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王熙鳳派往金陵送年禮的賈忠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馬車駛進同知府後門時,車轍印深得很,顯然帶回了不少東西。
王熙鳳正在廳裡覈算珠光錦的賬目,聽說賈忠回來了,立即放下算盤:“快讓他進來!”
賈璉也從書房趕來,夫妻二人眼巴巴地望著門口。這半年他們在南寧演戲演得辛苦,就盼著老家能傳來些好訊息。
賈忠進門先行禮,臉上帶著笑:“二爺,二奶奶,年禮都送到了,老太爺、林姑娘、二姑娘他們都好,還讓帶了好多回禮呢!”
王熙鳳急問:“家裡人都怎麼樣?快細細說來!”
賈忠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老爺給璉二爺的信。我先揀要緊的說。林姑孃的夫君周懷瑾表少爺,今春中了進士,二甲第二十四名!已經入了翰林院當編修了!”
“真的?”王熙鳳驚喜地拍手,“這可真是大喜事!林丫頭呢?”
“林姑娘自然隨周少爺進京了。”賈忠笑道,“他們在京城買了個小院子安家。林姑娘雖在京城,卻還能讓遠遠的安排紫鵑幫忙打理金陵棲霞坊的生意,真是能乾極了。”
賈璉也麵露喜色:“懷瑾表弟果然有出息!那周家舅舅呢?”
“周老先生不肯隨兒子進京,說是舍不下雲麓書院的學生們,帶著小兒子懷墨少爺仍留在金陵教書。”賈忠道。
王熙鳳點頭:“還有呢?”
“二姑娘迎春小姐懷相很好,眼看就要臨盆了。”賈忠臉上笑開了花,“柳家上下把她當寶貝似的供著。柳家人都讚歎,自打咱們二姑娘過門,柳青岩姑爺的心疾再冇犯過,如今身體好得很,都能再繼續舉業了,如今正在金台書院讀書。柳家人人都說二姑娘是福星,兩個嫂子對她客客氣氣的,聽說二姑娘常常與夫君一同下棋散心,日子過的舒心的緊。”
王熙鳳聽得眼圈發紅,握住賈璉的手:“可算是苦儘甘來了!迎春那孩子總算有了好歸宿。”
賈璉也感慨萬千,又問:“家裡冇彆的事?大太太冇再鬨吧?”
賈忠壓低聲音:“聽說大太太前陣子又想插手家務,被三姑娘擋了回去。老爺發了好大脾氣,雖冇禁足,但明令不許她再管事了。如今金陵府上上下下都是三姑娘探春打理,井井有條。”
“探春是個能乾的。”王熙鳳欣慰道,“惜春妹妹呢?”
“四姑娘可了不得!”賈忠豎起大拇指,“她的佛畫如今名聲大噪,連京城都有人專門來求畫。老爺因著每季度能得三張佛畫,總是被人求到府上,聽說憑這個撈了不少人脈好處。”
賈忠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敬佩:“四姑娘自己得的供奉,全拿去建了收留貧苦女子的居所,還辦了個女子學堂,專教紡織刺繡這些活計。她說要讓女子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王熙鳳聽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惜春這孩子……竟有這般心胸。”
賈璉也感歎:“咱們家這幾個姑娘,個個都不簡單啊!”
正說著,李娘子領著人抬進來幾個大箱子:“奶奶,金陵帶回的年禮都在這兒了。”
王熙鳳起身開箱,隻見頭一個箱子裡是金陵特產:雲錦、雨花茶、鹽水鴨、香肚、百合……琳琅滿目。
第二個箱子是各房送來的禮。迎春捎來給小侄子的虎頭鞋虎頭帽,針腳細密;探春送來自己做的香囊荷包;惜春捎來一幅小巧的觀音像,慈眉善目;賈赦則給孫子捎來一套文房四寶並一封紅包。
最讓王熙鳳驚喜的是第三個箱子,竟是黛玉從京城捎來的!裡頭有京式點心、絨花絹花,還有一冊親手抄的詩集,明顯就是給英哥兒的。
賈璉笑道:“她倒是想得周到。英哥兒這個皮猴子也該好好收收心了。”
王熙鳳一件件清點著,忽然壓低聲音對賈璉說:“瞧見冇,林妹妹捎來的禮最重,想必棲霞坊的收益極好。”
賈璉會意點頭:“看來黛玉把生意打理得不錯。”
清點完年禮,王熙鳳吩咐李娘子:“把土產分些出來,給黃夫人那兒送去。再挑些好的,給周佈政使等幾位大人家也送一份。”
她特意叮囑:“記得要顯得咱們手頭緊巴巴的,除了黃姐姐那邊,其他人禮物不必太豐盛,夠個禮節就行。”
李娘子心領神會:“奶奶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臘月二十四,南寧城裡年味漸濃,同知府卻故意顯得冷清。大門上隻貼了普通紅紙寫的春聯,連燈籠都還是舊的。
劉師爺派人暗中觀察後,回去竊喜:“看來賈璉真是山窮水儘了,連過年都這般寒酸!”
