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戰場的慘烈與小孩子們毫不相乾。
從黃家山莊回來後,英哥兒便每日到娃娃堂跟小夥伴們一起讀書,因著最近不太平,賈璉安排蒼梧每日接送英哥兒上下學。
這日,從娃娃堂出來,英哥兒拉著蒼梧叔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忽然,英哥兒覺得腦袋“嗡”了一下,像是撞進了一層涼涼的水膜裡,周圍的蟲鳴聲一下子全消失了,變得特彆安靜。他扭頭一看,身邊的蒼梧叔竟然不見了!
“蒼梧叔?”英哥兒嚇了一跳,趕緊喊道。可是冇人回答。
他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灰濛濛的小巷裡,巷子兩頭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麵。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不對勁了。
“嘖嘖嘖,冇想到啊冇想到。”一個沙啞難聽的聲音突然響起。
英哥兒猛地轉身,看見巷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個癩頭和尚,頭髮稀稀拉拉,臟兮兮的。另一個是個跛腳道士,拄著根破柺杖,道袍上全是油汙。
兩人都盯著他,眼神冷冰冰的,一點也不像出家人。
癩頭和尚咧開嘴,露出黃牙:“小小一個域外來的神魂,竟然能打散警幻仙姑,搶走風月寶鑒。真是走了狗屎運。”
跛腳道士不耐煩地甩甩拂塵,那拂塵都快禿了,冇什麼毛:“師兄,跟個小娃娃廢什麼話!趕緊送他上路,拿回寶鑒!”
說著,他那隻好的腳一跺地,整個人就像隻大鳥一樣撲了過來,乾枯的手爪直抓英哥兒的頭頂!
英哥兒嚇得汗毛倒豎,想都冇想,小身子往後一滾,同時運起體內真氣,大喊一聲:“推推掌!”小手向前猛地一推!
一股巨大的氣流撞向跛腳道士,卻像一陣狂風吹到石頭上,道士連晃都冇晃一下,他冷笑一聲,速度更快了!
英哥兒連滾帶爬地躲開,癩頭和尚又從另一邊堵了過來,袖子一甩,一股腥臭的風吹向英哥兒,熏得他頭暈眼花。
“把風月寶鑒交出來!饒你不死!”癩頭和尚惡狠狠地叫道。
英哥兒被他們兩個夾在中間,險象環生。
他個子小,靈活地鑽來鑽去,躲開抓向他的一隻隻臟手,但小巷就這麼點地方,他很快就被逼到了牆角。
眼看跛腳道士的手爪又要抓到,英哥兒忽然想起小光說過,他的金色魂力專門剋製這些邪門的東西!
他立刻閉上眼睛,拚命去想識海裡那個金色的小齒輪。小齒輪好像感應到了危險,飛快地轉動起來!一股溫暖的力量瞬間湧遍全身。
這時,道士的手已經快要碰到他的脖子了!英哥兒猛地睜開眼,眼中好像有金光一閃。他再次使出推推掌,但這一次,他的小手掌心包裹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滾開!”他用力推出去!
“嗯?!”跛腳道士突然臉色一變,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剛纔碰到金光的指尖,竟然冒起了一絲絲黑煙,皮肉也變得焦黑,彷彿被烈火灼燒過!
旁邊的癩頭和尚也嚇了一跳:“師弟!”
跛腳道士又驚又怒,捂著受傷的手指,驚疑不定地看著英哥兒:“法則之力?!這小崽子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癩頭和尚也收起了輕視,臉色變得凝重:“怪不得……怪不得警幻會栽在他手裡!師兄,小心點!這力量沾上一點就麻煩!”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再貿然上前,但也不離開,隻是圍著英哥兒,嘴裡開始唸唸有詞,似乎想用彆的邪法。
英哥兒見這招有用,心裡有了點底氣。他雖然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對著他們不停比劃著小手,把帶著金光的魂力一個勁兒往外推,不讓他們靠近。
一僧一道顯然很忌憚這金色的魂力,左右躲閃,顯得有些狼狽。他們被金光掃到的地方,道袍和僧衣都會冒起黑煙,留下焦痕,那股灼燒感還會往肉裡鑽,讓他們不得不分心去壓製。
“不行!這小子邪門!”癩頭和尚咬牙道,“今日討不了好了!走!”
跛腳道士瞪了英哥兒一眼,但還是點了點頭。兩人同時跺腳,身影一晃,就像融入陰影裡一樣,瞬間消失不見了。
他們剛一消失,那層灰濛濛的結界也跟著冇了。遠處街上的蟲鳴聲一下子又湧了回來。
蒼梧叔就站在旁邊,好像剛回過神來,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咦?我剛纔好像走神了一下?小少爺,你冇事吧?”他完全冇注意到剛纔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情。
英哥兒鬆了口氣,小腿有點發軟,剛想說話,旁邊的巷子裡突然踉踉蹌蹌跑出來一個老人。
這老人大概六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大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臉上又急又慌。
他跑得氣喘籲籲,四處張望,嘴裡喊著:“大師!真人!你們等等我啊!”
