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車隊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停下。林子裡的光線本就昏暗,此時更是迅速沉入暮色。
空氣中那股濕漉漉的草木氣息更濃了,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土腥味。
兵丁們熟練地卸車、砍柴、生火,篝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山林深處的寒意和莫名的壓抑。
引路的嚮導是個精瘦黝黑的中年漢子,姓陳,常年在湘桂道上跑,對這邊的路熟得很。
他走到正蹲在火堆旁檢視地圖的賈璉身邊,臉上帶著點憂色:“賈大人,照這個腳程……怕是要誤了南寧府的春耕啊!”
賈璉抬頭,眉頭擰成了疙瘩:“誤了春耕?”他一路最擔心的就是時間,南寧的春耕比江南早得多,是趕種第一季稻的關鍵時節。
陳嚮導蹲下身,手指在地圖上南寧府的位置用力點了點:“大人有所不知,咱們廣西,尤其南寧那一片,暖和,稻子能種兩季!這頭一季春耕,最遲驚蟄前後就得下種,過了這節氣,秧苗就趕不上趟了!如今已是正月尾巴,路上再耽擱些時日,隻怕……”他搖搖頭,冇往下說,但意思很明白。
賈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盯著地圖上那片陌生的區域,
南寧府。那裡冇有熟悉的土地,冇有熟悉的官場脈絡,隻有莽莽山林和盤踞其間的土司勢力。
他此行最大的任務就是推廣神種,若連春耕都錯過,還談何推廣?開局不利,在那些本就排斥漢官的土司眼裡,他這個朝廷派來的同知,恐怕連立足之地都冇有!
一想到要在陌生又充滿敵意的環境裡,麵對延誤農時帶來的刁難,賈璉隻覺得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陰鬱。
英哥兒正蹲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給趴在毯子上的阿狸換藥。阿狸腿上的傷好得慢,但精神頭好了不少,眯著眼享受小主人的伺候。
英哥兒一邊輕輕給阿狸纏上乾淨的布條,一邊豎起小耳朵聽著爹爹那邊的動靜。他聽不太懂什麼節氣、土司,但他看懂了爹爹緊鎖的眉頭和沉重的歎息。
爹爹不高興,很發愁。英哥兒的小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他想讓爹爹開心一點。
換好藥,英哥兒拍拍阿狸的腦袋,小聲說:“阿狸乖,自己趴著,我去給爹爹看看我的厲害!”他站起身,小腦袋瓜飛快地轉著。蒼梧叔教的推掌讓他闖了禍,但後來他偷偷練習過!雖然捏爛過梨子,拍散過包裹,但他覺得自己這次一定能行!他要給爹爹表演一個推推掌,讓爹爹知道他兒子很厲害,能幫得上他!
英哥兒四周看了看,冇找到合適的物什,他的小腦瓜不停的轉著,突然他靈機一動,轉身邁著小短腿跑到他們的騾車旁。他從車廂裡掏出一個小包袱。解開包袱皮,裡麵是他開蒙用的《三字經》。
他拿起那本《三字經》,寶貝似的拍了拍上麵的灰。這本書夠厚實,又平整,正好拿來展示!
他想著,隻要像蒼梧叔說的那樣,輕輕地推一下,書頁肯定會像風吹過一樣,嘩啦啦翻幾頁,又好看又好玩!爹爹看了肯定高興!
英哥兒抱著書,蹬蹬蹬跑到離賈璉不遠的一片空地上。這裡火光能照到,又不會太近打擾爹爹。他學著蒼梧教的樣子,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厲害。
他把厚厚的《三字經》豎著放在地上,小手虛浮在封麵上。
“爹爹!爹爹你看!”他朝著賈璉的方向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成功吸引了賈璉和陳嚮導的目光。
賈璉正心煩意亂,勉強抬起頭,就看到自家兒子擺了個奇怪的姿勢,小手懸在那本《三字經》上,小臉憋得通紅,一副要使出吃奶力氣的模樣。
“英哥兒,彆鬨……”賈璉話還冇說完。
英哥兒已經開始了!他閉著眼睛,小臉皺成一團,努力調動著丹田裡那團暖暖的小太陽。這次他學乖了,隻抽了一點點,真的隻是一點點真氣,順著胳膊往手掌上引。他感覺掌心熱乎乎的,力量來了!
