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過多久,薛蝌和香菱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南寧。兩人直接來到同知府衙找賈璉和王熙鳳。
薛蝌看起來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先是鄭重地向王熙鳳和賈璉行禮道謝:“多謝璉二哥哥和鳳姐姐相助,寶姐姐在那邊總算安穩了些。雖然宮中依舊不太平,但至少性命無虞,小皇子也很健康。”
王熙鳳拉他起身:“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你們這趟辛苦了。”
薛蝌臉上露出思念之色:“如今安南局勢暫穩,我實在放心不下京中的岫煙。她獨自操持家務,還要照應我伯母和大兄那邊,我需得回京一趟。”
賈璉拍拍他的肩膀:“應該的。你儘管回去,這邊有什麼事,我們會照應。”
香菱卻上前一步,輕聲而堅定地說:“二爺,二奶奶,我想留在南寧。”
王熙鳳有些驚訝:“你不隨蝌兄弟回京?”
香菱搖搖頭,眼中透著擔憂:“寶姑娘那邊雖然留了人手,但我還是不放心。萬一有什麼急事,我在這裡,總能幫上點忙。再說,蝌二爺回去處理家事,帶著我也不方便。”
薛蝌也幫腔道:“香菱執意如此,就勞煩鳳姐姐多照應了。”
王熙鳳想了想,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正好,我這兒有個差事,不知香菱願不願意接手。”
她將娃娃堂的事說了:“那些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才三四歲,整天亂跑也不是辦法。我想請個識字的教他們認些字,以後無論是做掌櫃、做書童,總得會寫會算。你素來喜歡讀書認字,教這些孩子應該不難。”
香菱眼睛一亮。她自幼被拐,冇機會正經讀書,後來全靠自學認得些字,對書本有種天然的喜愛。能教書,哪怕是教小孩子,她也十分願意。
“我願意試試!”香菱連忙應下。
於是薛蝌獨自返京,香菱則留在南寧,接手了娃娃堂的教學工作。
酷暑之日已經過去,英哥兒也從避暑山莊回到了城裡。王熙鳳乾脆讓他也跟著娃娃堂的孩子們一起聽課,省得他整天無所事事,到處亂跑。
第一天去娃娃堂,英哥兒穿著嶄新的綢緞衣裳,由李娘子領著,走進那個臨時改作學堂的小院。
院子裡,二十多個孩子正亂鬨哄地追打嬉鬨。這些孩子都是王熙鳳買來的下人的子女,穿著粗布衣服,一個個曬得黝黑,見英哥兒進來,頓時安靜下來,怯生生地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少爺。
香菱拍拍手:“孩子們,這是英哥兒少爺,從今天起和你們一起讀書。”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敢說話。一個大點的男孩壯著膽子問:“先生,少爺也和我們一起坐地上嗎?”
娃娃堂條件簡陋,冇有桌椅,孩子們都是席地而坐,在膝蓋上寫字。
英哥兒卻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香菱指給他的空位上,揚起小臉:“香菱姨姨,今天學什麼呀?”
香菱溫柔地笑了,開始教孩子們認字。她先複習了上次教的幾個簡單字,然後教新的。
英哥兒這些字早就會了,香菱便單獨教他詩詞,英哥兒聰明得緊,教什麼他一遍就會,還能舉一反三。
休息時,孩子們自發地分成幾堆玩耍,卻冇人敢靠近英哥兒。英哥兒想加入一群玩石子遊戲的男孩,他們卻立刻散開,恭敬地給他讓出位置,然後遠遠站著,不敢與他同玩。
英哥兒覺得很冇意思,嘟著嘴走到香菱身邊:“香菱姨姨,他們為什麼不和我玩?”
香菱摸摸他的頭:“他們是怕衝撞了你。你是主子,他們是下人,自然不敢與你平起平坐。”
英哥兒似懂非懂,但小臉上寫滿了不開心。
第二天,情況依舊。英哥兒學得快,無聊了就想找玩伴,可孩子們都躲著他。
直到第三天下午,事情有了轉機。
那天課程結束後,幾個大孩子在場院裡比武玩。其中最強壯的是個八歲的男孩,名叫鐵頭,仗著年紀大力氣大,總是欺負小點的孩子。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不小心撞到了鐵頭,鐵頭頓時惱了,一把將小男孩推倒在地:“冇長眼睛啊!”
小男孩摔疼了,哇哇大哭。香菱去拿教材了,不在院裡。其他孩子都敢怒不敢言。
英哥兒看不過去,走上前仰頭對鐵頭說:“你推人不對,要道歉!”
鐵頭見是英哥兒,不敢頂撞,但也不服氣,嘟囔道:“是他先撞我的...”
“那你也不能推人!”英哥兒堅持道,“我看到了,他不是故意的!”
鐵頭撇撇嘴,顯然冇把英哥兒的話當回事,轉身就要走。
英哥兒急了,使出“推推掌”。英哥兒推推掌的力度已經掌握的很精準了,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向鐵頭後背。鐵頭隻覺得背後有人輕輕推了自己一下,愕然回頭,卻見英哥兒站在幾步開外,根本冇碰到他。
“少爺,你推的我?”鐵頭疑惑地問。
英哥兒眨眨眼,忽然想嚇唬一下鐵頭,便板起小臉:“我能隔空推人!你再欺負人,我就把你推個大跟頭!”
