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過,英哥兒就不得不啟程了。臨行前,他抱著阿狸不肯放手,最後還是巧姐兒好說歹說才勸他鬆手。
“英哥兒放心,姐姐一定照顧好它們。”巧姐兒承諾道,眼圈也有些紅。
黛玉和周懷瑾也來送他。黛玉特地準備了一個食盒,裡麵都是英哥兒愛吃的點心:“路上餓了就吃,到了金陵要好好照顧自己。”
周懷瑾拍拍他的肩:“彆緊張,縣試冇那麼難。你聰明著呢,一定冇問題。”
在眾人的叮囑聲中,英哥兒跟著老蒼頭和板兒上了船。他站在船頭,不停地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岸上的人影。
船緩緩駛離碼頭,英哥兒的心情也漸漸低落下來。雖然蒼爺爺和板兒哥都在,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孤單。
船行了一日,英哥兒就開始無聊了。他在船上不想看書,便在自己的房間裡,插上門,偷偷進入風月寶鑒。
“小光,我好無聊啊。”他呼喚鏡靈。
小光很快出現,光芒柔和地閃爍:“主人,您可以用這個時間練習魂力呀!”
英哥兒嘟著嘴:“怎麼練習?”
小光飄到他麵前:“你忘了?風月寶鑒有一個特殊能力,可以鑒定人心。現在主人對魂力操控已經很熟練了,你可以試著用魂力感知彆人都在想什麼。”
英哥兒一下子來了興趣:“真的嗎?怎麼用?”
“主人集中精神,將魂力凝聚在雙眼,然後注視著想要鑒定的人。”小光解釋道,“不過這個能力很耗魂力,主人現在可能堅持不了多久。”
英哥兒立刻躍躍欲試。他退出風月寶鑒,走到艙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
一個船工正從門前經過,英哥兒趕緊集中精神,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刹那間,他彷彿聽到了一個聲音:“好餓啊……什麼時候開飯?”
英哥兒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那船工正摸著肚子,一臉期盼地看著廚房方向。
“他心裡在想他餓了!”英哥兒驚喜地對小光說,“他想吃飯!”
小光鼓勵道:“主人再試試彆人?”
英哥兒又找到一個目標——正在擦甲板的老船工。他凝神注視,果然又聽到了一個聲音:“這鬼天氣,怕是晚上要起風了。得把帆收一收。”
就在這時,老船工抬頭看了看天,對同伴喊道:“看樣子要變天了,咱們把帆降下來些!”
英哥兒驚訝地張大嘴巴:“真的好準!”
接下來的幾天,英哥兒迷上了這個新遊戲。他躲在艙房裡,偷偷地鑒定每一個經過的人。
有時他能聽到船工們想念家人,有時能聽到他們抱怨工作辛苦,還有時能聽到他們在心裡計算還有幾天能到金陵。
但正如小光所說,這個能力時靈時不靈。有時他隻能聽到隻言片語,有時甚至什麼都聽不到。
最讓英哥兒驚訝的是,他發現人們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常常不一樣。
有一次,他聽見一個船工在心裡抱怨:“這活兒真累人,真想歇會兒。”但嘴上卻對同伴說:“冇事,我不累,你歇著吧。”
還有一次,他聽見廚子在心裡暗喜:“今天多出來的肉,我可以藏起來吃點。”但表麵上卻一本正經地分著飯菜。
這些發現讓英哥兒大開眼界。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每個人心裡都藏著秘密,有些話不會說出來,但心裡卻想著。
他也學會了分辨哪些是強烈的情緒,比如饑餓、疲倦、思念,這些他比較容易感知到;而那些隱藏得很深的念頭,比如嫉妒、算計,他就很難捕捉到。
有一次,英哥兒試圖鑒定板兒。他凝神看了好久,才隱約聽到:“想孃親和外婆……回了金陵我要去看看她們……”但板兒表麵上卻總是笑嘻嘻的,從不提思念親人。
英哥兒忽然覺得板兒哥很了不起。明明想家,卻從不表現出來,還總是想辦法逗他開心。
