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田野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在十月的陽光下閃耀著令人心安的豐收光澤。
賈璉站在田埂上,腳踩鬆軟的泥土,看著眼前望不到邊的金色海洋,心卻像繃緊的弓弦。
他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比周懷瑾備考時還重,身上的官袍沾著泥點,早已冇了新上任時的光鮮。
“二爺,您看這穗子!”一個老農激動地跑過來,佈滿老繭的手裡捧著一大把飽滿得幾乎要爆開的稻穗,聲音都在發顫,“沉!真沉啊!老漢種了一輩子地,冇見過這麼能長的稻子!”
賈璉接過稻穗,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他手心。他用力搓開幾粒穀殼,露出晶瑩剔透的米粒。
“都仔細點!一畝一畝地收!秤要準!一粒穀子都不能漏!”賈璉對著田裡忙碌的衙役和莊戶們喊道,沙啞的聲音裡透著嚴厲,他身後跟著的蒼梧和旺兒,也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人手收割、搬運、過秤。
整個江南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片土地上。去年的神種在金陵城周邊種植成功是驚喜,今年鋪開整個江南,就是一場豪賭!賭贏了,賈璉的官職能更穩,神種推廣再無阻力;賭輸了……賈璉不敢想那後果。朝廷等著這糧食,南疆那邊……更是火燒眉毛!
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皇宮,氣氛同樣凝重。
金鑾殿上,皇帝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龍椅扶手。下麵站著的幾位重臣,臉色也不好看。
“……安南那邊,廣南王近來動作頻頻,招兵買馬,聯絡舊部。據密報,他私下裡抱怨朝廷去年南安郡王兵敗被俘,丟了天朝顏麵,更恨朝廷花了金山銀山才把人贖回來,簡直是奇恥大辱。他以此煽動人心,怕是想效仿當年……”兵部尚書的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憂慮。
“哼!南安王!”皇帝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去年南安王兵敗被俘,朝廷為了贖回他,不僅賠了钜款,還將商女充作宗室女和親南疆,顏麵儘失。
雖然南安王回來後就被申飭閉門思過,但這場大敗刺激了其他蠢蠢欲動的藩王,讓他們覺得朝廷軟弱可欺!安南的廣南王,就是最不安分的一個。
“陛下,”戶部尚書出列,臉色更苦,“安南若反,必有一戰。然……國庫空虛啊!去年南疆贖買、犒軍已耗去大半存銀。若要征討安南,大軍開拔,糧草輜重是首要!江南乃賦稅重地,今年收成如何,尤其是那‘神種’推廣後的收成,直接關乎明年能否開戰!臣等日夜懸心,盼著江寧府的奏報!”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下,最終落在他最寵愛的年輕皇子水曜身上。皇帝沉聲問道:“寶郡王,你前番微服江南,親見江寧府農桑通判賈璉推廣神種,觀其行事,可有把握?”
水曜上前一步,躬身回稟,腦海中卻飛快閃過在周府婚禮上,那個冷靜分析拜帖歸屬的沉靜少女。
他很快收斂心神,專心回答父皇的詢問:“回父皇,兒臣在金陵數月,所見賈璉,確係實心用事之人。他親力親為,常駐田莊,與老農同食同作,對神種長勢、水土適應、蟲害防治,事無钜細,皆親自過問,不敢懈怠。其妻王氏亦大力襄助,調度錢糧頗有章法。兒臣觀其田畝,稻穗飽滿,長勢喜人,若無大的天災,豐收可期。隻是……”水曜話鋒一轉,“此次神種種植範圍太廣,各地水土差異,最終總產能否達到預期,尚需秋收數據驗證。”他的彙報客觀而謹慎,既肯定了賈璉的勤勉,也點出了風險。
皇帝微微頷首,水曜的穩重讓他滿意。他看向群臣:“賈璉此人,看來可用。江南豐收,關乎南疆大局,眾卿務必……”
“陛下!”一個略帶尖銳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眾人看去,是一位親近南安郡王的禦史。他出列奏道:“賈通判勤勉,推廣神種確有功勞。然江南豐饒,神種之利已顯。如今心腹之患在南疆!安南廣南王狼子野心,其所據之地,山多林密,瘴癘橫行,民多貧瘠,糧產低下。若能將神種引入安南,一則增產糧食,可充軍需,緩解我朝運糧之艱;二則惠及當地土民,收攏人心,或可瓦解廣南王根基!此乃利國利民之良策!”
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為朝廷著想。皇帝和幾位老成的大臣卻都聽出了滿滿的惡意——神種在江南豐收是板上釘釘的大功,賈璉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可若把他調去環境惡劣、土司勢力盤根錯節的廣西南寧府,表麵是升官重用,實則凶險萬分,極可能是條不歸路!
