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餘威盤踞在金陵城上空,空氣黏稠得如同熬糊了的糖漿。周家小院的書房裡,窗戶大敞,卻灌不進一絲涼風,隻有書頁翻動的嘩啦聲和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單調而沉悶。
周懷瑾伏在堆滿書卷的案頭,脊背繃得筆直。他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嘴唇因缺水微微乾裂起皮。
案頭攤著一篇剛破題的製藝文章,墨跡未乾。他握著筆,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彷彿那短短幾行字裡藏著千鈞重擔。秋闈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懸在頭頂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大哥!”阿墨的小腦袋從門框邊探進來,手裡拿著把破蒲扇,呼哧呼哧地對著自己扇風,“外頭有人找你!是二嫂子帶著英哥兒來了!”
周懷瑾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啞聲道:“快請進來。”
王熙鳳牽著英哥兒走進這間蒸籠般的小書房。英哥兒一進門,小鼻子就皺了起來,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哇,表叔,你這裡好熱呀!還有……好多墨水的味道!”他好奇地踮腳去夠桌上那厚厚的書卷。
“英哥兒,彆亂動。”王熙鳳輕輕拍開他的小手,轉頭看向周懷瑾,見他形容憔悴,不由得蹙眉,“懷瑾表弟,你這……也太用功了些。身子骨要緊,熬壞了可怎麼下場考試?”
她示意身後跟著的旺兒將手裡提著的考籃放在桌上,“喏,給你送點東西。裡頭是新製的上好鬆煙墨,幾管湖筆,還有提神醒腦的薄荷油,都是趕考用得著的。另外,”她又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推到周懷瑾麵前,“這是幾錠小銀錁子,窮家富路,你揣著,萬一有個急用。”
周懷瑾看著桌上的東西,心頭一暖,連忙拱手:“勞煩二嫂子費心,懷瑾感激不儘。”
英哥兒的小腦袋在王熙鳳身邊拱來拱去,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終於忍不住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孃親!孃親!英哥兒想去找阿墨玩!阿墨說他的螞蟻搬家可有意思啦!”
王熙鳳正想叮囑周懷瑾幾句,被兒子一打岔,無奈地揮揮手:“去吧去吧,彆搗亂就行。阿墨,看著他點!”
“哎!”阿墨響亮地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拉起英哥兒的手,“走,英哥兒,去我的秘密基地!”
兩個孩子像兩尾靈活的小魚,哧溜一下就鑽出了悶熱的書房,把大人的世界拋在了腦後。
阿墨的秘密基地,依舊是書院後園那片草地儘頭,老梅樹下的螞蟻窩。兩個孩子蹲在茂密的草叢後麵,頭碰著頭,看得津津有味。
“我的飛飛功練得可好啦!”英哥兒看了一會兒螞蟻,忍不住炫耀起來,小胸脯挺得老高,“蒼爺爺都誇我呢!我給你看看!”
他學著蒼爺爺的樣子,小臉繃緊,兩隻小胖腿微曲,深吸一口氣,小肚子使勁一挺,然後猛地發力一蹬!小小的身體竟真的離了地,朝著旁邊一棵矮矮的冬青樹杈撲去!
“哎喲!”腳下一滑,小屁股結結實實墩在了草地上,樹杈都冇挨著。英哥兒揉著摔疼的屁股,小臉皺成了包子。
阿墨捂著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英哥兒惱羞成怒,作勢要去抓他癢癢,兩個小娃娃在草叢裡滾作一團,嘻嘻哈哈的笑聲壓得低低的,像兩隻偷到油的小老鼠。
正鬨騰著,英哥兒忽然停住了動作,小耳朵警覺地動了動。阿墨也立刻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噓——”英哥兒豎起一根小手指抵在唇邊,示意阿墨彆出聲,小腦袋微微側著,像是在捕捉風裡的聲音。他悄悄扒開一點草叢縫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了出去。
“懷瑾兄!可算尋到你了!”一個帶著明顯討好意味的年輕聲音響起。
不遠處,梅樹稀疏的陰影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剛送王熙鳳去見父親回來的周懷瑾,對麵站著一個穿著寶藍綢衫、麪皮白淨的年輕書生,臉上堆滿了笑容,正親熱地拍著周懷瑾的肩膀。
周懷瑾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李兄?有事?”
“周兄,你何必如此抓緊時間,你的學問紮實得很!這次秋闈的解元,我看非你莫屬!”那個李兄聲音不小,帶著刻意的吹捧,“周兄,苟富貴,勿相忘啊!”
周懷瑾的聲音帶著一絲疏離的客氣:“李兄過譽了,懷瑾愧不敢當。秋闈高手如雲,唯儘力而已。懷瑾家中有客,先告辭了。”
他語氣淡淡,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那姓李的書生看到周懷瑾大步離去,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死死盯著周懷瑾毫不留戀的背影,眼中隻剩下冰冷的陰鷙!那目光,彷彿恨不得將周懷瑾的背影紮出千百個窟窿!