通過這些觀察,英哥兒漸漸明白了人心的複雜。他學會了不隻看錶麵,而是試著去理解每個人背後的故事。
船行的日子不再無聊。每天,英哥兒都在練習他的魂力,悄悄地觀察著船上的人們。他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有自己的牽掛和期盼。
有時,他會被人們表麵與內心的反差嚇一跳,但他記住小光的話:隻觀察,不乾涉,不能讓彆人知道自己可以得知他們心中所想。
十幾天後,船在金陵碼頭靠了岸。老蒼頭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緊緊牽著英哥兒,板兒則跟在後麵。
剛下船冇走幾步,就看見一個看著有些眼熟的家仆模樣的人迎上來,詢問是否是京城來的賈家小少爺,老蒼頭連忙應承。
那家仆是舅老爺周元朗派來的,恭敬地行了禮,便引著他們往一輛青布小車走去。
“周先生已在雲麓書院等候多時了。”家仆一邊幫忙安置行李一邊說,目光落到緊緊跟在英哥兒身邊的板兒身上,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這位小哥是……”
老蒼頭解釋道:“這是板兒,是跟著我們小少爺的書童。”
家仆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恐怕有些不方便。雲麓書院規矩嚴,學子們一律不許帶書童仆役進去伺候的,都得自己打理生活。而且,周先生在書院裡住的也是學舍安排的屋子,地方不大,恐怕……冇多餘的地方給這位小哥住了。”
板兒一聽,眼睛卻悄悄亮了一下,非但冇失望,反而有點藏不住的高興。英哥兒看了他一眼,立刻想起來他在船上用魂力感受的,板兒心裡最惦記的就是回丹徒莊子去看外婆和孃親。
英哥兒仰頭對老蒼頭說:“蒼爺爺,那就讓板兒哥直接回丹徒看劉姥姥和劉嬸吧!等我要考試前,他再來老宅找我們彙合!”
老蒼頭想了想,覺得這樣安排也行,便點頭同意了。板兒努力繃著小臉不笑出來,但眼裡全是雀躍的光。
於是,兩撥人在碼頭分了手。老蒼頭要把板兒送去丹徒莊子,再自己回到賈家老宅等英哥兒訊息。而英哥兒則獨自跟著家仆,坐上車往雲麓書院去了。
雲麓書院坐落在金陵城郊,環境清幽,白牆黑瓦,處處透著書香氣息。英哥兒被領進一座小巧乾淨的院落,剛進門,一個小炮彈就衝了過來!
“英哥兒!你可算來了!”一個虎頭虎腦、約莫九歲左右的男孩猛地刹在他麵前,愁眉苦臉地嚷嚷。
這正是英哥兒的小表叔,周懷墨,小名阿墨。
阿墨抓著英哥兒的胳膊,開始大倒苦水:“我爹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非逼著我這次就要下場考縣試!我才九歲啊!那些之乎者也看得我頭都大了!天天被關在屋裡唸書,快悶死我了!”
他撇著嘴,上下打量了一下纔到他肩膀的英哥兒,帶著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情地說:“不過你比我還小呢,才七歲吧?肯定連我都不如!唉,到時候咱倆一起名落孫山,多丟人啊!”
英哥兒眨巴著大眼睛,還冇說話,屋裡就傳來舅老爺的聲音:“阿墨!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讓英哥兒進來歇歇!”
阿墨吐了吐舌頭,趕緊拉著英哥兒進了書房。
舅老爺周元朗端坐在書案後,他麵容清臒,氣質儒雅,穿著一身半舊的儒袍,渾身透著看透世情的淡然。他笑嗬嗬地讓英哥兒放下包裹歇口氣,又等英哥兒喝了口水,然後便毫不客氣地開始考教功課……
從《四書》章句到五言六韻詩,從經文解讀到律賦創作,甚至還有難度更高的五言八韻詩……周元朗的聲音不急不徐,但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又多又難。
旁邊的阿墨聽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張得老大,這些題目好多他連聽都聽不懂!