另一位官員立刻附和道:“劉禦史所言甚是!然南寧之地,土司林立,尤其幾位大土司,手中掌握著大量良田山林。朝廷要推廣神種,必先取得他們的土地支援。這些土司,尤其是一些女土司,性情難測,慣於深居簡出,與外官打交道多有顧忌。賈通判若隻身前往,恐難打開局麵。臣聽聞其妻王氏,精明強乾,長袖善舞,在金陵經營有方。若賈通判攜眷赴任,由王氏出麵,與當地土司夫人或女眷周旋,或能事半功倍,助其夫順利推行神種!”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皇帝的目光掃過提議的兩人,又看向水曜和其他重臣。
皇帝何等敏銳,他心知肚明這是南安王府在借刀殺人,很可能就是為了圖謀那個王氏經營的產業。但對方提出的理由,從大局上看,似乎又有些道理。安南不穩,確實需要從根源上解決糧草和人心問題。賈璉是推廣神種最得力的人選,派他去最需要的地方,名正言順。至於風險……皇帝沉思不語。
水曜眉頭微蹙。他對賈璉印象不錯,更記得那個沉靜聰慧的姑娘是賈家女兒。
讓賈璉夫婦深入險地,賈家必然震動。
他略一沉吟,上前一步:“父皇,劉大人與李大人所慮,亦是為國分憂。然南寧瘴癘毒蟲,確非江南水土可比,若無萬全準備,恐折損良才,反誤國事。兒臣以為,若調派賈璉前往,朝廷需給予其足夠權柄,準其便宜行事,遇土司阻撓,可先禮後兵。另,需調撥精乾吏員及通曉當地語言、風土人情之嚮導隨行。最重要的是,賜予宮中秘藥局所配之避瘴解毒靈藥,保障其人身安全。如此,方顯朝廷體恤,亦增其成功之望。”
水曜的建議,既未直接反對調任,又實實在在地給賈璉爭取了關鍵的支援——權力、人手和保命的藥。這既是對賈璉能力的認可,也是他對那個少女家族的一點迴護。
皇帝沉吟片刻。水曜的建議務實周全。賈璉在江南證明瞭他的能力,朝廷需要這樣的人去啃硬骨頭。
至於南安王府的小心思……在朝廷大計麵前,暫時可以擱置。
他最終拍板:“準奏!擢升賈璉為從四品廣西南寧府同知,專司神種推廣及南疆農桑事宜,賜便宜行事之權。著吏部、兵部、戶部協同,調撥得力人手、嚮導及一應物資。賜宮中避瘴丹、解毒散各十匣,由內侍省火速送往金陵。旨到之日,令賈璉攜眷,於年後赴任!不得延誤!”
“吾皇聖明!”群臣山呼萬歲。
南安王府一係的官員低著頭,互相交換了一個得逞的眼神,得意於完成了南安老太妃交代的任務。
臘月,金陵,賈府老宅。
豐收的狂喜剛剛席捲過賈府。最終統計結果出來,江南神種平均畝產遠超常稻,達到了驚人的三倍!
訊息傳回,賈府上下歡騰。賈赦樂得合不攏嘴,連呼“祖宗保佑”。王熙鳳更是鬆了口氣,棲霞坊的生意藉著這股東風又能更上一層樓。
然而,喜慶的氣氛還冇捂熱,一匹快馬帶著皇帝的冰冷調令,踏碎了金陵冬日的寧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寧府農桑通判賈璉,推廣神種,功在社稷……特擢升為從四品廣西南寧府同知,專司神種推廣及南疆農桑事宜,賜便宜行事之權……著其攜妻賈王氏,於年後赴任……不得延誤,欽此!”
宣旨太監尖利的聲音在賈府前廳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眾人心上。
賈璉跪在地上接旨,手微微發抖。升官了,從六品到從四品,連跳三級!可這升遷的代價,是去那傳說中“十去九不還”的煙瘴之地廣西南寧!還要帶著鳳姐兒!
王熙鳳站在賈璉身後一同接旨,聽完旨意,她臉色瞬間煞白。廣西南寧?那是什麼地方?瘴氣、毒蟲、還有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亂!她的棲霞坊怎麼辦?她的巧姐兒、英哥兒怎麼辦?恐懼瞬間湧上了她的心。
賈赦更是眼前一黑,被賈璉眼疾手快地扶住纔沒摔倒。他嘴唇哆嗦著:“南……南寧?還要帶著鳳丫頭?這……這不是要人命嗎?”
宣旨太監麵無表情地留下聖旨和裝著宮中秘藥紫檀木盒,在賈府一片死寂中揚長而去。
前廳死一般的寂靜。升官的喜悅被前途未卜的擔憂抵消了。
“璉二哥哥,嫂子……”探春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憂慮,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熙鳳聲音顫抖:“去南寧上任?”
她彷彿瞬間崩潰,發出尖銳的怒吼“說得輕巧!那是人待的地方嗎?瘴氣!毒蟲!聽說還有殺人不眨眼的土司……我的鋪子怎麼辦?巧姐兒、英哥兒怎麼辦?”巨大的壓力讓她徹底失控,淚水洶湧而出。
“鳳丫頭!慎言!”賈赦雖然嚴厲地喝止了王熙鳳,老臉上卻也滿是絕望的灰敗。他知道王熙鳳說的是實情,字字誅心。
“夠了!”賈璉低吼一聲,眼中佈滿血絲,痛苦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吞噬。
他抓住王熙鳳的雙臂,強迫她看向自己,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聖命難違!南寧再凶險,也得去!鋪子……交給可靠的人打理。巧姐兒……絕不能帶去!留在金陵,有父親照看。至於英哥兒……”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化為狠心,“也留下!他是賈家的根苗,不能跟著我們去冒險!”
王熙鳳被他眼中的決絕震住,呆愣半晌,隻能捂住臉,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