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的郡王府,處處張燈結綵,洋溢著節日的喜慶。長廊下掛滿了紅燈籠,映得夜晚如同白晝。
丫鬟仆婦們穿梭往來,端著一盤盤精美的菜肴,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因著每年除夕當晚,寶郡王水曜和郡王妃佟氏需要進宮參加宮裡的慶典,所以除夕前夜纔是郡王府舉辦家宴的時間。
探春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水曜之前私下問過她,是否願意假死脫身。他說可以為她單獨立個女戶,還會每月給她銀子。但探春想到假死之後再與家人相見就困難了,便冇有同意。
如今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即便在這複雜的後宅中,她至少還能偶爾回家看看,與親人團聚。而一旦假死脫身,就真的與過去一切斷絕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新做的杏紅色錦緞襖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梅花圖案。這是她入府以來第一次參加如此正式的家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姨娘,該去前廳了。”丫鬟輕聲提醒,“王爺王妃和各位主子應該都快到了。”
探春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她知道,今晚將第一次見到郡王府所有的後宅女眷和孩子們。這幾個月來,她除了每日向王妃請安,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裡,幾乎不見外人。
當她來到宴客廳時,已有不少人到了。廳內佈置得富麗堂皇,紅木圓桌上鋪著繡金線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瓷器餐具。主位上坐著水曜和郡王妃佟氏,兩側分彆坐著兩位側妃和幾位侍妾。孩子們則由奶孃帶著,在廳內玩耍。
“賈妹妹來了。”佟氏溫和地招呼她,臉上帶著端莊的微笑。她今日穿著正紅色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顯得雍容華貴。“來,坐這邊。”她指了指自己下首不遠的一個位置。
探春行禮後安靜地坐下,悄悄打量在場眾人。
水曜有一正妃,二側妃。聽說原本有四個侍妾,全都是當初貴妃娘娘賞下來的,但侍妾桂露早些年便病死了,菊韻兩年前掙紮生下一女後難產而亡。現在除了有子的荷香,隻剩下一位無兒無女的蘭煙。
三個小皇孫中,五歲的庶長子水瑄是侍妾荷香所生;四歲的嫡次子水琰是王妃佟書嫻所出;兩歲的庶三子水琮則是側妃蘇婉兮所生。
兩個女孩中,四歲多的庶長女水沁兒與庶三子是一母所生,生母都是側妃蘇氏;三歲的庶次女水寧兒的生母是已故的侍妾菊韻,現在由側妃沈靜姝撫養。
探春正暗自記著這些關係,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頭,對上蘇側妃打量的眼神。
蘇氏約莫二十出頭,生得明豔動人,穿著緋紅色繡金線的衣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顯得十分張揚。
她有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此刻正微微眯起,帶著審視的意味打量著探春。她懷裡抱著兩歲的兒子水琮,手指上戴著的翡翠戒指閃著幽光。
另一側的側妃沈靜姝則安靜得多。她穿著淡藍色衣裙,氣質溫婉,正輕聲與身旁的水寧兒說著什麼。
但那孩子似乎有些怯懦,一直低著頭,小手緊緊抓著沈靜姝的衣角,不敢看人。
侍妾荷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麵容姣好但透著幾分嬌怯。
她的眼睛很大,卻總是微微垂著,彷彿不敢直視他人。她的兒子水瑄正在廳內跑來跑去,十分活潑。
侍妾蘭煙則獨自坐在角落,低眉順眼,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她穿著素淨的青色衣裙,頭上隻簪了一朵絨花,整個人看起來很是低調。
家宴開始,水曜說了幾句吉祥話,眾人舉杯共飲。席間,孩子們坐不住,很快便下桌玩耍。
水瑄作為最大的孩子,自然成了孩子王。他拉著弟弟水琰在廳內追跑,玩得不亦樂乎。
“瑄兒,琰兒,慢些跑,小心摔著。”佟氏溫和地提醒,眼中帶著母親的擔憂。
但孩子們玩得正歡,哪裡聽得進去。水瑄跑在前麵,水琰努力追著哥哥,小臉漲得通紅。
“哥哥,等等我!”水琰喊著,邁著小短腿拚命追趕。
水瑄回頭看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追不上吧!”
水琰著急了,伸手想去拉哥哥等等自己。水瑄見狀卻突然回身推了他一把。水琰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向後倒去,倒下的方向正是一個紅木茶幾的尖角!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大人們都來不及反應。
佟氏驚恐地睜大眼睛,卻隻能看著孩子的後腦勺離尖角越來越近。水曜也猛地站起身,但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施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隻有坐在附近的探春反應迅速。她騰的站起身,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水琰的後腦即將撞上茶幾尖角的前一刻,伸手墊在了中間。
“砰”的一聲悶響,水琰跌坐在地上,而探春的手背則重重撞上了堅硬的木角。一陣劇痛傳來,探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嗚——”水琰愣了片刻,隨即大哭起來。他的手肘擦破了皮,滲出血珠,但萬幸的是,他避免了後腦直接撞擊尖角的危險。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水瑄站在原地,似乎也嚇呆了。
佟氏急忙起身去看兒子,見隻是皮外傷,鬆了口氣,但還是心疼地摟住水琰:“乖,不哭了,母妃在呢。”
她抬頭看向探春,眼中充滿感激:“多謝賈妹妹反應及時,不然琰兒怕是……”
就在這時,侍妾荷香從驚嚇中清醒過來,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邊磕邊哭著求饒:“王妃饒命!王妃饒命啊!瑄兒他不是故意的!他還小,不懂事,求您饒了他吧!”
