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盤腿坐在自己屋裡的小蒲團上,眼睛閉得緊緊的,小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跟什麼較勁。他小肚皮一鼓一癟,努力感受著肚子裡那團暖烘烘、自己會轉圈的氣流,蒼爺爺管這個叫真氣。
練了好一會兒,他感覺小肚子像吃飽了飯一樣暖洋洋、脹乎乎的。他長長撥出一口氣,睜開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臉上全是滿足。
蒼爺爺說過,真氣像水,丹田像小水袋,水滿了就不能硬灌,不然會“嘭”的一聲炸開!英哥兒可不想自己炸掉,他乖乖停下,小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小肚皮。
他從軟墊上爬起來,像隻小鬆鼠一樣鑽到自己的小藤箱跟前。小手在裡麵扒拉了幾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用粗布縫的小袋子,裡麵裝著他畫畫用的小石板和炭筆。
他把袋子倒過來一抖,嘩啦啦,石板炭筆掉了出來,跟著滾出來的,還有一塊溫潤光滑、像凝固的羊奶一樣的白玉佩。
這就是那塊通靈寶玉!它靜靜躺在英哥兒的小手心裡,溫溫的,像揣著個小暖爐。
英哥兒用精神力看去,玉佩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和他曾在寶二叔識海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寶二叔……”英哥兒小聲嘀咕了一句,小腦袋裡冒出寶二叔那張總是呆呆的臉。他攥緊玉佩,光著小腳丫悄無聲息地溜下床。
午後的賈府老宅很安靜。蟬在樹上拚命叫,聲音又長又響。英哥兒像隻靈巧的小貓,貼著迴廊的陰影,熟門熟路地朝府裡最偏僻的那個小院摸去。那是寶二叔賈寶玉住的地方。
院牆灰撲撲的,牆角爬滿了青苔。英哥兒扒著門縫往裡瞧。院子裡空蕩蕩的,正屋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靜悄悄的。襲人姐姐不在!英哥兒心頭一喜,機會來了!
他像條滑溜的小魚,滋溜一下就從門縫鑽進了院子,又飛快地竄到正屋門口,再次扒著門縫往裡瞧。
屋裡光線很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灰塵的氣味飄出來。
寶二叔賈寶玉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袍子,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坐在窗邊的矮榻上。他歪著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牆角一個積滿灰的蜘蛛網。陽光透過破窗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
英哥兒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吱呀作響的屋門,走了進去。
“寶二叔?”英哥兒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寶玉毫無反應,眼珠都冇動一下,依舊盯著那隻在蛛網上慢悠悠爬的小蜘蛛。
英哥兒走到榻邊,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輕輕放進了寶玉攤開在膝蓋上的、冰涼的手心裡。
玉佩一接觸到寶玉皮膚的刹那——
“呃啊——!”
寶玉喉嚨裡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整個身體劇烈地一彈,像離水的魚!那雙呆滯空洞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眼白裡爆出無數條可怕的血絲!
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為什麼……這麼疼……疼啊!我的頭……裂開了……要裂開了!”
寶玉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難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他身體不受控製地從矮榻上滾了下來,“咚”的一聲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他
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額頭狠狠撞在桌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也毫無知覺,隻是抱著頭,發出非人的慘嚎。
英哥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他被釘在原地,大眼睛裡全是驚恐的淚水。
他努力集中起精神力,朝痛苦翻滾的寶玉看去。
這一看,英哥兒驚得倒抽一口冷氣!
在寶玉那一片混沌如同廢墟般的識海裡,此刻正發生著驚天動地的變化!
無數道原本漂浮在寶玉識海內的金色絲線,此時正在繃緊、拉直,發出隻有精神力才能感知到的“嘎吱”聲,彷彿弓弦被一點點拉緊。
金線的一端,死死纏繞在寶玉識海中央那個黯淡殘破的光點上——那是寶玉僅存的二魂七魄,正被這些狂暴的金線勒得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被金線扯掉吸走!
而金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寶玉手中那塊通靈寶玉!金線穿過玉佩,遙遙指向天際。
更讓英哥兒頭皮發麻的是,在那金光彙集的天空深處,他隱約看到了一個遙遠而飄渺的所在!
那裡仙霧繚繞,瓊樓玉宇若隱若現。霧氣深處,似乎有一個仙氣飄飄的女子身影背對著這邊,長長的裙裾拖曳在雲霧之中,宛如畫中之人。
她身邊,環繞著一團明亮又溫暖的金色光團!那光團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懸浮在女子身側。寶玉識海裡那些繃緊的金線,赫然正連接著這個遙遠的金色光團!
