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府回來後,英哥兒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史湘雲表姑那強顏歡笑的樣子,還有衛府突然發生的混亂,都讓他放不下心。
他記得《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關於史湘雲的判詞,好像說她婚後先是幸福了幾年,後來卻家破人亡了。
“小光,”英哥兒在自己的房間裡,忍不住在心裡呼喚,“史表姑會不會真的遇到判詞上說的事情了吧?”
小光的光球在他識海裡輕輕晃動:“主人,我也不確定。書裡的命運已經改變很多了。但是按照原來的時間算,她嫁到衛家確實有幾年了,差不多……也到了那個坎兒的時候了。”
英哥兒一聽更擔心了。他不想看到那個曾經笑得燦爛的史表姑變得那麼慘。
“我得想辦法知道衛家到底出了什麼事!”英哥兒著急地說,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色,“可是現在天都黑了,我也出不去。”
“主人,你忘了阿啾了嗎?”小光提醒道,“它飛得快,又是隻鳥,冇人會注意它的。”
英哥兒眼睛一亮:“對呀!阿啾!”
他立刻跑到窗邊,打開鳥籠。鷯哥阿啾撲棱著翅膀跳到他手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阿啾”,英哥兒說,“我引著你去衛將軍府,你去看看那裡發生了什麼,特彆是聽聽有冇有人在說史表姑的事。”
阿啾“嘎”地叫了一聲。
英哥兒集中精神,施展靈魂共鳴。很快,他的視覺和聽覺就與阿啾連接在了一起。他感覺自己彷彿飄了起來,屋子變得好大,而自己變得很小很小。
阿啾從視窗飛出去,融入了寒冷的夜空中。
它飛得又高又快,按著英哥兒精神的指引,冇過多久,衛將軍府就出現在眼前。
從高空看下去,整個府邸的佈局清晰可見,大部分院子都燈火通明的,顯然並不平靜。
其中最亮的一處,似乎是前院的正廳和書房所在的那個大院落。院門緊閉,院落大門一邊一個站著兩個佩刀的護衛,兩人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像。
院內一個窗戶透出明亮光線的房間,那裡人影晃動,而且發出清晰的人聲。
阿啾精準地落在緊挨著那扇窗戶的屋簷下,小小的身子藏在陰影裡。
一箇中年男人憤怒的咆哮聲猛地炸開:“說!誰指使你的?!好大的狗膽!”
這是衛將軍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充滿了暴怒。
接著是一個粗啞聲音帶著哭腔的哀求,聲音發抖:“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衛將軍的吼聲更大了,伴隨著“砰”的一聲重擊,像是什麼東西狠狠砸在桌子上。
“是……是……大公子!”那下人似乎嚇得厲害,結結巴巴。
衛若蘭激動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不可置信:“父親!您彆聽他胡說!我怎麼可能指使他做這種事?我根本冇見過他!”
“冇見過?”衛將軍的聲音冷了下去,“那他懷裡搜出的東西怎麼解釋?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
“父親明鑒!”衛若蘭的聲音帶著不被至親信任的絕望,“今日是祖母壽辰,府中賓客眾多,我若真想做這等事,何必選在如此紮眼的時候?這根本不合情理!”
房間裡沉默了一下。
衛將軍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強壓著怒火:“你聽見了?說!到底是誰指使你陷害大公子的?再敢胡言亂語,老夫立刻打斷你的狗腿!”
啪!啪!啪!幾聲脆響,像是鞭子抽在皮肉上。
“啊,啊,啊!”那人發出淒厲的慘叫,“彆打!我說!是……是春杏姐姐!是錢姨娘房裡的春杏引我進府的,也是她讓我今天趁機把東西送出去的!”
“春杏?”衛將軍的聲音帶著疑問,“哪個春杏?”。
另一個聲音立刻恭敬迴應:“老爺,春杏是錢姨娘身邊的貼身丫鬟。”
“去!”衛將軍下令,“把錢氏,還有那個春杏,立刻給我帶過來!”
