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城山的日子,安靜又充實。黃少峰每天跟著雲道長刻苦練劍,英哥兒就和蒼梧在道觀裡四處轉轉。
這裡的空氣特彆清新,帶著樹葉和泥土的香味,讓英哥兒因動用魂力而總是隱隱作痛的小腦袋,感覺舒服多了。
這天上午,陽光透過古老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英哥兒又在道觀後院那片小竹林附近溜達。
遠遠地,他又看見了那位髮鬚皆白、臉色紅潤的老道長玄清老祖。玄清正坐在荷花池邊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好像專門在等他。
英哥兒噠噠噠地跑過去,仰起小臉:“玄清爺爺好!”
玄清老祖笑眯眯地打量著他,眼神亮得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他輕輕“咦”了一聲,撫著長鬚點頭:“小友,幾日不見,你的心性愈發清澈透亮,靈台瑩潤,竟隱隱有功德金光流轉……你近日所做之事,於無聲處積攢大善,福澤深遠啊。”
英哥兒心裡“咯噔”一下,大眼睛眨巴眨巴,難道玄清爺爺知道他偷偷在鏡子裡做的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問:“玄清爺爺,您……您知道什麼了?”
玄清老祖卻隻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搖搖頭:“天機不可泄露,自行體悟便是。”他話鋒一轉,看著英哥兒周身自然流轉的靈氣,“小友靈性天成,乃貧道平生僅見。”
英哥兒聽了,心裡癢癢的,他忽然冒出個念頭,扯了扯玄清的衣袖:“玄清爺爺,那您能教我練劍嗎?像峰哥哥那樣厲害的劍法!”
玄清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震得竹葉簌簌作響。他笑夠了,才摸摸英哥兒的頭:“癡兒,天地萬物,一草一木,星辰運轉,四季輪轉,皆蘊含無上法則,又何嘗不是最精妙的劍術?”
他看著英哥兒似懂非懂的小臉,語氣變得深邃:“以你的靈性,何須拘泥於學習他人之劍?你的心,便是最好的老師。靜下心來,聽從你本能的指引,去看,去聽,去感受這天地,你自能悟出獨屬於你自己的道,那纔是最適合你的劍術。”
說完,玄清老祖站起身,寬大的道袍一甩,飄飄然地轉身走了,幾步之間,身影就消失在繚繞的雲霧竹林深處。
英哥兒愣在原地,反覆琢磨著玄清的話。
自己的劍術?天地萬物都蘊含劍術?
他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靜下來。小腦袋瓜裡,以前看過、經曆過的一幕幕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阿啾展開翅膀,自由自在地在藍天中滑翔,那麼輕盈,那麼流暢;
阿狸從牆頭一躍而下,身體在空中扭出柔軟的弧度,落地無聲;
小白在樹林間靈活地騰躍,抓住樹枝一蕩就飛出老遠;
大象媽媽揮舞著長長的鼻子,看起來笨拙,卻充滿了力量,能輕易推開攔路的樹枝;
風吹過竹林,竹枝隨風搖曳,看似柔軟,卻能輕易劃破空氣;
夜晚的星星在深邃的天空中閃爍,明明一動不動,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永恒的規律……
他隻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意識剛剛甦醒時的那片渺渺濛濛的空間。
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他撿起地上一根細竹枝,把它當做一把劍。
小身子開始隨著心意舞動。起初動作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小鳥嘗試撲騰翅膀。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腦海裡那些畫麵不斷閃現、組合。
他模仿阿啾的滑翔,手臂舒展,腳步輕靈;
他模仿阿狸的撲躍,驟然發力,迅捷無比;
他模仿猴子蕩樹枝,竹枝點地,身子借力騰空;
他模仿大象奔突,竹枝帶著沉猛的力量揮出……
漸漸地,這些模仿消失了。動作開始融合,變形,形成了全新的招式。那根細竹枝在他手裡,時而快得像閃電,時而慢得像流水,時而飄忽得像風,時而沉穩得像山。
他舞得忘了時間,忘了地點,全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真氣也在這個過程中自然地流轉增長,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遠處,玄清老祖其實並未走遠,他站在一株古鬆之後,遠遠看著英哥兒自創的,充滿靈性與獨特韻律的劍術,撫須點頭,眼中滿是讚賞,低聲喃喃道:“不愧是來自……”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風裡。
他再次轉身離開。
英哥兒完全冇察覺,他一遍又一遍地舞動著,越來越順暢,越來越開心。他終於有點明白了玄清爺爺的話,劍術不是固定的一招一式,而是發自內心的意願,是心中所想!
隻要心意到了,招式自然就有了!
直到感覺有點累了,英哥兒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小臉通紅,眼睛卻亮得像星星。他看著手裡的竹枝,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
他迫不及待地想和人分享這份快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鏡子裡的朋友鏡靈小光。
他跑回客房,蒼梧叔正好不在。他關好門,拿出風月寶鑒,心念一動,再次進入了太虛幻境。
鏡靈小光立刻感應到他的到來,歡快地迎上來:“主人!您來啦!”它繞著英哥兒飛了一圈,光芒閃爍的頻率都透著高興,“您今天好像特彆開心?”