“是寶二叔丟掉的魂!”英哥兒瞬間明白了!通靈寶玉就是一座橋!一座連接著寶二叔和那個金色光團的橋!可這些金線現在正在通過這座橋瘋狂地撕扯寶二叔剩餘的魂魄!要把它們也拖過去!
寶玉在地上翻滾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哀鳴。他額頭的青筋暴凸出來,在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皮膚映襯下愈發顯得猙獰。
不行!再這樣下去,寶二叔會死的!靈魂會被硬生生扯碎!
這個念頭像冰水澆頭,讓英哥兒瞬間清醒過來!
“寶二叔!”英哥兒尖叫一聲,猛地撲了上去!
寶玉此刻正痛得神誌不清,力氣卻大得嚇人。英哥兒撲到他身上,兩隻小手死死抓住寶玉那隻緊握玉佩的手腕,用儘吃奶的力氣去掰他的手指!
“鬆開!寶二叔快鬆開!”英哥兒急得眼淚直掉,小臉憋得通紅。
寶玉的手因為劇痛肌肉收縮,像鐵鉗一樣,攥得很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玉佩裡!
英哥兒急眼了!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把玉佩搶回來!斷開那座要命的橋!
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調動了丹田裡那團溫熱的真氣!
嗡!
氣流瞬間從他小腹湧出,順著胳膊衝到他手上!他感覺自己小小的手掌突然充滿了力量,不再軟綿綿!
“呀——!”英哥兒用儘全力,藉著那股真氣的勁,狠狠一掰!
“哢嚓!”一聲極輕微的脆響,不知是寶玉的指骨被掰得錯了位,還是玉佩被擠壓發出的呻吟。
寶玉劇痛之下,手指終於鬆開了些許!
就是現在!
英哥兒眼疾手快,小手閃電般探入寶玉的掌心,一把將玉佩死死攥住!猛地抽了出來!
玉佩離手的瞬間——
寶玉識海裡那些繃緊如弓弦的金色絲線“嗤啦”一聲輕響,瞬間失去了所有狂暴的力量,軟塌塌地垂落下來,重新變回飄蕩在混沌識海裡的樣子。
寶玉身體猛地一僵,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抱著頭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他翻著白眼,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頭一歪,徹底癱軟在地,一動不動了。隻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臉上的痛苦扭曲消失了,又變回了那種呆滯、空洞的表情,彷彿剛纔那場撕心裂肺的劇痛從未發生過。
英哥兒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胸膛劇烈起伏。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塊已經恢複溫潤光澤的玉佩,又看看地上昏死過去、恢複癡傻的寶二叔,小臉煞白,心咚咚咚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太可怕了!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
院子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襲人驚慌的呼喊:“寶二爺?寶二爺您怎麼了?”
英哥兒一個激靈!不能讓襲人姐姐發現自己!
他像隻受驚的小兔子,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看都不敢再看地上的寶玉一眼,攥緊那塊惹禍的玉佩,轉身就朝屋外衝!
小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陣風,在襲人衝進院子之前,已經一頭紮進了旁邊茂密的竹叢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英哥兒一口氣跑回自己房間,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門板,小胸脯還在劇烈地起伏。
他攤開手心,那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靜靜地躺著,上麵纏繞的金線依舊在懶洋洋地飄動,彷彿剛纔那場差點要了人命的驚魂一幕從未發生。
英哥兒把它緊緊攥住,又塞回了那個裝小石板的粗布袋子裡,用力拍了拍,好像這樣就能把它藏得更安全。
他跑到窗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小手托著腮幫子,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後怕。
“通靈寶玉……是橋……”他小聲地自言自語,回想著寶玉識海裡那些緊繃的金線和天空深處的仙境光影,“寶二叔的魂……在橋那頭……被仙女姐姐藏起來了?”
他想起寶二叔碰到玉佩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模樣,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橋通了,金線就連起來了,寶二叔就好疼好疼……金線在扯他的魂……”英哥兒打了個哆嗦,“可是把橋斷開,寶二叔又變成傻傻的了……”
他苦惱地抓了抓自己的小發包。這該怎麼辦?寶二叔到底還能不能好起來?那個仙境裡的仙女姐姐,為什麼要扣著寶二叔的魂不還呢?
“哎!”不一會,英哥兒彷彿想通了什麼,攥緊了小拳頭,用力挺了挺小胸脯,“英哥兒要使勁兒長大,找到仙女姐姐,把寶二叔的魂魄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