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靈與謊言
米莉婭做了個夢,那是兒提時的記憶。
她跟自家的幾個兄長做著捉迷藏,那是大家都是孩子的時候,她因為貪玩,躲到了老家的樹林裡,一直到了太陽落山,也冇有被四哥和五哥找到。
米莉婭躲在樹洞裡,瑟瑟發抖,她覺得自己被大夥拋棄了。
原本炎熱的夏天,到了夜晚後總覺得樹林裡冷得刺骨。
到處都會傳來怪異的鳥鳴聲,還有野獸的嚎叫聲。
米莉婭感到恐慌,害怕和慌張。
月亮高掛在夜空,山林中一片寂靜,強烈的孤獨感湧了過來,夜幕籠罩之下,幽靜的森林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米莉婭隻剩下一種孤零零的,被拋棄在冰冷的世界中的無力感。
直到,那縷微弱的燈光的出現。
她抬起頭,就看到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二哥雷蒙出現在那裡,他的一隻手提著燈,右手握著劍,他的肩膀右側有一道傷口。臉頰、手臂、雙腳,全部都是數不清的傷痕。
那時的他應該隻有十四歲,雷蒙像是經曆了一場戰鬥,他的呼吸都十分艱難,那副模樣的非常的狼狽,然而——
他露出了微笑,那是不帶一絲陰霾的笑容。
“太好了,米莉婭,你冇事。”
雷蒙笑著說:“我找了你很長時間。”
她發出嗚咽,眼中湧出的液體,讓視野逐漸模糊。
事後,她才知道,四哥和五哥這對雙胞胎,完全弄丟了自己,第二天,他們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
領地的大人們有事外出了,雷蒙孤身一人進入深夜的山中找到自己,他還遇到一群魔物,雖然打倒了那些山中的魔獸,但是也受了傷。
米莉婭在夢境裡回顧了那天夜晚,她在遇到二哥雷蒙後,哭得稀裡嘩啦,在被兄長安慰後,就被他揹著下了山。
她哭紅了雙眼,緊緊伏在雷蒙的背上。
米莉婭能夠清晰的在夢境中回憶到那個深夜,皎潔的月光,是黑黢黢的山林與樹木的影子。
雷蒙這時候停下了腳步,歪著脖子,仰頭凝視清澈夜空中央的月亮,他的眼眸閃閃發光。
幼小的女孩,也好奇的,用大大的眼睛看著頭上的月亮。
“哥哥,你在看什麼?”
“在看月亮。”
雷蒙微笑著回答:“我想到了媽媽。”
他的側臉透露出一絲悲傷,惆悵的眼神注視著月亮。
“記得也是這個時候吧,每年到了夏天的時候,媽媽會帶著大夥一起賞月……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米莉婭從來冇有見過媽媽。”
米莉婭怯懦地小聲說。
“沒關係。”
雷蒙微笑著,扭過頭,他揹著妹妹,朝著山下邁步。
“米莉婭,你是媽媽的寶物。也是大家的寶物……媽媽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她的話,會在月亮上看著我們——”
他說,喜歡月亮的媽媽,一定會在去世後飛到月亮上去。
……所以,米莉婭不要感到寂寞和孤單。
媽媽會在月亮上看著大家。不管爸爸,還有其他的人。
我們不會離開媽媽的視線。
大家也會一直陪伴著你。
……
米莉婭緩緩睜開眼。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就算清醒過來,全身也充滿了疲憊感,關節很痠痛,精神就像泥巴一樣沉重。
“……咦?”
她發現自己隻有一隻眼可以睜開,左眼,完全失去了視覺能力。
瞬息之間,記憶開始回溯,她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對啊……我的眼睛被砍傷了。
她冇有哀慟,冇有悲傷。內心深處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米莉婭隻是在想,為什麼自己能夠活下來,在遭遇那個噩夢般的存在之後,自己竟然冇有被殺死。
“米莉婭,你醒了嗎?”
她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臥室裡,自己的兄長雷蒙·弗萊明正握著她的手。
“哥哥……為什麼……”
“你大概昏迷了三天三夜。”
雷蒙的語氣透著與過往全然不同的溫柔。
“我們找了很多人給你進行治療,效果實在不太好,就連大聖堂那邊的神職人員也請過……最後,還是找到了庫裡歐一族的老爺子。”
庫裡歐一族,便是四龍騎之一,繼承“妖精龍”血脈的一族,現任當家是名為阿伊姆的老人。
阿伊姆老人冇有太多貴族作風,他自稱自己是“隱士”,同時也是自詡自身為“占卜師”、“預言家”,也是一位擁有通靈能力,對於“靈魂學”極有研究的高階法師。
米莉婭昏迷了三天三夜,在大聖堂的梅莉薇嬤嬤也愛莫能助之後,弗萊明家立刻找到了阿伊姆老人。
在他的治療下,米莉婭迅速有了好轉,然後在幾小時後就清醒過來。
“米莉婭,你的左眼,恐怕會永遠失明。”
雷蒙的雙眼透出哀傷。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過錯,也是因為我的責任,我不該放任你前往地下大墓穴,也不該用結婚的事來威脅你,讓你離家出走,住在格蘭特先家裡這件事,明明我都知情,卻冇有阻止你——”
噫?
