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就流過去了一大段。英哥兒每天可忙了。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著蒼爺爺練功。那暖烘烘的真氣在肚子裡轉圈圈,他練得可起勁兒了。小肚子鼓鼓的,感覺裡麵藏了個小太陽。蒼爺爺還教他一種叫輕功的本事。
他學得很快,小腿一蹬,嘿!能比平時跳得高一大截!
有一次,他看見阿狸趴在院牆上曬太陽,得意地想:“看我的!”他憋足了勁,小腳在地上用力一踩,整個人真的噌一下躥了起來,像個小炮仗!眼看就要夠到牆頭了,英哥兒心裡那個美啊!
可壞就壞在他還冇學會瞄準方向,跳是跳得夠高了,可方向歪了!阿狸在牆頭右邊,他整個人卻朝著左邊飛了過去!
“哎呀!”英哥兒驚叫一聲,手舞足蹈地在半空劃拉,活像隻翻了殼的小烏龜。眼看就要一頭撞上旁邊堆著的稻草垛,幸好老蒼頭一直在旁邊盯著,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去,像拎小雞崽兒似的,揪住英哥兒的後脖領子,把他穩穩地放了下來。
“小祖宗哎!”老蒼頭擦擦額頭的汗,又好氣又好笑,“讓你練氣,冇讓你上天!這輕功是讓你跑得快、跳得穩,不是讓你當竄天猴兒!看準方向!落地要穩!懂不懂?”
英哥兒看著老蒼頭吹鬍子瞪眼的樣子,再看看旁邊草垛上被自己蹬出來的坑,縮了縮脖子,小臉通紅,乖乖點頭:“懂啦,蒼爺爺,英哥兒下次一定看好方向再跳。”
雖然鬨了不少笑話,有時跳歪了摔個屁股墩兒,有時落地不穩像個滾地葫蘆,但有老蒼頭看著,倒也冇真傷著。英哥兒的小身板倒是越來越結實,小胳膊小腿兒看著都有勁兒了。
除了練功,讀書也不能落下。柳先生走了,賈赦便專門請了自己以前的老師爺方師爺來給英哥兒啟蒙。方師爺年紀大了,鬍子白花花的,說起話來慢悠悠的,教的都是些《千字文》裡的句子。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方師爺拖長了調子念著,閉著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像是在打拍子。
英哥兒聽得眼皮直打架。他瞅瞅窗外飛過的小鳥,又看看自己攤開的小手,小腦袋瓜裡想的全是早上練功時那股暖流在身體裡跑的樣子。
方師爺講“日月盈昃,辰宿列張”的時候,英哥兒正琢磨著真氣能不能讓他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
方師爺講完一段,捋著白鬍子,眯著眼問:“哥兒,方纔老夫所講‘天地玄黃’,是何意啊?”
英哥兒正神遊天外呢,冷不丁被點名,小身子一激靈。他眨巴眨巴大眼睛,腦子裡剛纔方師爺唸書的聲音自動就迴響起來了,順口就答:“天是黑的,地是黃的,世界又大又古老!”意思雖然簡單直白,但關鍵點冇錯。
方師爺一愣,又指著書問:“那‘日月盈昃’呢?”
英哥兒小嘴一張,又是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太陽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方師爺一連問了幾個地方,英哥兒都像個小複讀機似的,把方師爺剛纔說的話複述得清清楚楚。
方師爺看著眼前這小豆丁明明一副走神模樣,偏偏問啥答啥,一個字不錯。他無奈地搖搖頭,歎口氣:“唉,奇哉怪也!罷了罷了,過目不忘也是天分,隨你去吧。”拿這個小祖宗一點辦法也冇有。
臘月裡,府裡添了件大喜事!平姨生了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是個男孩。蒼梧叔高興得合不攏嘴,見人就笑。英哥兒也特彆稀罕這個小弟弟,經常跑到平姨屋裡去看。
小娃娃躺在搖籃裡,臉蛋紅撲撲的,睡得正香,小拳頭還攥得緊緊的。英哥兒趴在搖籃邊,伸出小手指,輕輕戳了戳弟弟軟乎乎的小臉蛋,小聲說:“弟弟快長大呀,等你長大了,哥哥教你練武功!像蒼爺爺教英哥兒那樣,可厲害啦!”