可英哥兒站在那兒,小身板挺得筆直,對答如流。不僅都能答上,還能說出自己的理解。
而且令周元朗驚訝的是,英哥兒思路清晰,常常有讓人眼前一亮的見解。那沉穩淡定的模樣,完全不像個七歲的孩子,倒像個十三四歲的沉穩少年。
周元朗越問,眼睛裡的驚訝和喜悅就越藏不住。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地站了起來:“好!好!太好了!天才!真是讀書的天才啊!”
他快步走到英哥兒麵前,臉上是難以抑製地激動:“你這孩子,靈性十足,基礎紮實,見解也不俗!是個萬裡挑一的好苗子!老夫決不能浪費了你這天賦!”
他激動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立刻做出了決定:“好!太好了!明日我就去求見書院的劉山長,他學問最好,最會教學生!我定要求他好好指點你一番!這次縣試,咱們不僅要中,還要中得漂亮!”
一旁的阿墨已經徹底石化了,傻呆呆地看著他爹,又看看那個比他矮一個頭的小不點表侄,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周元朗一轉頭,看到自己兒子那副傻樣,再對比聰明的不像話的英哥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冇好氣地訓斥道:“看看!看看你!比你小的晚輩都如此用功上進,學識比你強了不知多少!你卻終日隻想著偷懶耍滑!從今日起,你若再敢偷懶,看我怎麼罰你!”
阿墨被他爹訓得縮了縮脖子,委屈極了。冇想到,接著周元朗又道:“要不是英哥兒特意寫信來,讓我務必給你也報上名,督促你上進,我看你到現在還在摸魚捉蝦!”
這話如同一個驚雷,劈在了阿墨頭上!
他猛地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英哥兒。
原來!原來是這個看著乖乖巧巧的小表侄背後捅刀!害得他這麼小年紀就要受這份罪!
“好你個賈小英!”阿墨氣得哇哇大叫,張牙舞爪地就朝英哥兒撲過去,“原來是你害的我!我跟你拚啦!”
英哥兒聽到舅老爺把他供了出來,猜到阿墨會找他算賬,他捂著嘴偷偷樂著,見阿墨撲過來,早有準備,轉身就跑!
“我是為了你好哈哈哈哈!”他一邊笑一邊跑出了書房。
“你給我站住!”阿墨氣呼呼地在後麵追。
一個七歲,一個九歲,兩個孩子就在書院安靜的小院裡,一個在前頭笑著跑,一個在後麵叫著追,繞著石桌、穿過迴廊、跑過草地,惹得幾個路過的書院學生紛紛側目,忍不住發笑。
阿墨到底大幾歲,腿長一些,眼看就要追上了,英哥兒卻突然一個靈活的轉身躲開,阿墨撲得太猛,一下冇刹住,哎喲一聲摔在了柔軟的草地上。
英哥兒跑回來,蹲在他旁邊,笑嘻嘻地問:“小表叔,你冇事吧?”
阿墨本來氣得要命,但看著英哥兒那張笑得陽光燦爛的小臉,又看看自己狼狽的樣子,不知怎麼的,那股氣突然就泄了。他想想自己剛纔追人的傻樣,再想想英哥兒被爹爹考教時的厲害表現……
“噗嗤……”阿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乾脆躺在草地上不起來了,望著藍藍的天,哼哼道:“哼!算了!考就考!不過……你得陪我唸書!不然我肯定考不上,太丟人了!”
英哥兒也學著他的樣子,在他身邊的草地上一躺,小手墊在腦袋後麵,爽快地答應:“好呀!我們一起考!肯定都能考上!”
兩個小孩兒並排躺在草地上,一邊看著天空飄過的白雲,一邊平複著呼吸……
一個對視,倆人看到對方蹭得像花貓一樣的臉……
“哈哈哈……”不知誰先開始的,兩人忽然一起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飄蕩在書院的上空,帶著無憂無慮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