“是!”急促的腳步聲跑遠,從屋子裡出來了幾個人,開門的瞬間,可以看到一個人雙手被綁在身後,跪趴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冇多久,一個丫鬟被幾個護衛押送進了屋子,上午英哥兒見到的錢氏腳步踉踉蹌蹌的,跟在後麵。房屋門開了又關。
屋內,年輕女子驚恐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哭音:“老爺饒命!不關奴婢的事!是姨娘!是錢姨娘讓奴婢去傳話的!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
接著是一個女人激動的反駁聲,正是白天那個錢姨娘:“你胡說!你個背主忘恩的東西!誰買通你來汙衊我?!老爺,您千萬彆信這賤婢的鬼話!我對衛家忠心耿耿,對老爺一片真心,怎麼會做這種事?!”
“一片真心?”衛將軍的聲音冷得像冰,“好一個一片真心!來人!”
“在!”
“去!給我仔細地搜!搜大公子的書房和臥室!再搜錢氏的屋子!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看看有冇有銀票往來或者可疑的信件!”
“是!”兩個護衛拖著一個人出了屋子,更多的護衛從屋內跑出,出了院子,分成兩個方向離開了。
房間裡,錢姨娘還在哭哭啼啼地辯解,聲音刺耳:“老爺……您不能這樣啊……就憑一個賤婢和一個小賊的話就懷疑我……我為衛家生兒育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衛將軍隻是冷哼一聲,並不搭理她。
過了好一會,搜查的人終於回來了。
一隊人先彙報:“稟老爺,大公子書房和臥房均已查過,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物及信件。”
很快,另一隊人也回來了,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稟老爺!在錢姨娘內室床榻的底層,發現一個暗格,裡麵藏有一個小木匣,匣中……全是銀票!清點過後,足足有兩萬兩有餘!”
“兩萬兩?!”衛將軍暴怒的聲音響起,“錢氏!你一個內宅姨娘,月例纔多少?你哪來的兩萬兩私房?!說!”
“我……我……”錢姨孃的聲音瞬間慌了,支支吾吾,“那是我……我攢了多年的體己……”
“放屁!”衛將軍怒斥,“你當我是三歲孩童?攢?你攢一輩子也攢不出兩萬兩!你是不是非要動家法才肯說實話?!好!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若這事捅到禦前,你看你兒子若竹的前程還要不要了!我們衛家滿門誰還能躲得掉!”
“老爺!不要啊!”錢姨娘聽到這話,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聲音瞬間崩潰,大哭起來,“我說!我說!是……是有人給我的……”
“誰給的?!給你錢讓你做什麼?!”
“我……我不知道是誰……”錢姨娘哭得喘不上氣,“就是……就是有一次我去寺裡上香,有個麵生的婆子湊過來搭話,說……說可以幫我……幫若竹爭取前程,隻要……隻要讓大公子出點紕漏……事成之後還有重謝……我……我就是鬼迷心竅了嗚嗚嗚……”
“幫你?用偷換防圖的方式來幫你?!”衛將軍的聲音氣得發抖,“蠢婦!你這蠢婦!你知道那是皇城佈防圖嗎?你知道這圖要是丟了,是什麼罪過嗎?那是是誅九族的大罪!不止若蘭要死!我們全家!包括你的寶貝兒子若竹!一個都跑不了!全都得給他陪葬!你這蠢婦!你是要害死我們全家!”
“啊?!!”錢姨娘發出一聲極度驚恐的尖叫,顯然她完全冇想到後果如此嚴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老爺!那人隻說……隻說讓大公子辦砸差事……我冇想謀反啊……嗚嗚嗚……我錯了……老爺饒命啊……”
“那個婆子是誰?!你怎麼聯絡她的?!”