米莉婭愣住了。
“哥哥……你都知道。”
“結婚的事情,是假的。”
雷蒙歎了口氣:“我冇有想到你會離家出走,不過,之前的事,你心情一定很不舒服,所以我希望你離開家,散散心,也不是壞事。”
他取出了右手戴著的人造劣等神器。
“平日裡,你的一舉一動,我都可以透過這個東西進行監控……雖然有些侵犯隱私,但是這也是為了保護你,不得不采取的一種手段。”
雷蒙在心底決定,要把弗萊明家的秘密告訴自己的妹妹。
“一直以來,我和父親,都違背自己的良心,不得不把一切向你隱瞞,就連其他兄弟也一無所知……但是到了今天,已經不能再欺騙你們,我必須把一切都告訴你。”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
少女的眼神充滿了濃濃的困惑。
“一切的緣由,都是你在地下大墓穴下遭遇的那個東西,也就是‘鏖戰之魔女’的詛咒。”
雷蒙拋出了這句話。
“詛……詛咒。”
米莉婭感到一陣惡寒竄過背脊,似乎是回想起了魔女的恐懼,她的全身都在顫抖。
“或者說是‘言靈’。”
雷蒙解釋:“它本身就是一種咒術,隻要透過言語就能發動,然而,言靈最為可怕之處,那就是它可以讓謊言變成真實。”
他告訴妹妹。
父親利多裡·弗萊明在戰爭時期,在戰場上意外遭遇了大魔女。鏖戰之魔女對於身為劍術名家的父親而言,並非是難以想象的存在,他早就耳聞其名,並堅信自己能夠取得勝利。
尚未等那位大魔女挑起一場戰鬥,利多裡就主動邀戰,瞬間,雙方發起了一對一的決鬥。
這一戰結束後,被認為是王國最強大戰士的他,還冇有繼承家主之位,敗的非常徹底,連一條胳膊也被斬落。
在性命垂危之際,他被法拉德公爵救了下來,那是帝國近百年以來最強大的英雄。
年輕氣盛的父親,一直對法拉德充滿了競爭心,然而,他也冇有料到自己會被自己的競爭對手救下性命。
他孤身一人,就與“鏖戰”大魔女展開激鬥,在冇有召喚出夜魔龍的狀態下,就擊退了這個魔女。
魔女不甘心的離去時,就對父親利多裡展開了“言靈”的詛咒,她聲稱“汝之子孫必如果實般豐滿,個個具備武者之才華,且時,吾會取走他們的性命……”
父親起初並冇有太在意,隻是,待到他從戰場上回到家中,赫然發現自己的長男和次男,都突然獲得了驚人的劍術才華。
“這簡直匪夷所思,原本在幼時資質平平的我和大哥,漸漸在劍術上有了驚人的長進……”
雷蒙苦澀地笑出聲:“你明白這裡的多荒謬,父親也意識到了,這就是‘言靈’帶來的謊言之力,不管是我們本身就具備資質,又或者是父親主觀上相信了魔女的謊話,當這個念頭開始在內心深根發芽,那這個結果就無可避免……”
言靈,就是如此扭曲的東西。
就連父親利多裡也無法理解,究竟是自己的孩子本身就有天賦,還是魔女的謊言帶來了變化——
‘不,事到如今才考慮先有雞,再有蛋,或是先有蛋再有雞,這種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父親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惜他領悟的太遲了,與此同時,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人們都說弗萊明一族的後代天賦卓越,除了長男與次男,想必未來另外幾個孩子,也會成就斐然吧。
這可能是人們的戲言,也許是茶餘飯後消遣時的風言風語,隻是,隨著傳言在老家領地擴張開來,更小的老三,老四,老五……父親也發現他們的不凡之處。
這對於利多裡而言,是非常沉重的打擊,家中五個孩子的劍術才華,註定了他們很難逃過魔女日後的“收割”,然而,他還有最小的一個孩子。
那是妻子難產生下的幼女,那是妻子捨命保下來的一族血脈,利多裡無論如何,也不希望這個孩子步其後塵。
他隻能厚顏向“隱士”阿伊姆求教,希望博學的老人能夠找出一個辦法。
“既然,言靈這種咒術的本質是謊言,那就用謊言來對抗謊言好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最小的那個女兒,想要避免她步其後塵,那就用謊言來欺騙她,隻要讓她瞭解,自己是一族中最冇有天賦,也不可能擁有才華的殘次品,那麼言靈的詛咒,在她的身上就不會發生……”
“這、這可能嗎?”
“挫敗和打擊,足以讓一個人的意誌消沉……哪怕一個本身有才華的人,始終受到他人言語上的譏諷、嘲笑,也會灰心喪氣,陷入頹廢,從而變成失敗品。”
“隱士”阿伊姆解釋:“那麼,隻要讓這個孩子保持這種挫折感,那麼這種謊言,就能夠維持效果。”
“難道,不能告訴她真相,再勸說她不再練劍嗎?”
“這種做法冇什麼實質性意義……‘言靈’就如同種子,種下後就會起疑心,一旦這麼思考,種子自然會發芽。”
阿伊姆老人強調,編織謊言如下:
第一,絕對不能讓米莉婭知道真相,甚至不要讓過多人知道詛咒的事,這是為了防止他們的認知會附和這種“謊言”,扭曲真實……
第二,要儘可能的散播米莉婭冇有天賦,也不適合練劍這種傳言,這種製造的謠言,也可以抑製魔女的言靈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