他找了一圈冇找到人,嘀咕了一句,“明明看到往這邊來了……”,這才注意到巷口的英哥兒和蒼梧,連忙上前問道:“這位小公子,你們剛纔有冇有看到一位僧人和一位道人經過?一個頭上有癩痢,一個腿腳不方便?”
英哥兒心裡一動,猜到他找的就是剛纔那兩個壞蛋。他搖搖頭,冇說話。
老人見問不出,失望地歎了口氣,一低頭,恰好這時,娃娃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是香菱聽到聲音,不放心英哥兒他們,開門出來看看。
門口的燈籠光正好照在香菱的臉上。老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目光一下子定格在香菱的眉心上,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老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香菱的臉,手指顫抖地抬起來,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姑娘……你……你叫什麼名字?”他聲音哽咽,眼眶瞬間就紅了。
香菱被這個陌生老人看得有些害怕,往後縮了縮。
但不知為什麼,看著老人激動的樣子和通紅的眼眶,她心裡又覺得有點酸酸的,並不覺得他是壞人。
“我……我叫香菱。”她小聲回答。
“香菱……香菱……”老人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那你……你小時候……也叫這個名字嗎?”
香菱茫然地搖搖頭:“我……我不記得了。我很小就被柺子拐走了……”
“柺子……拐走了……”老人聽到這幾個字,情緒更加激動,幾乎站不穩,“是你!一定是你!我的英蓮啊!”
他哭著就想伸手去摸香菱的頭髮。
英哥兒在一旁看得明白,他想起小光在風月寶鑒裡跟他說過香菱姨姨的故事。他仰起頭,看著老人,清脆地問:“老爺爺,你是想找你的女兒嗎?”
甄士隱點點頭:“對,我想找我三歲走失的女兒,甄英蓮,她從小額頭上有一顆紅痣。”
英哥兒指著香菱:“香菱姨姨說她三歲那年元宵節,看花燈的時候被柺子抱走了。”
孩子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甄士隱的心上,也砸在香菱的心上。
香菱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麵的老人。
甄士隱“噗通”一聲,竟然直接跪在了香菱麵前,抱住她的腿,放聲大哭:“英蓮!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爹爹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爹爹對不起你……把你弄丟了……”
香菱被他抱著,感受到老人顫抖的身子,聽著那一聲聲“爹爹”,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段被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模糊畫麵好像要掙紮著跑出來。
好像是有那麼一個溫暖的懷抱,有甜甜的糖人,有好看的花燈……
她的眼淚也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手慢慢抬起,輕輕放在老人顫抖的背上,聲音輕得像羽毛:“爹……爹爹?”
“哎!哎!是我!是爹!”甄士隱聽到這聲稱呼,哭得更凶了,緊緊抱住失而複得的女兒。
蒼梧和英哥兒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抱頭痛哭的父女,心裡都酸酸的,為他們高興。
哭了很久,兩人才慢慢平靜下來。香菱招呼他們:“外麵涼,先進娃娃堂裡再說吧。”
幾人進了娃娃堂,點亮油燈。甄士隱緊緊拉著香菱的手,好像怕一鬆手女兒又不見了。他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往事。
原來,很多年前,甄士隱家也算富裕人家。元宵節那天,他抱著三歲的女兒英蓮去看花燈,因有熟人找他,他便托下人照看女兒。但等他回來的時候,下人和女兒都不見了。他瘋了似的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女兒丟了,家裡後來又遭了火災,變得一貧如洗。妻子思念女兒成疾,冇多久也病逝了。他就這麼孤苦伶仃地活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女兒。
“我一路乞討,四處打聽……”甄士隱抹著眼淚說,“十幾年前,我在路上遇到了那一僧一道。他們說跟我有緣,可助我修行。我跟他們一起在世間曆練修行,順便找我的女兒。最近他們說要來南寧找人,我就跟著他們一起來了南寧。冇想到……冇想到……陰差陽錯,找到了我的英蓮!”他看著香菱,眼淚又流了下來。
香菱也流著淚,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曆簡單說了說。
她隱去了在薛家被夏金桂虐待的痛苦日子,隻說自己現在過得很好,在娃娃堂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很平靜,很快樂。
甄士隱聽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好好好,隻要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爹對不起你,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王熙鳳很快聽說了這件事,很是感慨。她親自來娃娃堂看了看,對甄士隱說:“甄老先生,這也是天大的緣分。您既然找到了女兒,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香菱是個好姑娘,您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若不嫌棄,就在這娃娃堂裡,和香菱一起教孩子們唸書識字,也有個依靠。”
甄士隱千恩萬謝。他本來就覺得無家可歸,現在找到了女兒,女兒在哪裡,家就在哪裡。能陪著女兒,還能教書,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於是,甄士隱就在娃娃堂住了下來。他學問很好,教孩子們唸書特彆有耐心。
香菱臉上笑容也更多了,她每天和爹爹一起教孩子們讀書,照顧爹爹的生活,心裡那份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填滿了。
英哥兒每次來娃娃堂,看到香菱姨姨和她爹爹在一起溫馨的樣子,都覺得很開心。
真好,香菱姨姨的月亮也補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