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京城,積雪未融,嗬氣成霜。英哥兒裹著厚厚的貂毛鬥篷,懷裡揣著一個錦盒,再次踏入了七皇子水曜的郡王府。
過完年他就要動身去金陵參加府試和院試,這一去至少大半年,臨行前他一定要再來看看三姑姑探春。
王府裡似乎比上次來時更忙碌了些,下人們腳步匆匆,但井然有序。
領路的還是那個眉眼伶俐的丫鬟翠兒,她笑著對英哥兒說:“賈小公子來得不巧,我們王妃娘娘冇法親自見您,她如今身子越發重了,眼看就快臨盆,如今大多事都是賈姨娘在幫著打理呢。”
英哥兒點點頭,看來三姑姑在王府的日子漸漸好過些了,郡王妃肯讓她協助理家,還在府中過了明路,這是極大的信任。
他小心地踩著掃淨積雪的青石路。經過一處小花園時,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哭鬨聲。
“給我!你這裙子比我的好看,脫下來給我!”一個約莫四五歲,穿著紅綾襖的小姑娘正用力推搡著一個更小些的女孩。
那小些的女孩穿著淺粉繡梅花的棉裙,眼看就要跌進旁邊混著殘雪的草地裡……
英哥兒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快要摔倒的小女孩。小女孩被嚇到了,哭個不停。
推人的紅衣女孩柳眉倒豎,瞪著英哥兒:“你是誰?敢管我的閒事!”
翠兒忙上前行禮:“大小姐,這是王妃娘孃的客人,賈家的小公子。”她又低聲對英哥兒道,“這是我們大小姐。”
水沁兒聽說英哥兒是王妃的客人,囂張氣焰斂了些,但仍撇著嘴,不滿地瞪著那個被正哭得厲害的小女孩:“哭什麼哭!不過是要你條裙子,小氣鬼!”說完,跺了跺腳,帶著自己的小丫鬟扭頭走了。
英哥兒看向那個哭泣的小女孩,她約莫三四歲,梳著兩個小揪揪,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看著可憐極了。
翠兒小聲解釋:“這是我們二小姐。”
英哥兒見水寧兒哭得直抽抽,心中歎了口氣,蹲下身,從懷裡揣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支鮮紅晶亮的糖葫蘆。這原本是他帶給探春的小零嘴兒。
“彆哭了,這個給你吃,甜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英哥兒把糖葫蘆遞到水寧兒麵前。
水寧兒怯生生地抬起淚眼,看著那串裹著透明糖衣的紅豔豔果子,一時忘了哭,打了個小小的哭嗝,小心翼翼接過糖葫蘆,試探地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露出了帶著驚喜的笑容。她從未吃過糖葫蘆,珍惜地小口小口吃著。
英哥兒看著她這模樣,心裡軟軟的,摸摸她的頭:“慢慢吃,我走啦。”
水寧兒嘴裡含著果子,含糊不清地小聲說:“……謝謝哥哥。”
辭彆水寧兒,翠兒引著英哥兒繼續往探春所居的院落走,低聲歎道:“賈小公子心善。寧小姐性子怯,常被沁小姐欺負,沈側妃她……唉。”
到了探春院裡,早已有丫鬟通報進去,探春親自迎到廊下。
“英哥兒!”見到他,探春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忙拉他進屋,“快進來,外頭冷。”
屋裡暖意融融,熏著淡淡的梅花香。探春親手給英哥兒解了鬥篷,又讓人端來熱乎乎的杏仁茶和幾樣精細點心。
“你說你過了年就要去金陵了?”探春在他身邊坐下,關切地問,“都打點好了嗎?這一去要大半年吧?東西可備齊整了?”
英哥兒捧著溫熱的杯子,一一應下:“蒼爺爺和板兒哥都幫我收拾著呢,孃親也給我帶了很多吃的用的。三姑姑放心。”
探春看著他日漸褪去稚氣,愈發沉穩的小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捨:“我們英哥兒真是長大了,都要去考秀才了。記得彆太累著自己,三姑姑在京城等著你的好訊息。”
“嗯!我一定努力考中,不給三姑姑丟臉。”英哥兒重重點頭,然後獻寶似的把一直抱著的錦盒推到探春麵前,“三姑姑,這是我特意給你帶的。有一些街上買的零嘴,還有二姑姑和林表姑托我帶給你的信和東西。”
探春聽到是迎春和黛玉捎來的,眼睛頓時亮了,連忙打開盒子。
最上麵是幾包蜜餞果子並僅剩的一串糖葫蘆。下麵則是厚厚幾封信,以及一個略大的扁平油紙包。
探春先拿起信,迫不及待地拆開。迎春在信裡細細寫了女兒婠婠的趣事,說小丫頭如何咿呀學語、如何搖搖晃晃學走路,又如何纏著爹爹柳青岩不放。
黛玉的信則寫了養育雙生子的手忙腳亂但幸福滿滿的日常。她說睿哥兒安靜,涵哥兒愛鬨,周懷瑾下了值就圍著兩個孩子轉,常常鬨笑話。
探春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嘴角卻含著笑。
看完信,探春小心地收好,纔去拆那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麵竟是兩張栩栩如生的孩兒小像!
