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賈璉被叫去府衙聽令。他換上從四品官服,心裡有些打鼓,不知上官突然傳喚所為何事。
到了佈政使司衙門,隻見幾位同僚都已到了,個個麵色凝重。賈璉悄悄站到相熟的知州身後,低聲問:“張大人,可知今日所為何事?”
張知州搖搖頭,壓低聲音:“佈政使大人親自召見,想必不是小事。”
正說著,佈政使周大人邁著方步走了進來。他約莫五十歲年紀,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平日裡總是一副嚴肅模樣。
周大人掃視眾人,清了清嗓子:“今日召諸位前來,是傳達朝廷最新旨意。”
官員們頓時屏息凝神。
“皇上得知安南局勢有變,南北兩朝元氣大傷,正是我朝鞏固邊防、推進改土歸流的大好時機!”周佈政使聲音提高了幾分,“皇上有旨,命我南寧府各級官員,務必全力推進土司改土歸流之事!”
堂下一片嘩然。改土歸流?將世襲土司改為由中央直接任命,定期更換的流官?這旨意可是塊燙手山芋!西南土司勢力盤根錯節,哪是那麼容易動的?
賈璉心裡也是一沉。他在南寧這些日子,早已見識過土司的勢力。特彆是他那乾姐姐黃夫人,掌管著偌大一個黃家土司,兵強馬壯,豈會輕易放棄世襲的權力?
周大人交代完公事,便讓眾人散去,唯獨叫住了賈璉:“賈同知留步。”
賈璉心中疑惑,跟著周大人來到後堂。
周大人屏退左右,關上房門,忽然一改方纔的嚴肅,笑眯眯地拉著賈璉的手:“賈賢弟啊,來來來,坐。”
賈璉受寵若驚。周大人一向官威十足,何時如此親切地稱他“賢弟”?
下人奉上茶點後,周大人壓低聲音:“方纔堂上說的是明旨,老夫這裡還有幾句體己話要告訴你。”
賈璉連忙躬身:“大人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周佈政使捋著鬍鬚,眼睛眯成一條縫:“賢弟啊,不瞞你說,皇上對改土歸流之事十分看重。明旨上說的是一回事,私下裡還有密旨。”他湊近些,聲音更低了:“第一個主動配合的土司,不僅能保留大部分田產,還能得個爵位,世襲罔替!”
賈璉心中一驚。爵位!這可是天大的恩賞!
周大人觀察著賈璉的臉色,繼續道:“還有,對促成此事的官員,皇上也不會虧待。若是賢弟能……特彆是能說服你那乾姐姐黃夫人帶頭……”
賈璉頓時明白了。原來周大人是看中了黃夫人與他的這層關係!
“大人,此事……”賈璉麵露難色,“土司製度世代相傳,豈是那麼容易……”
周大人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地笑道:“賢弟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些日子,你送來的那些‘土產’,老夫和幾位大人都很是受用啊。”
賈璉心中一凜。周大人說的是王熙鳳讓他打點各方官員的珠光錦。
“那珠光錦真是好東西,”周大人眯著眼回味,“我家夫人愛不釋手,整天穿著在那些官太太麵前顯擺,可給她長臉了。各家的太太夫人見了,哪個不眼紅?都追著問怎麼搶到的。”
賈璉忙道:“大人和夫人喜歡就好,那是內子胡亂經營著玩的……”
“哎,賢弟不必過謙!”周大人擺擺手,“就衝這些心意,老夫也得給你交個實底。這改土歸流是皇上心頭大事,辦好了,前程無量。”他忽然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道:“密旨裡說了,在改土歸流中立下大功的官員,賞賜絕不會輕!”
賈璉背上冒出冷汗,連忙躬身:“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儘力而為。”
周大人滿意地點頭:“賢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回去好生思量思量,特彆是你那乾姐姐那裡……若是能成,你我都受益。”
賈璉唯唯諾諾地應著,心裡卻亂成一團。他明白周大人為何對他如此客氣了,全是看在那珠光錦和與黃家關係的份上。這改土歸流之事,分明是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回到家中,賈璉茶飯不思,愁眉不展。王熙鳳見狀,問道:“這是怎麼了?從衙門回來就這副模樣。”
賈璉屏退左右,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特彆是周大人私下那番話。
王熙鳳聽完,眉頭緊鎖:“這事棘手了。黃姐姐那性子,豈會輕易放棄世襲的土司名分?那是她祖輩輩傳下來的基業啊!”
“可是皇命難違……”賈璉歎氣,“周大人說了,辦不好,南寧上下各級官員都要遭殃。他還透露了密旨的內容,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王熙鳳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下:“皇上真承諾給第一個改土歸流的土司爵位?”
賈璉點頭:“周大人親口所說,假不了。”
王熙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是這樣……或許能勸勸黃姐姐。爵位可比土司名頭好聽多了,將來子孫後代都能受益。再說,還能保留大部分田產……”
“話是這麼說,”賈璉仍然憂慮,“但土司手握兵權,說一不二。改成流官管轄,那就是朝廷的臣子,得守朝廷的規矩。黃夫人那般強勢的人,能願意嗎?”