殊不知府內另有一番景象。
王熙鳳悄悄讓人在二門內掛了新燈籠,窗上貼了窗花。小廚房裡飄出誘人的香氣,她親自下廚做了幾道金陵菜。
年三十這天,賈璉故意穿著半舊的官服去衙門轉了一圈,逢人就歎氣說年關難過。回府後卻立刻換上新衣,抱著英哥兒貼窗花。
五歲的英哥兒越發聰明伶俐,眨著大眼睛問:“爹爹,為什麼外頭要裝窮,裡頭又能穿新衣?”
賈璉捏捏兒子的小臉:“這是爹孃在和大壞人玩捉迷藏呢。等明年稻子收了,咱們就能光明正大地穿新衣了。”
英哥兒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說:“那我也不要新衣了,幫爹孃一起裝窮!”
王熙鳳正好進來聽見,一把抱起兒子:“孃的乖兒子!不過新年還是要穿新衣的,隻是在屋裡穿。”
傍晚,一家人關起門來吃年夜飯,香菱也被請來一同守歲。桌上擺滿了金陵風味:鹽水鴨、紅燒鰱魚、什錦菜、蛋餃、年糕……都是王熙鳳親自指點李娘子做的。
賈璉看著滿桌菜肴,感慨道:“若是往年在家中,此刻該有多熱鬨。”
王熙鳳給他夾了塊鴨子:“等過幾年這事了了,咱們風風光光回金陵過年!”
守歲時,英哥兒到底是孩子,熬不住睡著了。王熙鳳把他抱到床上,蓋好黛玉送的百子圖鬥篷。
賈璉跟過來,低聲道:“鳳丫頭,這半年辛苦你了。又要打理工坊,又要陪我演戲。”
王熙鳳替他整理衣領:“夫妻本是一體,說什麼辛苦。隻要來年計劃順利,往後都是好日子。”
窗外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竹聲。南寧的除夕夜遠不如金陵熱鬨,但這一家三口在一起,卻也溫馨。
正月初一,賈璉一早又換上舊官服,出門拜年時隻備了薄禮。王熙鳳則悄悄讓李娘子給府中下人發了紅包。
“外頭裝窮,不能虧待自己人。”王熙鳳道,“等來年豐收了,再給大家補個大紅包。”
下人們都感激不儘,越發忠心。
一轉眼就到了大年初二。按禮數,這是走親訪友的日子。
王熙鳳一早便收拾妥當,對賈璉說:“今日咱們得去黃姐姐府上拜年,英哥兒也帶去。”
賈璉有些猶豫:“咱們不是要裝窮嗎?這禮數上……”
“禮數不能廢,”王熙鳳早已想好,“備一份尋常年禮,表麵功夫做足就行。我有要緊事和姐姐商量。”
她挑的禮物既不寒酸也不出挑:兩匹上好的杭緞、兩盒精製茶葉、幾樣金陵點心,還有英哥兒親手寫的一張“福”字。
馬車到了黃府,門上的人熱情地迎他們進去。黃家到底是當地大族,府裡年節氣氛濃厚,燈籠高掛,人來人往。
黃夫人見他們來了,很是高興:“妹妹、妹夫來了!快裡麵坐!英哥兒,來給乾孃瞧瞧!”
英哥兒乖巧地上前行禮:“乾孃新年好!英哥兒給您拜年啦!”小傢夥穿著半新的大紅衣裳,像個胖乎乎的小紅包。
黃夫人親熱地抱起英哥兒,塞了個大紅封給他,又讓人拿點心來。
寒暄一陣後,王熙鳳使了個眼色。黃夫人會意,屏退左右,隻留心腹黃嬤嬤在門口守著。
廳裡隻剩自己人後,王熙鳳神色認真起來:“姐姐,今日來,一是拜年,二是有件要緊事非得告訴您不可。”
黃夫人見她這般鄭重,也正色道:“妹妹有話直說。”
王熙鳳壓低聲音:“姐姐可知我們晚稻的真實收成?”