一張是柳婠婠,三四歲的小女娃,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精緻的小裙子,正抱著一隻布老虎笑得見牙不見眼,眉眼間能看出迎春的溫婉輪廓。
另一張則是一對繈褓中的嬰兒,並排躺著,都穿著一樣的喜慶紅襖,一個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什麼,另一個則吮著手指睡得正香。
皮膚白皙,睫毛長長,漂亮得如同觀音座下的金童。右下角有黛玉清秀的小楷註明:“長子周明睿,次子林清涵”。
探春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用手指輕輕地撫過小像上孩子們的臉龐,彷彿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溫暖的柔軟。
她想象著迎春牽著婠婠的溫柔,想象著黛玉抱著雙生子時的滿足,一種強烈的渴望湧上她的內心。
她也想要一個孩子!!一個會對她笑,會軟軟叫她“孃親”,讓她在這深宅大院裡有了寄托的孩子。
英哥兒見她落淚,有些慌:“三姑姑,你怎麼哭了?是……是想家了嗎?”
探春拭去眼淚,搖搖頭,露出一個笑容:“冇有,三姑姑是高興。看到你二姑姑和林表姑都過得這麼好,孩子們也都健康可愛,三姑姑心裡……心裡歡喜。”
她小心地將小像重新包好,和信件一起放入妝匣的最裡層,動作珍重無比。
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話,見時辰不早,英哥兒起身告辭。
探春將他送到院門口,細細叮囑了許多路上注意的事項,直到英哥兒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儘頭,她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回到房中,探春卻又忍不住打開妝匣,拿出那兩張小像,靠在窗邊反覆地看。
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灑在紙上,孩子們的笑容愈發顯得溫暖生動。她想象著若是自己也有一個孩子,會像誰?是像她多一些,還是像……他?
晚膳她用得心不在焉。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英哥兒告彆時的小大人模樣,一會兒是迎春和信中所寫的溫馨日常,一會兒又是黛玉筆下那雙生子的可愛情態,最終……都彙聚成了那個她從不敢深思的渴望。
夜深了,丫鬟們伺候她卸了釵環,洗漱完畢。探春並未就寢,她知道水曜今晚可能會來。
她讓丫鬟隻留內室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燭火,便讓她們退下了。
自己則靠坐在床上,就著燭光翻閱著明日需要處理的賬目清單,耳朵卻靈敏地捕捉著外麵的動靜。
終於,熟悉的腳步聲在廊外響起,停在了她的房門口。
輕微的吱呀聲後,水曜走了進來。
雖然有些驚訝於探春仍未安置,但他依然習慣性的坐在床榻上。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水曜睡在床的外側,探春睡在床的內側。
但今夜,探春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迎了上去。
她羞得張不開嘴,隻能微微傾身,顫抖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水曜中衣的袖口。動作很輕,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主動的邀請。
水曜驚訝的低頭,看向那隻細膩白皙的手,然後目光上移,對上探春的眼睛。
探春平日裡那沉靜聰慧的眸子裡,此刻氤氳著複雜的情緒,有羞澀,有緊張,還有一絲決然。
房間裡靜得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水曜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似乎在確認她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
探春被他看得臉頰滾燙,心跳如擂鼓,幾乎要退縮了,但妝匣裡那兩張小像給了她最後的力量。
她冇有鬆開手,反而指尖微微收緊,又低聲喚了一句:“……殿下。”
這一聲輕喚,像羽毛輕輕掃過水曜的心尖。
他眸色變深,染上了一絲熱度。溫熱的大掌反手覆上了她微涼的手背。
探春的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感覺到水曜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縫,與她五指相扣,然後微微用力,將她拉近了一些。
距離瞬間被拉近,她聞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夜晚的寒涼。
水曜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指背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觸感溫熱。探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閉上了眼睛,長睫劇烈顫抖著。
他的指尖在她滾燙的臉頰流連片刻,然後緩緩滑向下頜,溫柔地托起她的臉。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輕緩而輾轉。
探春生澀地承受著,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錦被。
水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無措,變得更加耐心,細細描繪著她的唇形,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直到感覺她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他才漸漸加深了這個吻。
呼吸交錯,溫度攀升。探春隻覺得頭腦昏沉,像墜入了一片七彩的雲霧,隻能憑藉本能生澀地迴應。
不知何時,他鬆開了她的手,轉而攬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倒在柔軟的錦被上。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俯下身,在她耳邊低啞地問:“……可以嗎?”
探春的臉燒得厲害。她說不出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將發燙的臉埋進了他的肩窩。
這個默許的動作像是打開了最後的開關……
次日清晨,探春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她微微一動,身體傳來陌生的感覺,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
回憶起水曜的溫柔與耐心,她的臉上不禁泛起紅暈。
也許,不久之後,她也能像迎春和黛玉那樣,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了。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探春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