王熙鳳思索良久,終於道:“無論如何,我得去探探黃姐姐的口風。若是她願意,自然是好;若是不願意……咱們也得早做打算。”
第二天,王熙鳳備了份厚禮,前往黃府拜訪。
黃夫人正在處理族務,見王熙鳳來了,很是高興:“妹妹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姐妹倆寒暄幾句後,王熙鳳試探著問:“姐姐可聽說朝廷要推行改土歸流之事?”
黃夫人笑容一僵,臉色沉了下來:“聽說了。怎麼,妹妹是來做說客的?”
王熙鳳忙道:“姐姐誤會了。我隻是聽說皇上對此事十分重視,特意來告訴姐姐一聲。我們家那口子可是得上峰私下告知,第一個主動改土歸流的土司,能得不少好處呢……”
黃夫人冷笑一聲:“好處?我黃家世代鎮守此地,比那些京城裡的爵爺們自在多了!何必去討那個虛名?”
這時,一直在母親身邊侍候的黃少峰介麵道:“母親,或許我們可以考慮考慮。”
黃夫人頓時大怒,一拍桌子:“逆子!你說什麼?難不成考慮放棄祖宗基業?”
黃少峰卻不退縮,直視母親憤怒的眼睛:“母親息怒,請聽兒子一言。這些年來,我們壯族各土司之間內鬥不斷,死傷的都是普通百姓啊!”
他語氣沉重起來:“記得三年前,我們與白家為了一片山林,械鬥三個月,死傷七十多人,那些都是壯族的好兒郎!最後那片山林誰也冇得到,反而讓漢人商人撿了便宜。”
黃夫人想起當時的慘劇,臉色稍緩,但依然緊繃。
黃少峰繼續道:“還有去年,瑤家和付家為了一條水源,打得不可開交。最後河水被血染紅,兩岸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這樣的例子,兒子能數出十好幾個!”
他走到母親麵前,懇切地說:“土司分而治之,政策不一,賦稅混亂。百姓無所適從,商人不敢投資,許多利民政策無法推行。兒子遊曆時見過流官治理的地方,百姓生活富足,秩序井然,比我們這裡強多了。”
黃夫人沉默不語,眼中的怒氣漸漸被思索取代。
黃少峰見狀,趁熱打鐵道:“母親,兒子兩年前遊曆至桂林府,親眼所見,感觸極深。那裡的田地阡陌縱橫,水渠規整,稻浪起伏,一望無際。同是耕種,一畝水田的收成,竟比我們這兒高出近半!並非風土更佳,實因官府統一興修水利,推廣良種,百姓能心無旁騖地精耕細作,再無水源、地界之爭。”
他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兒子走進市集,隻見商賈雲集,貨棧連綿。江西的瓷器、蘇杭的絲綢、甚至海外來的新奇玩意兒,應有儘有。百姓穿著雖非綾羅,卻也整齊體麵,臉上多有笑意。孩童皆可入蒙學讀書,書聲琅琅,聞之令人心喜。”
“反觀我壯族各地,”黃少峰語氣轉為沉重,“因各土司劃地而治,政令不一,稅卡林立。商人畏途,好東西進不來,我們的山貨運不出。百姓困守貧瘠之地,為爭搶有限資源而內鬥不休,子弟空有勇力卻耗於無謂的仇殺之中,識字明理者更是寥寥……母親,難道僅因為我們土司家一己之私慾,我們壯家子民就該比外人過得艱難嗎?”
黃夫人沉默不語,但微微動容的眼神顯示她正將兒子的話聽進了心裡。
她眼前也浮現出在外府見到過的富足祥和的景象,再對比自家地界上因爭鬥而荒蕪的田地和麪帶愁苦的族人,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觸動。
黃少峰見狀,知道母親心防已有所鬆動,這才緩緩道出最後的私心:“再說我們家。若是主動改土歸流,不僅能得爵位,保全家業,還能讓壯族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而且……”他頓了頓,“兒子誌不在此。我想去青城山學習劍術,追求武道極致。土司之位,於我如牢籠。”
黃夫人震驚地看著兒子:“你……你竟有這種想法?”
黃少峰低頭:“兒子不肖。但如今朝廷既有意改土歸流,或許正是時機。得一爵位,保全家業,兒子也能追求心中所願,豈不兩全其美?”
黃夫人長久的沉默。她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心中波濤洶湧。她從未想過兒子竟對土司之位毫無興趣!但兒子列舉的那些慘劇,她又何嘗不知?
良久,她長歎一聲,對王熙鳳道:“妹妹回去告訴璉兄弟,改土歸流之事,我黃家不會帶頭反對,但也不會立即答應。族中阻力太大,且看璉兄弟如何推行,效果如何,我再作打算。”
王熙鳳心中稍安。有這個承諾,至少賈璉不會立即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