“小光!小光!”英哥兒興奮地手舞足蹈,把自己悟出劍術的過程嘰嘰喳喳地說了一遍,還比劃了幾下,“玄清爺爺說我可以有自己的劍術!你看,我好像真的會了!”
鏡靈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才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主人,您本就應該會這些啊。這冇什麼稀奇,等您以後想起更多的事情,您會發現,您可以做到比這多得多的事情呢!”
英哥兒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來了:“想起更多?小光,你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我的事?你知道我來自哪裡嗎?”。
小光卻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約束了一下,閃爍變得有些遲疑和不自然,它繞著小圈子,聲音也低了下去:“主人……這個……我現在不能說。到了該知道的時候,您自然就會知道了。”
它飛快地轉移了話題,“主人,您想再逛逛寶鑒裡的其他地方嗎?”
英哥兒有點小失望,但他看出鏡靈是真的有難處,便懂事地點點頭,不再追問:“好啊!”
鏡靈明顯鬆了口氣,光芒又變得輕快起來:“主人,您之前看的是‘金陵十二釵正冊’,其實,這裡還有‘副冊’、‘又副冊’……裡麵有很多女子的魂絲呢。”
它引著英哥兒飛到另一排稍微樸素一些的書架前。這裡的書冊散發的光芒微弱很多。
英哥兒好奇地一頁頁看過去。忽然,他被一頁吸引住了。那頁畫著一幅畫:一簇鮮花,旁邊卻是一件破舊的席子。下麵還有幾行字,他仔細辨認,唸了出來:“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這判詞讀起來讓人心裡悶悶的。他指著這本冊子問:“小光,這個說的是誰?她怎麼了?”
鏡靈的光芒黯淡了一些,聲音裡帶著惋惜:“主人,這是晴雯,是賈府裡的一個丫鬟,性子剛烈,心靈手巧,就是因為長得太好,性子太直,被壞人誹謗,被她主子的母親趕了出去,很快就病死了……很可憐。”
“死……死了?”英哥兒的小心臟縮了一下。他知道“死”就是再也見不到了,心裡很難過。
他忽然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聲音都發顫了:“小光,那……那些像晴雯姐姐一樣,已經死去的魂魄……現在在哪裡?”
鏡靈的光點飄近書頁,聲音低沉:“因為她們的一縷魂絲一直被囚禁在這裡,和本體有割不斷的聯絡。所以當她們在人間受苦死去後,她們的魂魄……無法正常進入輪迴,大多都會被吸引回到這裡,回到囚禁她們魂絲的書冊之中,繼續被這裡的怨氣困著。”
“什麼?!”英哥兒嚇了一大跳,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書冊,“她們……她們死了都不得自由?還要被關在這裡?”
他猛地想起:“那我大姑姑!元春大姑姑!她的魂魄是不是也在這裡麵?”他聽爹孃說過,宮裡的元春大姑姑很早就死了。
鏡靈的光點默默飄到那本散發著金光的冊子前:“是的,主人。她的魂魄也在這裡。”
英哥兒小心翼翼地地觸摸了一下那本“金陵十二釵正冊”,生怕驚擾了裡麵的魂魄,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憤怒。那個壞蛋警幻仙姑實在太可惡了!
“小光,”英哥兒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我們一定要救她們出去!有冇有辦法讓她們獲得自由,去投胎?”
“有的,主人!”鏡靈肯定地回答,“隻要您繼續修煉,變得足夠強大,總有一天能徹底打破警幻仙姑留在這裡的所有禁製。到那時,這些被囚禁的魂魄就能全部獲得自由!她們生前都是很好的人,積累了很多功德,卻不得善終。一旦獲得自由,憑著這些功德,下一世一定能投生到非常好的人家,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
這番話像一盞明燈,瞬間照亮了英哥兒的心!他有了一個更加宏大的目標。他不僅要救姑姑們,還要救這裡所有被囚禁的可憐姐姐!
他的乾勁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他立刻走到“金陵十二釵正冊”前,盤腿坐下,集中精神,繼續開始用自己溫暖幸福的魂力,去滋養她們那一縷被囚禁的魂絲,將自己所知關於她們現世安穩的幸福畫麵,一遍遍傳遞過去。
在他的努力下,迎春、探春、惜春幾位姑姑的魂絲與風月寶鑒的聯絡,明顯又鬆動了一些,散發出的光芒也溫暖了不少。
但是,當他再次翻開林黛玉姑姑那頁判詞時,卻發現無論他如何努力傳遞周懷瑾表叔對她的好、想象她在京城生活的安穩,那魂絲卻不再有任何變化。魂絲本身與寶鑒的綁定,依然嚴嚴實實,紋絲不動,那股深藏的哀愁執拗地縈繞不散。
“這是怎麼回事?”英哥兒有些著急了。
鏡靈繞著書冊飛了一圈,仔細感知了一下,無奈地說:“主人,林姑孃的情況最特殊。她的本體靈魂力量非常強大,她的執念也最深最重。還恩的執念,已經成了她魂魄最深的核心。除非這個執念被滿足,或者她自己願意放下,否則……恐怕很難徹底解開。”
英哥兒看著那頁判詞,握緊了小拳頭。雖然遇到了困難,但他絕不會放棄。
林表姑,總有一天,我會幫到你的!他在心裡默默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