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裡熱鬨非凡,正廳外通往偏廳的迴廊下,此刻卻起了一點小風波。
一個周府的小廝捧著一張攤開的拜帖,急得滿頭大汗,在原地團團轉。
他方纔端著茶盤去給新到的客人添茶,一個冇留神,被個亂跑的小童狠狠撞了一下腰!茶盞脫手,溫熱的茶水不偏不倚潑在了他另一隻手上捧著的拜帖上!墨跡被水一浸,瞬間暈染開來,拜帖上客人的名諱和官職糊成了一片墨團,根本看不清了!
“完了完了!”小廝看著手裡那張廢了的拜帖,臉都白了。這滿堂貴客,他認不全,冇了拜帖上的名號,他怎麼知道該請哪位客人入哪一席?萬一怠慢了貴人,他這差事可就砸了!
他捧著那墨跡模糊的拜帖,如同捧著個燙手山芋,急得跺腳,額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恰在此時,過來幫忙的探春正帶著侍書從偏廳檢視席位安排出來,準備回女眷席。路過迴廊,見這小廝捧著張汙損的帖子急得團團轉,形色倉惶,不由得停下腳步,溫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小廝如同見了救星,連忙躬身,哭喪著臉把拜帖被茶水汙損、看不清名諱的事說了,雙手將那濕漉的拜帖奉上:“求三姑娘給拿個主意!小的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探春接過那張濕軟的拜帖,指尖觸到微涼的潮意。她目光沉靜地落在被茶水暈染開的墨跡上。那墨團雖大,但邊緣處仍有未被完全浸透的筆畫殘留。她指尖輕輕拂過紙麵,凝神細辨那模糊的痕跡。
“這筆鋒……”她低聲自語,秀氣的眉微微蹙起,“撇捺間筋骨清勁,轉折處又帶幾分險峻峭拔,像是柳體的底子,又融了些歐體的鋒芒,藏露得法……能寫出這般字的,定是下過苦功的文人。”
她說著,目光又移到拜帖一角痕跡尚存的印章上。那印章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料,印文線條雖模糊,卻仍能看出刀工流暢圓潤,非尋常匠人能為。這玉印的風格,她曾在璉二哥哥書房裡見過的幾位文官私印上見過,帶著清貴雅正之氣。
指尖再摩挲一下拜帖本身,紙張細膩如綢,吸墨均勻,紋理分明。“這是涇縣特供的淨皮紙,等閒商戶富戶,寫張拜帖斷不會用這般講究的紙。”探春心中已有計較。
她略一回想方纔在偏廳看過的賓客名單,以及今日所請賓客的身份。
附近州縣的官員裡,精於筆墨、又素來以講究體麵著稱的……她抬眼看向那小廝,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莫急。你去偏廳尋一尋,看是否有位李大人?他應是文官,氣質儒雅。若尋到,便引他去東邊主桌附近那預留的席位上,務必恭敬些。”
小廝得了這明確的指引,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迭聲道:“是是是!多謝三姑娘!小的這就去!”他如釋重負,捧著那廢了的拜帖,腳步匆匆地奔向偏廳。
這一切,恰好被正從主廳踱步出來、想在迴廊透口氣的水曜儘收眼底。他原本隻是隨意一瞥,卻被探春沉靜專注的姿態所吸引。
他站在迴廊的月洞門旁,身影半隱在廊柱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她接過汙損的拜帖,指尖拂過墨痕,凝神細辨,條理清晰地說出那番關於筆鋒、印章、紙張的推斷。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分析得絲絲入扣,那份臨事不亂的沉穩和洞察入微的聰慧,讓水曜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和欣賞。
他見慣了京中貴女們或嬌憨或矜持的模樣,卻極少見到這般遇事沉著、思維縝密、能在細微處洞察真章的閨秀。她分析完,便果斷給出解決之道,冇有絲毫拖泥帶水,更無半分自得之色,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探春吩咐完小廝,便帶著侍書轉身離開,並未察覺廊柱後那道審視的目光。她杏紅色的裙裾在秋日的陽光下劃過一道弧線。
水曜的目光追隨著那抹杏紅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才緩緩收回。這個沉靜少女條理清晰的分析和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難得的是,一個閨閣女子,竟對筆體有如此深刻的瞭解。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很快又融入到婚禮的喧鬨中。
“送入洞房——!”司儀嘹亮的聲音終於從廳內傳來,重新點燃了喜慶。
新房裡紅燭高燒,暖意融融。龍鳳喜燭的火苗跳躍著,將滿室的紅映照得更加暖融。
黛玉端坐在鋪著百子千孫被的喜床上,蓋頭遮麵,隻能看見自己交疊在膝上、微微顫抖的冰涼指尖。
外麵正廳的喧囂似乎被厚重的門板隔絕了,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地停在麵前。
一根纏著紅綢的秤桿,輕輕探入蓋頭下方。黛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蓋頭被緩緩挑起,眼前驟然一亮。燭光有些刺目,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映入眼簾的,是周懷瑾含笑的、溫潤如玉的臉龐。燭光落在他眼中,跳躍著明亮而溫柔的光。
“玉兒。”他喚她,聲音低沉。
黛玉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比嫁衣還紅豔。
周懷瑾放下秤桿,在她身邊坐下。他伸出手,溫暖的大手輕輕覆上她擱在膝上的小手,慢慢收攏,將那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暖意順著手心蔓延。黛玉悄悄抬起眼睫。
“累了吧?”他輕聲問。
黛玉輕輕搖頭,指尖在他溫暖的掌心裡動了動。
周懷瑾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深藍的、綴著星子的秋日夜空,聲音帶著遼闊的嚮往:“彆怕。等過些日子,我先帶你去棲霞山看層林儘染。那裡的秋色,比書上畫的還要濃烈。等以後……我們慢慢走,去看江南的杏花煙雨,去看塞北的長河落日,去看蜀道的奇峰險峻……所有你想看的,我都陪你去。”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黛玉臉上,無比鄭重。
黛玉的心猛地一顫。溫暖的感動如同冬日暖泉,緩緩注滿了她空懸太久的心房。
她抬起眼,看向身旁眉目清朗、掌心溫暖的男子。燭光跳躍在他眼中,映著窗外皎皎的月華,也映著她自己小小的身影。
“嗯。”黛玉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微卻清晰。她反手,第一次主動地回握住了周懷瑾溫暖的手掌。唇角向上彎起,那笑容如同秋夜裡悄然綻放的桂花,帶著初生的怯意,卻美的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