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被強納為妾的事,像一根刺紮在英哥兒心裡。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放學後就想著玩耍,而是把自己關在房裡讀書。
柳青岩很快就察覺到了英哥兒的變化。這孩子像是變了個人,課堂上專注得驚人,那些艱深的經義文章,他聽一遍就能記住,甚至能舉一反三。
“英哥兒,今日的課就到這裡。”一日下學時,柳青岩溫和地說,“你最近進步很快,但也要注意休息。”
英哥兒抬起認真的小臉:“二姑父,我不累。還能再多教一些嗎?”
柳青岩驚訝地看著他。六歲多的孩子,本該是貪玩的年紀,卻如此刻苦。
“為什麼這麼用功?”柳青岩忍不住問。
英哥兒低下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要早點考取功名,讓誰都不敢再輕慢我們賈家的姑娘。”
柳青岩心中一震,明白這孩子是被探春的事刺激了。他既心疼又欣慰,便更加用心教導。
英哥兒的天賦在刻苦中被徹底激發。他本就過目不忘,柳青岩教過的文章,他讀一兩遍就能背誦;講解的道理,他一點就通,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見解。
不到一個月,柳青岩就震驚地發現,英哥兒已經掌握了縣試所需的全部知識,甚至遠超許多備考多年的學子。
這日下學後,柳青岩特地來到賈府求見賈赦。
“嶽父大人,”柳青岩恭敬行禮,“小婿有一事相告。”
賈赦正在書房看賬本,見他來了,放下手中的筆:“青岩來了,坐。是英哥兒在學堂惹禍了?”
柳青岩搖頭笑道:“恰恰相反。英哥兒近來進步神速,以他如今的水平,明年三月參加縣試綽綽有餘。”
賈赦瞪大了眼睛:“什麼?他才學了多久?縣試哪有這麼容易?”
“小婿不敢妄言。”柳青岩正色道,“英哥兒天資過人,又極其刻苦。這些日子,他已經學完了《四書》,並能熟練解讀。文章雖還稚嫩,但思路清晰,見解獨到。若是好好準備,通過縣試大有希望。”
賈赦將信將疑,命人叫來英哥兒。
英哥兒走進書房,規規矩矩地行禮:“祖父,二姑父。”
賈赦打量著他:“聽說你學業大有長進?”
英哥兒點點頭,小臉上是超越年齡的認真。
賈赦便隨意抽問了幾句《論語》和《孟子》,英哥兒對答如流,不僅背誦無誤,還能說出自己的理解,雖然簡單,卻頗有見地。
賈赦越問越驚訝,最後忍不住拍案叫好:“好!好!果然是我賈赦的好孫兒!”
他激動地捋著鬍子,眼中閃著淚光。若是英哥兒真能小小年紀就考取功名,那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既如此,那就讓英哥兒明年三月參加縣試!”賈赦當即決定。
但問題隨之而來。縣試需要回原籍參考,英哥兒的原籍在金陵。如今已是臘月,眼看就要過年,必須早做安排。
賈赦立刻吩咐下去,派人回金陵老宅打掃院落,準備過年後就送英哥兒回金陵考試。
訊息傳開後,英哥兒收到了王熙鳳從南寧寄來的信。信中除了叮囑他好好備考,還透露了一個訊息:英哥兒的表哥王承硯和小表叔周懷墨,今年也要參加縣試。
英哥兒捧著信,小眼珠轉了轉,忽然嘿嘿笑起來。
“笑什麼呢?”巧姐兒正好進來給他送點心,見狀好奇地問。
英哥兒揚起小臉,笑得像隻偷腥的小貓:“姐姐,阿墨小表叔也要考縣試呢!”
巧姐兒不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英哥兒壓低聲音,幸災樂禍地說:“阿墨最討厭讀書了,每次舅老爺逼他唸書,他都想方設法偷溜。這下可好,他逃不掉了!”
巧姐兒戳戳他的額頭:“你就幸災樂禍吧!”
英哥兒一想到兩個小夥伴要陪自己一起受苦,心裡頓時平衡了許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
臘月裡的一日,天氣寒冷,大觀園裡靜悄悄的。英哥兒正在房裡溫書,忽然聽到外麵一陣喧嘩。
“七殿下駕到——”門房高聲通報。
賈府上下頓時忙亂起來。賈赦急忙整衣出迎,黛玉、巧姐兒也匆匆來到前廳。
英哥兒跟著眾人來到前廳,心裡還氣水曜搶走了三姑姑,小臉上冇什麼表情。
水曜穿著一身墨藍色常服,披著玄狐大氅,帶著幾個隨從走了進來。令人注意的是,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書童,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
“不知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賈赦連忙上前行禮。
水曜溫和地擺手:“老將軍不必多禮,本王今日得閒,特來拜訪。”
眾人在廳中分賓主坐下。英哥兒站在賈赦身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書童看。那書童的身形讓他覺得莫名熟悉。
水曜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對書童道:“抬起頭來吧。”
書童緩緩抬起頭,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三姑姑!”英哥兒失聲叫道。
賈赦也驚呆了:“探春?你怎麼……”
廳中眾人皆驚。隻見探春穿著一身男裝,頭髮束在腦後,雖作書童打扮,卻掩不住清秀的容顏和獨特的氣質。
水曜解釋道:“皇家侍妾不能隨意出門,但探春姑娘思念家人,便想了這個法子,帶她回來看看。”
賈赦感激涕零:“殿下如此體恤,老夫感激不儘!”
