷彿回到了蘇州玄墓山那清冷的蟠香寺,聞到了鬆針與檀香混合的氣息。
她彷彿看見自己三歲時,跌跌撞撞地跟在那個清瘦的身影後麵;看見師傅手握戒尺,不苟言笑,卻在她第一次完整誦出《心經》時,眼中閃過的淡淡的欣慰;聽見師傅無數次在晨鐘暮靄中教誨:“妙玉,佛法不在口舌,不在形式,而在心性。萬般表象,皆是虛妄,莫要著了相。”
師傅的教導言猶在耳,她卻全然背離了!
她這些年,何嘗不是一直在“著相”?
執著於環境的雅、茶器的潔、身份的貴、才情的傲,甚至……執著於自身皮囊的潔淨無瑕。
她以為自己修的是出塵之道,實則修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傲慢!
而如今,這身皮囊被暴力玷汙,她素來堅持的潔淨表象被徹底打碎。
她因此覺得自己整個存在都變得毫無價值,正是因為她的修行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對“相”的執著上,而非對“心”的錘鍊上。樓閣建於流沙,風雨一來,自然徹底崩塌。
而慧淨師太一席話,讓她意識到,這些年來,她竟辜負了恩師的教導,背離了佛法的真諦。
她突然覺得身體所受的屈辱,不再是不可承受的毀滅,而像是一次殘酷的試煉,直指她修行中不堪一擊的弱點。
慧淨師太看著她劇烈顫抖的肩膀,便知道她已經醒悟,緩緩道:“知愧便是善根未泯。肉身遭遇劫難,非你之過,恰是考驗。真正的潔淨,在你本心。心淨,則萬象皆淨。心不淨,縱處蓮台亦染塵。”
這幾句佛法開示,打開了套在妙玉心上的枷鎖。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並非事件本身,而是自己對此的“執著”。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師太……我……我懂了……我枉費了師傅多年的教誨……執著於表象,卻失了本心……”她哽嚥著,幾乎說不下去。
慧淨師太向前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給予她支撐的力量:“慧真師姐若在,絕不會因你受難而輕視你,隻會痛心你未能以佛法護持己心,反被心魔所困。妙玉,莫要再辜負你師傅的期望,放下對這皮囊的執念。皮囊或汙或損,但你的佛性,何曾損減過分毫?”
這一番話,如同春風化雨,徹底洗滌了妙玉心中的執念。她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是宣泄,是洗滌,是破而後立的救贖。
哭聲漸息後,妙玉虛弱地對惜春說:“我……我想喝點粥。”
探春忙讓人端來早已備好的清粥。妙玉顫抖著手,自己接過碗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每一口都吃得艱難,但她堅持吃著,眼淚無聲地落入碗中。
吃完小半碗粥,妙玉疲憊地躺下,卻緊緊握著慧淨師太的手:“師太,我想回水月庵清修。”
慧淨師太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好孩子,水月庵中永遠有你的位置。等你養好身子,隨時可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妙玉的身體漸漸好轉。她開始能夠自行進食,偶爾也會讓惜春攙扶著在院內慢慢走動。
七日後,妙玉已能自行下床行走。她向惜春和探春鄭重道謝後,決定隨慧淨師太返回水月庵。
英哥兒望著妙玉離去的背影,想起之前她渾身傷痕,奄奄一息的模樣,想起三姑姑被強納為郡王侍妾,離家前的痛哭,想起香菱姨姨差點被逼死的遭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對女子是多麼不公,更不知還有多少女子生活在黑暗和苦難中。
他想起太虛幻境中,那一排排標記著不同地名的書櫥,那堆疊如山的眾多判詞簿冊,心中不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