“哼!假清高!”一聲極低的、飽含惡毒的咒罵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等進了考場……看你怎麼死!”
草叢後麵,偷看到這一幕的英哥兒和阿墨,小身子猛地一哆嗦!那語氣中赤裸瘋狂的惡意與之前他臉上的和善笑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兩個小人兒第一次見到如此表裡不一的人!他倆看那書生走遠,對視一眼,飛快地朝著周懷瑾離開的方向追去。
“表叔!懷瑾表叔!等等我們!”一聲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園子裡響起。
周懷瑾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見英哥兒和阿墨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他有些詫異,蹲下身扶住小傢夥:“你們跑這麼急做什麼?”
英哥兒緊緊抓住周懷瑾的袖子,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急切,他努力組織著語言,小手指向剛纔那書生消失的方向:“表叔!那個人!那個穿藍衣服的人!他、他好可怕!他剛纔對你笑,等你走了卻罵你清高!還說要看你進了考場怎麼死!”
一邊的阿墨使勁點頭。
兩個孩童的互相印證,讓周懷瑾更相信了些。他自然知道那李姓同窗平日的為人,阿諛奉承,心思不正。但英哥兒如此斬釘截鐵地複述出那人的話,還是讓他心頭一凜。
周懷瑾神色凝重起來,他輕輕拍了拍小叔侄倆的頭,鄭重地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們的提醒。我會小心的。”
秋闈的日子終於到了。金陵貢院那森嚴的硃紅大門緩緩開啟,如同巨獸張開了口。
天還未亮透,貢院外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各地趕來的學子提著考籃,在衙役的呼喝和兵丁虎視眈眈的目光下,排著長龍,依次接受嚴苛的搜檢,氣氛緊張得如同上戰場。
周懷瑾提著旺兒送來的考籃,排在隊伍中。他麵色沉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當隊伍緩緩前移,快要輪到他接受搜檢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個李生!
李生臉上堆著熱切的笑容,像是偶然遇見般擠了過來:“周兄!好巧啊!排你前麵了!來來來,小弟幫你拿著考籃,你先整理一下衣冠,莫要失了儀態。”
說著,手便極其自然地伸向周懷瑾提在手中的考籃。
就在這一刹那!周懷瑾眼中寒光一閃!他手腕猛地一沉,考籃重重落地!同時左手如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李生那隻正欲縮回的右手手腕!
“啊!”李生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你做什麼?!”周懷瑾厲聲喝道,聲音在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目光,連負責搜檢的衙役和兵丁也猛地看了過來。
“我……我冇做什麼啊周兄!”李生臉色煞白,眼神慌亂,拚命想掙脫,“我隻是想幫你……”
周懷瑾根本不聽他狡辯,攥著他手腕的左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他俯身,用右手迅速翻開自己掉在地上的考籃蓋布,用目光仔細檢查。他撥開幾支毛筆和墨錠——一個小小的、被揉得極緊的油紙團,赫然躺在籃底!那紙團顯然是剛剛被塞進去的!
“這!這是什麼?!”周懷瑾捏起那個油紙團,高高舉起,聲音洪亮而憤怒,對著聞聲趕來的搜檢官差和周圍驚愕的學子大聲道:“敢問李兄,此物為何會出現在周某考籃之中?!”
李生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豆大的汗珠瞬間從額頭滾落。
搜檢官差麵色冷峻,一把奪過那油紙團,三兩下展開。上麵密密麻麻抄滿了蠅頭小楷,赫然是幾篇策論範文!這是赤裸裸的夾帶作弊!
“混賬!”為首的官差怒不可遏,厲聲喝道,“竟敢在貢院前行此卑劣勾當,構陷他人!來人!拿下這狂徒!革除其應考資格,送官究辦!”
兩個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撲上來,不由分說將早已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李生拖了下去。周圍響起一片嘩然。
周懷瑾站在原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涼。他彎腰,默默撿起自己的考籃,輕輕拂去上麵的塵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與後怕,對著搜檢官差深深一揖:“學生周懷瑾,謝大人明察!”
官差看著他沉靜坦蕩的目光,想起他方纔乾淨利落的應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揮揮手:“進去吧,好生應考。”
九日鏖戰,如同在煉獄裡滾了一遭。當週懷瑾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腳步踉蹌的被旺兒攙扶著踏進賈府的門檻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他隻來得及對迎上來的王熙鳳和賈璉虛弱地說了一句:“幸不辱命……”便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向前栽倒。賈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趕緊讓人將他抬回了客院。
這一睡,便是昏天暗地整整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