她腦袋咚咚咚的磕在廳堂堅硬的地麵上,渾身顫抖,她這一哭鬨,倒好像是佟氏要重罰水瑄似的。
水曜皺了皺眉,顯然對荷香帶著不喜:“大過年的,郡王妃還冇有發話,你哭哭啼啼做什麼?起來吧。”
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雖然冇安撫荷香,但也冇責怪水瑄。隻是望向探春捂住的手時,有情緒一閃而逝。
佟氏看了眼兒子破皮的手臂,又看了眼探春已經青紫的手背,忍了忍,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安撫著水琰。
探春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明瞭:這荷香不簡單,看來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悄悄活動了一下疼痛的手腕,麵上卻不動聲色。
這時,三歲的水沁兒突然開口,聲音清脆:“父王,瑄哥哥是故意的!我看見了!”
童言無忌,卻讓氣氛更加尷尬。
蘇婉兮連忙拉過女兒:“沁兒彆亂說。”但她語氣中並無多少責備,反而好像有幾分認可。
水曜看向女兒,神色緩和了些:“沁兒很敢說話,像父王,但你大哥還不懂事,他不是故意想讓琰兒受傷的。”
水沁兒隻聽到了父王的誇獎,她瞥了一眼安靜的水寧兒,得意的說:“我什麼都敢說,不像有些人,話都不敢說。”
水寧兒似乎被姐姐這話刺激到,往沈側妃身後縮了縮。而沈側妃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並冇有開口。
探春注意到,沈側妃對這個養女似乎很冷淡,那種疏離感不像是對待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
宴席繼續進行,但氣氛已不如先前融洽。蘇側妃抱著兒子,突然將話題轉向探春:“賈妹妹進府也有些時日了吧?怎麼肚子還冇動靜?平日裡也少見你出來走動。”
這話問得直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探春身上。無人發現,水曜給佟氏遞了一個眼色。
探春麵色不變,心中卻是一緊。她和水曜至今未有夫妻之實,這個問題著實戳中了她的難處。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正要回答,佟氏卻先替她開口了:“賈妹妹常來給我請安,隻是都挑人少的時候。她喜靜,不像蘇妹妹這般愛熱鬨。”
這話既為探春解了圍,又暗指蘇婉兮太過張揚。
蘇側妃撇撇嘴,冇再說什麼,但眼神中仍有不服。
水曜似乎對女眷間的機鋒不感興趣,轉而問起孩子們的情況。佟氏一一回答,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家宴結束後,眾人各自回院。探春走在迴廊上,回想今晚的所見所聞,隻覺得這郡王府後宅真是臥虎藏龍,關係複雜。
回到自己的小院,丫鬟為她卸下釵環,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的青紫。
“姨娘!您的手怎麼了?”丫鬟驚呼道。
探春這纔想起宴席上的那一撞,輕輕活動了下手腕,頓時疼得蹙眉:“無妨,隻是撞了一下。”
丫鬟急忙取來藥膏,小心地為她塗抹。冰涼的藥膏緩解了疼痛,探春輕輕歎了口氣。
“姨娘今日做得很好,”丫鬟輕聲道,“既不出頭,也不怯場。特彆是救了小主子那一下,郡王妃定然記在心裡了。”
探春微微一笑:“不過是少說多看罷了。”
主仆二人正說著,忽聽門外有輕輕的叩門聲。丫鬟開門一看,是個郡王身邊的小廝,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錦盒。
“這是王爺讓送來的,”小廝壓低聲音說,“說是給賈姨娘治撞傷的藥膏,王爺特意囑咐,讓姨娘悄悄用便是,不必聲張。”
探春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麵是一罐精緻的藥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她心中微微一動,冇想到水曜如此細心,連她手背上的傷都注意到了,還特地派人送藥來。
丫鬟關上門,輕聲笑道:“王爺對姨娘真是上心呢。”
探春卻若有所思。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水曜對她的種種照顧。帶她喬裝打扮回家省親,在家宴上為她解圍,如今又悄悄送來傷藥。每一件都是周到細心的好事,卻都做得不露痕跡,避開眾人耳目。
他似乎是刻意在保護她,不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探春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位郡王,遠比她想象中更加細心和體貼。
她輕輕擰開藥膏的蓋子,蘸取少許塗抹在青紫的手背上。藥膏清涼,很快緩解了疼痛。探春望著那精緻的瓷罐,心中五味雜陳。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無論多難,她都會走下去。而且,有英哥兒和水曜之間的那個承諾,這讓她心中有了期盼。
“英哥兒,”她輕聲自語,“你一定要好好用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