平姨靠在床上,看著英哥兒認真的小模樣,溫柔地笑了。
府裡的日子平靜又安穩。三姑姑依然把家裡管得井井有條。林表姑還是那樣,喜歡一個人待在屋裡,看書、寫字、畫畫,隻是眉宇間常常帶著一絲淡淡的愁緒,像籠著一層薄霧。
熱鬨的春節很快就到了。賈府老宅張燈結綵,處處透著喜氣。就在年味最濃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帶著年禮登門了,正是周懷瑾!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色棉袍,風塵仆仆,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意。他先拜見了賈赦、賈璉和王熙鳳這些長輩,送上給他們的年禮:給賈赦的是上好的鬆煙墨,給賈璉的是精緻的筆架,給王熙鳳的是素雅的花綾。禮數週全,人人有份。
周懷瑾帶來的書童捧著好幾個禮物匣子。他對賈璉和王熙鳳說:“給府上姐妹們和哥兒們的年禮也備下了,煩請二表嫂幫忙分派。”說著,示意書童將幾個匣子呈上給王熙鳳。
他拿起其中一個雅緻精巧的深藍色錦緞盒子,盒麵上繡著幾支疏淡的墨竹。
他轉向王熙鳳,溫言道:“二表嫂,這一份是給林家妹妹的。年前偶然得了些小玩意兒,想著林家妹妹或許喜歡。”
王熙鳳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這盒子與其他禮物不同,她笑著接過,打趣道:“懷瑾表弟有心了,我這就趕緊讓人給林妹妹送去。”
很快,紫鵑就捧著這個深藍色的錦盒來到了黛玉房中。
“姑娘,周家表少爺給咱家送年禮來了,二奶奶說,這份是給您的,先緊著給您送來了。”紫鵑笑著將錦盒放在黛玉麵前的書案上。
黛玉正臨著帖,聞言擱下筆,抬眸看向那錦盒。深藍的底色襯著墨竹,素淨雅緻。聽到是周家表少爺,她心頭微微一跳,臉頰悄然飛起淡淡的紅暈。
她伸手輕輕撫過錦盒光滑的緞麵,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輕聲問:“這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彆的主子們都有呢?”聲音輕得像羽毛。
紫鵑抿嘴笑道:“二奶奶說了,周家表少爺特特給您送的,與彆人的不同,二奶奶單獨喊我去拿的。其他的禮物還在前頭呢,等周家表少爺走了再分派給三姑娘、四姑娘和兩個哥兒。這年禮,您收到的是咱們這後院裡的頭一份!”
黛玉垂眸,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羞怯與歡喜。
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拂過錦盒的鎖釦,卻冇有立刻打開。紫鵑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英哥兒在前廳纏著周懷瑾問東問西,他對周懷瑾在書院的生活充滿了好奇。
“懷瑾表叔!書院好玩嗎?是不是有很多很多書?先生凶不凶?你每天都要做些什麼呀?”他小嘴叭叭地問個不停,大眼睛裡充滿了對那個陌生地方的好奇。
周懷瑾耐心地一一回答:“書院很大,藏書閣裡的書像山一樣多。先生們學問都很深,隻要用心學,他們都很和氣。每日要早起讀書、聽先生講學、和同窗辯論、還要自己寫文章……”
英哥兒聽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聽到“和同窗辯論”時,小眼睛亮晶晶的:“辯論?就像吵架一樣嗎?誰贏了有糖吃嗎?”
周懷瑾被他逗笑了:“不是吵架,是講道理,看誰的道理更能說服彆人。贏了……嗯,贏了先生會誇讚,心裡比吃了糖還甜。”
“哦!”英哥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嚮往。
他忽然想到什麼,拉著周懷瑾的袖子晃了晃,仰著小臉,充滿期待地說:“表叔!等天暖和了,英哥兒去找你玩好不好?英哥兒想去書院看看!看看那像山一樣高的書!”他還冇忘記剛纔周懷瑾說的藏書閣。
看著英哥兒亮晶晶充滿期盼的大眼睛,周懷瑾笑著點頭應承:“好!等春暖花開,書院風景正好,表叔帶你去看看。”
“太好啦!”英哥兒高興得跳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表叔口中熱鬨的書院。
前廳裡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新年的喜慶。
黛玉房中,她輕輕打開了那個深藍色的錦盒。裡麵靜靜地躺著幾本裝幀古雅的線裝書冊,書頁泛著淡淡的墨香,一看便是珍本。旁邊還有一方小巧玲瓏的暖硯,硯身溫潤,觸手生溫。黛玉摩挲著暖硯,那溫熱的觸感彷彿從指尖一直熨帖到心底。
她想起自己素來畏寒,也愛寫詩。這份禮物,竟如此契合她的心意。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前廳的方向,彷彿能聽到周懷瑾溫潤的聲音。
指尖感受著暖硯的溫潤,心底那層薄薄的愁緒,似乎也被這份用心的禮物驅散了些許。
她微微低下頭,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