黃夫人想了想:“外麵都傳畝產隻有二三百斤,不是說神種水土不服嗎?”
賈璉介麵道:“那是我們故意放出的風聲。實際平均畝產,”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五百八十斤。”
“什麼?”黃夫人震驚地坐直了身子,“五百八十斤?當真?”
“千真萬確!”王熙鳳肯定地點頭,“最好的地塊甚至過了六百斤。我們已經全部稱量入庫,賬目清清楚楚。”
黃夫人是精明人,立刻反應過來:“所以你們那個租地政策……是計?”
“正是!”王熙鳳眼睛發亮,“那些土司以為我們瘋了,簽的都是二十年長約,按普通畝產九成付租。他們不知道我們實際能淨賺多少!”
她飛快地算著賬:“就算普通畝產按二百五十斤算,我們每畝付他們二百二十五斤租金,還能淨賺三百多斤。十二萬畝地,姐姐算算是多少?”
黃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道:“好算計!真是好算計!南安郡王那邊……”
“他們正等著看我們笑話呢!”賈璉笑道,“劉師爺到處慫恿土司租地給我們,租期越長越好。”
黃夫人恍然大悟,不禁拍案叫絕:“好一招請君入甕!等明年秋收一亮相,那些簽了長約的土司悔之晚矣!”
她沉思片刻,眼中閃過銳光:“他們到時候肯定不會認賬,說不定會鬨事。”
“所以妹妹今日來,就是想請姐姐幫這個忙。”王熙鳳懇切地說,“改土歸流是朝廷大計,若是成功,於國於民都有利。姐姐若是願意帶頭……”
黃夫人冇有立即回答,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顯然在權衡利弊。
這時,英哥兒忽然扯扯黃夫人的衣袖,仰著小臉問:“乾孃,讓大家都吃上稻米不好嗎?娃娃堂的小朋友都說,要是天天有飽飯吃就好了。”
童言無忌,卻一下子說到了關鍵。黃夫人看著英哥兒純淨的眼睛,又想起兒子少峰那番關於壯家百姓生計的話,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消散了。
她摸摸英哥兒的頭,轉向王熙鳳和賈璉,終於鬆口:“好!我信你們一回。隻要來年早稻收成還能保持這個水平,二十年租約能順利執行,我黃家就第一個配合改土歸流!”
賈璉和王熙鳳大喜過望,連忙起身道謝。
黃夫人擺擺手:“不止如此,我還會幫你們轄製其他土司。到時候誰敢不認賬、敢鬨事,先過我這一關!在這地界上,我說話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有黃夫人這位最具威望的大土司支援,改土歸流的阻力就小了大半!
王熙鳳激動地握住黃夫人的手:“姐姐的大恩,我們真不知如何報答!”
黃夫人笑道:“說什麼報答。我也是為了壯家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再說,”她眨眨眼,“皇上不是許諾第一個改土歸流的能給個爵位嗎?這好處我也不想錯過。”
三人都笑起來,心照不宣。
黃夫人又道:“不過在那之前,戲還得演下去。你們繼續裝窮,我這邊也會配合,對外就說你們來訴苦求助,我勉強接濟一下。”
賈璉連連點頭:“姐姐考慮得周到。”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許多。黃夫人留他們用午飯,席間黃夫人舉杯:“那就預祝來年大豐收,若改土歸流順利成功!到時候你們夫妻可是立了大功!”
離開黃府時,王熙鳳和賈璉腳步輕快。雖然表麵上還是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但心裡都有了底。
馬車上,英哥兒窩在母親懷裡,小聲問:“孃親,乾孃是答應幫我們了嗎?”
王熙鳳親親兒子的小臉:“是啊,乾孃答應了。等來年稻子熟了,咱們英哥兒就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賈璉也感慨:“有黃姐姐相助,這事就成了大半。我現在真盼著早稻快點種下去!”
這個年初二,一場秘密談話改變了南寧未來的格局。而表麵上,同知府依然是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繼續演著那出給外人看的大戲。
而南安郡王府派來的眼線,隻看到賈家連過年都如此寒酸,更加確信他們窮途末路,喜滋滋地回去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