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懷瑾才悠悠醒轉。喝了些溫熱的米粥,精神總算恢複了幾分。
他靠在床頭,看著圍在床邊的賈赦、賈璉、王熙鳳等人,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意,聲音還有些沙啞:“……多虧了英哥兒和阿墨那日示警。若非他們,我心中毫無防備,考場之上,那李生趁亂靠近,真讓他將東西塞進了考籃,後果不堪設想!”
想起那驚魂一幕,他仍心有餘悸。
眾人聞言,皆是又驚又怒又慶幸。
然而,秋闈雖過,等待放榜的日子卻像鈍刀子割肉,更磨人心。
周懷瑾表麵上竭力維持著鎮定,每日在客院看書、練字,但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焦慮,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一圈圈擴大,無聲地煎熬著他。
這份焦灼,也傳到了黛玉院中。
黛玉倚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毫無焦距地落在庭院裡那幾竿修竹上。紫鵑端著一碟她素日愛吃的藕粉桂花糕進來,輕喚了幾聲,她才恍然回神。
“姑娘,您好歹用些點心吧?這都熱了第三回了。”紫鵑憂心忡忡地看著黛玉清減的下頜。
黛玉輕輕搖頭,黛眉微蹙,聲音低婉:“……放著吧,冇胃口。”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紫鵑,你去前頭……看看英哥兒在不在?若在,問問他……他懷瑾表叔……今日胃口可好些了?那日受了驚嚇,又熬了九天,可彆落下病根。”
紫鵑心領神會,應聲去了。
冇過多久,英哥兒像隻勤快的小蜜蜂,嗡嗡地飛到了客院。他扒著門框,探進小腦袋:“懷瑾表叔!林表姑讓英哥兒問你,身子可大好了?吃得下飯麼?睡得好麼?”
周懷瑾正對著窗邊一盆蘭花出神,聞聲抬頭,看到英哥兒,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招手讓他進來:“表叔好多了,多謝你林表姑掛心。告訴她,我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憂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英哥兒身上,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英哥兒,你林表姑她……這幾日可還好?身體安好麼?睡得安穩麼?”
英哥兒眨巴著大眼睛,用力點頭:“嗯!林表姑好著呢!她讓英哥兒告訴表叔,莫要太過憂思,安心靜候佳音便是!”小人兒把黛玉那文縐縐的話學得惟妙惟肖。
周懷瑾聞言,心中稍安,唇邊笑意加深。
可冇過兩個時辰,英哥兒又蹬蹬蹬跑了回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冒著細汗:“懷瑾表叔!林表姑又問啦!問你今日可曾出門散散心?總悶在屋裡也不好!”
周懷瑾失笑,隻得又答:“勞煩英哥兒告訴你林表姑,表叔今日在院中走了幾圈,看了會兒書,未曾出門。”
英哥兒領命,又一陣風似的跑回黛玉處傳話。
如此這般,從“表叔今日午膳用了什麼?”、“可曾給家中送過書信?”到“林表姑還咳嗽嗎?”、“林表姑送來的棋譜甚是合意。”……兩個大人之間那點欲言又止的關切,全化作了英哥兒兩條小短腿來回奔波的由頭。
到了第三日午後,英哥兒再次被紫鵑請進小院,領了黛玉最新一版的“問候”後,小人兒終於受不了了!
他站在廊下,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像隻被惹毛的小青蛙。英哥兒跺了跺腳,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林表姑!”他跑進屋裡,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小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興奮,“後園子假山那邊,飛來一隻頂頂好看、尾巴老長老長的花蝴蝶!藍的!還有金色!可漂亮啦!英哥兒抓不著!林表姑,你去幫英哥兒看看好不好?就在那兒等著,它一會兒肯定還飛回來!”
他伸著小手指著花園的方向,眼神無比真誠。
黛玉正被心事攪得坐立不安,也無心細究英哥兒話裡的破綻。
想著去園子裡透透氣也好,便點了點頭,由紫鵑陪著,隨英哥兒出了房門。
英哥兒把黛玉引到花園深處一處僻靜的太湖石旁,這裡綠蔭匝地,藤蘿垂掛,一張小巧的石凳藏在花木掩映之中。“林表姑,你坐這兒等!那大蝴蝶肯定飛這邊來!英哥兒去找平姨拿個網子來!”