水曜擺擺手:“舉手之勞罷了。”
英哥兒卻氣哼哼地瞪著水曜。在他心裡,就是這個七殿下把三姑姑搶走的。
水曜注意到英哥兒的不滿,故意逗他:“小天才,聽說你要參加縣試了?”
英哥兒“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理他。
賈赦忙打圓場:“小孩子不懂事,殿下莫怪。”
水曜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小孩兒生氣的樣子很有趣。他繼續逗他:“要是考不上怎麼辦?”
英哥兒猛地轉過頭,小臉氣得鼓鼓的:“我一定能考上!”
“哦?這麼有信心?”水曜挑眉。
“當然!”英哥兒昂起頭,“我每天都在很用功地讀書!”
水曜笑了:“那好,如果你考上縣試,本王就特許你來郡王府看望你三姑姑,如何?”
英哥兒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君無戲言。”水曜鄭重道。
英哥兒頓時來了精神,之前的怨氣一掃而空:“一言為定!”
那邊,黛玉和巧姐兒已經拉著探春到內室說話。
“三妹妹,你在郡王府過得可好?”黛玉關切地問。
探春微笑著點頭:“林姐姐放心,我很好。殿下和郡王妃都很照顧我,平日裡無事,可以寫寫字,看看書,並不覺得無聊。”
巧姐兒仔細觀察探春的神色,見她麵色紅潤,神情平和,稍稍安心了些:“三姑姑若是缺什麼,儘管捎信回來。”
探春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她看向黛玉,注意到她寬鬆衣服下隆起的小腹,驚喜道,“林姐姐這是...”
黛玉臉一紅,輕輕點頭:“已經三個月了。”
探春由衷地為她高興:“太好了!周姐夫一定很開心吧?”
黛玉微笑:“他呀,緊張得跟什麼似的,天天盯著我吃藥休息,恨不得不讓我出門。”
眾人都笑起來。
探春又轉向巧姐兒:“家裡一切都好嗎?你理家可還順利?”
巧姐兒點頭:“有三姑姑先前打下的基礎,各項事務都井井有條。就是前幾日給各府送年禮,有些拿不準分寸。”
探春便細細地教她:“王府的禮要厚重些,但不能太過,免得讓人以為是巴結;世交之家要貼心,投其所好;尋常往來則適中即可……”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理家的竅門,哪個管家得力,哪個婆子要當心,年節如何送禮,如何安排宴席,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巧姐兒認真記下,感慨道:“三姑姑果然厲害,這些我都要學好久呢。”
探春柔聲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像你這麼大時,還什麼都不懂呢。”
另一邊,水曜正在與賈赦閒聊,目光卻不時飄向後院。
他知道母親的做法委屈了探春,隻能儘己所能地補償她。今日帶她回府探親,就是希望能讓她開心一些。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探春依依不捨地與家人道彆。當她走到英哥兒麵前時,英哥兒突然撲上來緊緊抱住她。
“三姑姑,我不要你走……”英哥兒把小臉埋在她懷裡,聲音哽咽。
探春蹲下身,輕輕撫摸他的頭:“英哥兒乖,三姑姑會好好的。你要用心讀書,早日考上功名,好嗎?”
英哥兒用力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水曜走過來,看著這一幕,心中柔軟。他輕聲對英哥兒說:“記住我們的約定,考上縣試,就能來看姑姑了。”
英哥兒抬起淚眼,認真地看著水曜:“殿下要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水曜鄭重承諾。
最終,探春還是戴上帽子,重新扮作書童,跟著水曜離開了。
英哥兒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英哥兒,外麵冷,進屋吧。”巧姐兒輕聲喚他。
英哥兒轉過身,小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堅定:“姐姐,我要回去讀書了。”
從那天起,英哥兒更加發奮了。他每日全都撲在了學習上。柳青岩佈置的功課,他總是超額完成;遇到不懂的問題,他就反覆鑽研,直到弄明白為止。
賈赦看他如此用功,既欣慰又心疼,常命人給他送補品,囑咐他注意身體。
但英哥兒彷彿不知疲倦般,一心撲在學業上。他知道,隻有早日考取功名,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能經常見到三姑姑。
臘月將儘,年味漸濃。大觀園裡張燈結綵,準備迎接新年。但英哥兒卻彷彿置身事外,整日埋首書卷之中。
偶爾,他會站在窗前,望著郡王府的方向,小聲對自己說:“三姑姑,等我。我一定很快就會考上功名。”
窗外,新年的鞭炮聲隱約可聞。但對於英哥兒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過年,而是年後的那場考試。那是他兌現承諾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