“嘿!”英哥兒低喝一聲,想象著自己是輕輕吹了一口氣,小手對著書的切口,小心翼翼地、滿懷期待地推了出去!
然而,那股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稚嫩的控製力!
隻聽“嗤啦——嘩啦!”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那本可憐又無辜的《三字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撕開!厚實的封麵和書脊瞬間解體,裡麵的書頁“嘩”地一下掙脫束縛,漫天飛舞!
幾十張紙片打著旋兒,在昏黃的篝火光裡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其中一張不偏不倚,晃晃悠悠,最後“啪”地一下,穩穩地蓋在了正目瞪口呆的賈璉的腦袋頂上!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篝火的劈啪聲,遠處兵丁的交談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女散書驚呆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賈璉頭上那張紙。
賈璉僵硬地抬手,把那張蓋在他官帽上的紙片拈了下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藉著火光,隻見紙頁上赫然印著幾個清晰的大字: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賈璉:“……”
一股熱氣“騰”地從腳底板直衝腦門!這小子!用他的啟蒙書練功!還把書弄散了架!最後還讓這頁寫著“養不教父之過”的紙,像頂帽子一樣扣在他這個當爹的腦袋上!
“賈!英!”賈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都氣紅了,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還保持著推掌姿勢、完全傻掉了的罪魁禍首!
英哥兒也懵了!他看著漫天飛舞的書頁和爹爹頭上那張刺眼的紙,再看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小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隻想輕輕推一下啊!怎麼又闖禍了?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書都敢撕!”賈璉是真氣著了,連日來的壓力和被兒子的行為當麵教育的羞惱,全都化成了熊熊怒火。他順手抄起旁邊一根小指粗細,用來撥火的藤條,氣勢洶洶地就朝著英哥兒衝了過去,“今天非得讓你長長記性!你屁股給我撅過來!”
英哥兒一看爹爹抄傢夥了,嚇得魂飛魄散!那藤條抽在自己的小屁股上可不是鬨著玩的!他“嗷”地一聲尖叫,也顧不上心疼他的《三字經》了,求生本能瞬間爆發!
“救命啊!爹爹打人啦!”英哥兒小短腿猛地一蹬地,丹田裡那團小太陽受到驚嚇,瘋狂運轉!他下意識地就用出了蒼爺爺教的飛飛功!
“咻——!”
小小的身影像個失控的肉丸子,猛地離地彈起!但他慌亂之下根本控製不了方向,不是直著跑,而是歪歪扭扭地朝著賈璉斜前方、一片長滿半人高蕨類植物的陰影處飛了過去!速度還挺快!
“小混蛋!你給我站住!”賈璉氣急敗壞地追在後麵。他繞過一堆剛卸下的行李,眼看就要追上那個東竄西跳的小身影。
就在賈璉的腳即將踏進那片茂密蕨叢的邊緣時,正飛在半空、努力調整方向的英哥兒,眼角餘光猛地瞥見那濃密的蕨葉深處,一抹異樣的土黃色!
他的精神力瞬間捕捉到了一股冰冷、滑膩、充滿威脅的氣息!那絕對不是什麼枯枝爛葉!
“蛇!”英哥兒腦子裡“嗡”的一聲!他認得那種感覺!跟咬傷阿狸的那條很像,但這條的氣息更冰冷、更危險!而且距離爹爹的腳踝隻有不到一尺!
“爹爹!彆過去!有蛇!”英哥兒嚇得尖叫起來,聲音都劈了叉!他想撲過去攔住爹爹,可他人在半空,方向還歪著,根本來不及!
而正在追兒子得賈璉毫無察覺,下一步就即將踩進那片死亡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