說完,不等黛玉迴應,轉身就跑,小身影靈活地鑽過月洞門,瞬間消失不見。
黛玉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四周靜謐,隻聞鳥鳴啁啾,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焦灼的心緒在靜謐中稍稍平複。
等待有些無聊,她隨手從袖中抽出一卷常看的書冊,正是那本翻舊了的《西廂記》。書中才子佳人的濃詞豔句,此刻讀來卻有些索然,反倒更添幾分閨閣寂寥。她微微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就在這時,花木掩映的小徑那頭,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英哥兒那特有的、帶著點邀功意味的清脆童音:“懷瑾表叔!快!快跟我來!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周懷瑾被英哥兒一路拉著,匆匆穿過迴廊,邁進花園的月洞門。
他正疑惑這小傢夥火急火燎地要做什麼,目光穿過扶疏的花木,一眼就看到了太湖石旁那抹清麗的身影——黛玉正坐在石凳上,低垂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卷。
夕陽的金輝透過葉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寧靜得像一幅畫。
周懷瑾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英哥兒卻已鬆開他的手,像完成了什麼重大使命,哧溜一下鑽進了旁邊的樹叢裡,冇了蹤影。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黛玉。她聞聲抬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周懷瑾看過來的目光。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黛玉的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雲,如同染了上等的胭脂,一直紅到了耳根。慌亂之下,她下意識地想將手中的書藏起,動作卻太過急促,“啪嗒”一聲,那捲書脫手滑落,掉在了她腳邊的青石板上。
書頁散開,露出封麵,正是那三個大字《西廂記》。
空氣彷彿凝固了。
黛玉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臉頰滾燙。閨閣女兒偷看這等“淫詞豔曲”,還被一個外男撞見……她羞得抬不起頭,眼圈微微發紅。
周懷瑾也看清了書名,不由一怔。但他很快便恢複了常態,眼中並無黛玉預想中的鄙夷之意,隻有一絲溫和的瞭然。
周懷瑾看著黛玉窘迫的樣子,心中一片柔軟。
他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撿起書冊,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自然而真誠:“閨閣女子,困於方寸之地,所見所聞終是有限。話本傳奇,雖多杜撰,卻也如開了一扇窗,能窺見些人情世故、世道風光。姑娘閒暇看看,消遣解悶,亦是常情。”
黛玉詫異地抬起泛紅的眼眸,看向他。
隻見周懷瑾將那本《西廂記》輕輕放在石桌上,目光溫潤坦誠,繼續道:“此間故事,遣詞雖美,終究是空中樓閣。姑娘若喜歡看書解悶,下次……我為你尋些好的山川遊記,或是市井風物的話本,或許更有意趣。”
他的聲音頓了頓,望向黛玉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這重重疊疊的亭台樓閣,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女子困於深宅,所見天地畢竟有限。書中世界,亦是管中窺豹。若他日……”他語氣微凝,帶著一種鄭重的希冀,“若他日有緣,我更願……能親自帶姑娘去看一看這世間的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市井煙火。那纔是真正活色生香的人間畫卷。”
一番話,如同清泉,緩緩流入黛玉心田,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窘迫與羞赧。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清朗如玉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份尊重、理解和……那令人心顫的遼闊嚮往。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寶玉發現她看《西廂記》時,隻會癡纏著說那些“你死了我做和尚”的瘋話,卻從未想過,她想要的或許並非僅僅是那方小天地裡的情情愛愛。
而眼前這個人,他懂得她嚮往的自由,甚至……願意許給她一個掙脫樊籠、去看世界的可能!
心中的悸動瞬間湧遍了黛玉全身。她望著周懷瑾,清亮的眼眸中水光瀲灩,有驚訝,有感動,更有撥雲見日的深深觸動。
眼前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隻知沉溺於富貴溫柔鄉、糾纏於風月情愁的寶玉完全不同。
周懷瑾那沉穩開闊、帶著尊重的坦蕩模樣,在她的心底烙下了深深地印記。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籠罩著這片小小的花園角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靜謐無聲,卻似有千言萬語流淌。
不遠處的假山洞裡,英哥兒和阿墨兩顆小腦袋疊在一起,四隻大眼睛賊亮賊亮地偷瞄著石桌旁的兩人。
“成了?”阿墨用氣聲問。
英哥兒得意地晃晃小腦袋,同樣用氣聲回答,小臉上滿是“看,我多厲害”的表情:“那當然!英哥兒出馬,一個頂倆!讓他們大人自己說去,省得老支使我跑腿!”
他學著王熙鳳平日說話的樣子,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唉,大人啊,就是麻煩!喜歡為什麼不自己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