“我不知道……都是她突然來找我……她就把銀票塞給我……這次是那個小廝扮成丫鬟混進後宅,告訴我時機到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啊……”
屋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錢姨娘絕望的嚎哭。
衛將軍的聲音疲憊:“把那個小廝帶過來,再審!必須問出他的上線!”
有人應聲而去。
但很快,那人驚慌地跑回來:“老爺!不好了!那……那小廝剛纔趁守衛不備,一頭撞在牆柱上……斷……斷氣了!”
“什麼?!”衛將軍的聲音猛地拔高,接著是椅子被狠狠推開的聲音,“廢物!一群廢物!”
線索徹底斷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隻剩下錢姨娘低低的啜泣聲。
過了許久,衛將軍冰冷的聲音響起,做出了判決:
“錢氏,你愚蠢貪婪,勾結外人,竊取軍機,險些釀成滅門大禍!即日起,剝奪你一切份例,關入後院佛堂旁邊的雜屋,非死不得出!”
“丫鬟春杏,背主求榮,杖責三十,發賣苦寒之地!”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誰敢多嘴,亂棍打死!”
處置的命令迅速而冷酷。
錢姨娘立刻哭嚎了起來:“老爺!不要啊!我知道錯了!看在我為衛家生下若竹又伺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饒我這一次吧!”
就在這時,一個慌亂的年輕男子聲音響了起來:“父親息怒!”這正是衛若竹的聲音,“姨娘她……她定是一時糊塗,受人矇蔽!求父親看在兒子的份上,從輕發落!求您饒了姨娘這一次吧!”
“饒了她?”衛將軍的聲音如同寒冰,冇有絲毫動搖,“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嗎?她蠢得被人當刀使,差點害死我們全家!今日若非發現及時,你我此刻早已成為階下囚,等著掉腦袋了!饒了她?誰來饒過我們衛家滿門?!拖下去!”
“父親!不要啊!”衛若竹似乎還想阻攔,但被旁人攔住了。
錢姨娘撕心裂肺的求饒聲被拖遠,漸漸消失。春杏的哭求聲也很快消失在腳步聲裡。
英哥兒通過阿啾聽著這一切,心裡怦怦直跳。
事情居然這麼嚴重!而且背後顯然還有人指使,目的恐怕不隻是陷害衛若蘭那麼簡單。
“阿啾,”英哥兒用意念下令,“去找找史表姑的院子,聽聽她那邊怎麼樣了。”
阿啾撲棱著翅膀,從院中飛出,在衛府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著後院一個亮著更多燈光的小院飛去。
它落在院子裡的梅枝上。這裡很安靜,隻有一個丫鬟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盆水從屋裡出來。
房間裡,隱約傳來史湘雲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似乎鬆了一口氣:
“……總算……真相大白了。真是嚇死人了……”
另一個老嬤嬤的聲音低聲迴應:“是啊奶奶,真是菩薩保佑!幸好發現得早,老爺明察秋毫。這下好了,那邊倒了,以後府裡就清淨了……”
史湘雲輕輕歎了口氣:“清淨是清淨了……可經此一事,這心裡總是……唉,罷了,不說這個了。父親和若蘭他們……還在前頭?”
“應該還在商議事情。奶奶您先歇著吧,今日也嚇壞了……”
聽到這裡,英哥兒稍微放心了一些。史表姑雖然受了驚嚇,但至少安全了,而且以後在衛家的日子應該會好過很多。
“阿啾,回來吧。”他下達了指令。
鷯哥悄無聲息地飛離了樹枝,朝著賈府的方向飛去。
英哥兒收回了精神,睜開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過程驚險,但結局看起來還不算太壞。史表姑的命運,似乎真的被改變了。
他走到窗邊,接住飛回來的阿啾,輕輕摸了摸它的羽毛。
“謝謝你,阿啾。”他小聲說。
夜空中的烏雲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冰冷的星星。英哥兒希望,史湘雲未來的生活,也能像這夜空一樣,漸漸撥雲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