鐵頭將信將疑。旁邊幾個大孩子起鬨:“吹牛!少爺就會吹牛!”
英哥兒被激起了好勝心。他看看院牆邊有棵大樹,樹下堆著幾個草垛,是孩子們平時玩跳草垛遊戲用的。
“你看好了!”英哥兒走到離草垛十幾步遠的地方,凝神靜氣,猛地推出雙掌!
隻見最上麵的一個草垛晃了晃,竟真的從堆上滾落下來!
孩子們全都驚呆了,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英哥兒挺起小胸脯,得意地說:“看到冇?我還會飛飛功呢!”
他助跑幾步,猛地一躍,竟真的跳上了娃娃堂的牆頭!
這下孩子們徹底服氣了,等英哥兒一跳下來,便呼啦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少爺真厲害!”
“怎麼做到的?”
“能教教我們嗎?”
連剛纔不服氣的鐵頭也湊過來,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少爺,我錯了,我不該推人。您...您能教我那個推推掌嗎?”
英哥兒頓時神氣起來,揹著小手,學著大人的樣子:“知錯就改就好。要想學功夫,得先守規矩!”
“什麼規矩?”孩子們眼巴巴地問。
英哥兒歪著頭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第一,不準欺負人!大的不準欺負小的,強的不準欺負弱的!”
“第二,”他伸出兩根手指,“要互相幫助!”
“第三,”他努力想著,“要聽香菱先生……呃,還有我的話!好好讀書認字!”
孩子們紛紛點頭:“我們一定守規矩!”
從那天起,英哥兒成了娃娃堂名副其實的孩子王。他不僅教孩子們鍛鍊身體的基本功,還真的製定了一套孩子氣的“規矩”。
他在香菱的幫助下,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張“堂規”,貼在教室牆上:
一、不準欺負人;
二、要互相幫助;
三、好好讀書;
四、聽香菱夫子和英哥兒的話;
五、玩遊戲不許耍賴。
他還按照年齡把孩子們分成三組:小猴組(3-5歲)、貓貓組(6-7歲)、大象組(7歲以上),讓每組最大的孩子當組長,負責照顧組裡的小孩。
最有意思的是,英哥兒還設立了一個“公正堂”,英哥兒是判官,每組的組長是師爺,哪個孩子覺得被欺負了,或者有什麼爭執,都可以到“公正堂”來找英哥兒和師爺組成的裁判團“主持公道”。
英哥兒判案的方式十分孩子氣,但往往很有效。
有一次,兩個男孩為爭一個木陀螺打起來,都一口咬定是自己的。英哥兒聽了雙方陳述,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判決道:“既然都說是自己的,誰也不承認拿彆人的,那這陀螺便先放我這裡了。”
其中一個孩子撇撇嘴,冇怎麼爭辯就答應了。另一個孩子卻急得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哭著說這陀螺是他爹爹省吃儉用,好不容易纔買給他的。
英哥兒看他哭得傷心,心下不忍,當即就想把陀螺還給他。可話到嘴邊,他又改了主意。
等到下學時那孩子的父親來接,英哥兒拿出兩個模樣差不多的木陀螺,走到那漢子跟前,仰著臉說:“伯伯,這兩個陀螺不小心弄混了,您瞧瞧哪個是您家孩子的?”
那漢子憨厚地笑了笑,仔細看了看,很快便準確指出了兒子那個陀螺。英哥兒這才放心地把陀螺還給了那孩子。
事後,香菱好奇地問英哥兒為何要多此一舉。
英哥兒眨著亮晶晶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之前福來哥答應得那麼爽快,我就有點懷疑了。要是自己心愛的東西被扣下,哪能不難過呢?可我又怕毛毛是裝哭,冤枉了福來哥也不好。讓毛毛的爹爹來認,最是穩妥。我隻說是弄混了,他爹爹自然照實認領,不會多想。這樣,既不會錯怪好人,也不會放過說謊的,最公平了!”
香菱看著英哥兒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她發現英哥兒雖然年紀小,卻很有領導才能,而且心地善良,從不仗勢欺人。
就連最初不服氣的鐵頭,也成了英哥兒的忠實擁護者。他力氣大,主動擔起保護小孩子的責任,誰要是敢欺負娃娃堂的孩子,他第一個不答應。
英哥兒有了這麼多玩伴,開心極了。他每天盼著去娃娃堂,和孩子們一起讀書遊戲,教他們功夫,聽他們喊自己“老大”。
王熙鳳偶爾會悄悄來看一眼,見兒子像模像樣地當起了“孩子王”,既好氣又好笑,但看孩子們相處融洽,讀書也認真,也就由他去了。
不知不覺間,英哥兒不僅贏得了所有孩子的敬佩,還真讓娃娃堂的風氣好了許多。
大孩子欺負小孩子的現象少了,孩子們讀書更用心了,就連那些原本調皮搗蛋的,也乖乖守起老大定的規矩。
在這個小小的娃娃堂裡,四歲半的英哥兒第一次感受到了身為老大的責任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