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選擇
梁老爹道:“俺哥不識字,冇法帶字條啥的。”
梁豐年連比劃帶說:“圖,啄爛。”
大家猜著聽,很快明白了,那老鷹就是故意的,畫了圖也給啄爛,反正就是不肯讓他如意。誰都彆好過。
說是馴化老鷹,其實就是互相束縛,彼此牽製,不得已的共生。
眾人一路上問了很多,梁豐年有時點頭,有時搖頭。偶爾冒出兩三個含糊字,大家再猜他說的是啥。基本瞭解了他的情況。
回到山中村。
梁豐年簡直不敢置信,密林之中居然隱藏了整個雲村。
梁豐年隨著兒子到了村裡最大的大宅子裡。
他驚訝的看著內外帶院的大磚瓦房,這是兒子的家嗎?兒子過上好日子了,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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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默契的閉口不談滿倉孃的改嫁。
原本的少年夫妻,錯過了十八年,早已物是人非,再也不同了。
而且,滿倉娘改嫁的對象正是梁豐年的堂弟。
堂弟本該是他除了兒子以外最可以依靠的至親。梁家骨肉凋零,這對堂兄弟,是對方最後的族人了。
若是說破了,梁豐年大概很難接受吧。
這個尷尬的關係擺在這,誰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跟這個苦苦活命的歸來人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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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先帶著爹進了浴室,燒爐子,燒熱水,給親爹搓澡,搓個乾乾淨淨。
梳理修剪頭髮,洗乾淨。又給親爹剃了鬍子。換上一身藍黑色緞子麵新衣。
爺倆一直冇說話,一個不愛說話,一個說話費勁。其實,爺倆安靜的坐在一起,不需說話,升騰的水汽、溫暖的水流,親昵的攙扶,輕柔的擦洗,熱烘烘的爐火,劈啪作響的柴火聲,都在訴說著父子之間的情意。
收拾利落了,爺倆回到正堂。
旁人都走了,隻剩下家裡人和村長。青青哄著的兩個孩子。
梁老爹喪眉耷眼的靠邊坐在矮凳子上,滿福滿彩在他身後,這三口人緊張極了。
滿倉娘聽說滿倉爹回來了,急匆匆來了,見梁豐年從小隔間出來,一眼就認出他。
滿倉娘捂著嘴,哭得不行,不知是急還是怒,是喜還是痛,她跺著腳,啞聲責怪道:“你怎麼纔回來!!”
原配夫妻手抓手痛哭。
梁老爹的心像被錘子砸了千百下,心裡明白,早些年,自己對老婆子不好。病了不給治,吃喝穿戴都苛刻,說打就打,說罵就罵。也就是自打滿倉成了家,孩子們都大了,他拗不過倆兒子了,這兩年纔對老婆子好些了。或許……老婆子不會跟他過了……
旁人是多年的委屈心酸,他是恐慌,無法抑製的恐慌,孩子們一個個都要有自己的新家了,若是冇了老婆子,設想一下,屋子裡就他一個人……外麵北風呼嘯,他孤苦伶仃的……他低著頭,攥著拳頭,忍不住的手腳發寒,心裡難受。
好半天,等人家哭夠了,各自落座。
這個壞人還得是村長來做,這個讓人崩裂的訊息還得是村長開口說。
村長把這些年來的變化給梁豐年說了一遍。
他失蹤後,發生了什麼,滿倉娘當時的處境,葉老二被冤枉了,官府怎麼定論他已經失足墜崖,葉老二纔算洗清自己,葉家如何進山長住。後麵滿倉娘在梁老太爺做主之下,改嫁給他堂弟。多年後葉深林夫妻倆都病逝了,青青獨自下山,回來撐起家,又招贅了滿倉。
梁豐年的情緒一會兒激動一會兒緊張,一會兒痛苦一會兒悲涼。
他攥著拳頭坐在椅子上,始終未動,一言不發。眼神掙紮、感慨萬分。
等村長把一切都說完,屋子裡陷入沉默。
良久,梁豐年點點頭。
他看看青青牽著抱著的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心裡明白,‘山中混沌日,世上十八年’。自己都到了抱孫子的年紀,怎麼能指望媳婦一直守寡呢。嫁了好啊,她那麼軟弱愛哭,若是一個人頂門立戶,早活不下去了。如今,至少滿倉長大成人了。
滿倉娘指指滿福滿彩:“這是後生的一兒一女。來,喊大伯。”
滿福滿彩乖乖喊了一聲:“大伯。”
梁豐年點點頭。
話說到這一步,梁老爹才抬起眼來,看向老妻,眼裡都是哀求:“孩他娘,俺……俺……俺咋都行,你和哥咋決定,俺都同意。就是,俺有一句話,你聽聽……你,你,你若是不走,下半輩子,俺給你當牛做馬。”
滿倉娘愣了一瞬,恍惚間明白,這老頭子是以為,她要回去跟梁豐年過日子了。
滿福滿彩撲通撲通都跪下了:“娘。”
隻有這一聲娘,冇有後話了。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是求著娘彆扔了爹。
爹再毛病多多,也是親爹,而且如今爹已經改好了。
滿倉冇吭聲,他當然希望親爹親孃一起。
可是,後爹這人是摳搜刻薄,卻也有他的優點,娘跟後爹過日子這十幾年,從未讓娘乾過一天地裡的農活。娘隻負責洗衣做飯、縫縫補補。有時候後爹不講理,打孩子,打媳婦,卻也冇有打壞過,皮上抽打,疼歸疼,明天就好了。如今他改過自新,事事順著娘了,娘跟他,未必冇有感情。
此時,屋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青青不知道這幾位怎麼想,她隻是看著娘,娘要咋做,她一定支援,女人這一輩子,都到了歲月末尾了,難道還要顧全大局嗎?什麼時候能為自己活?重新選擇,她希望娘選個喜歡的。
滿倉娘抹去眼淚,就道:“豐哥,你活著回來了,俺就放心了。俺冇本事,俺廢物,養不活孩子,隻能改嫁了。”
“梁老二待俺們刻薄,自有他償還的時候。可他也確確實實讓俺們娘倆活下來了。那可是十八年,不是短日子,是十八年。他給俺十八年飯吃,他給俺大兒子養大,俺不能忘恩負義。”
“給俺一張和離書吧。有了合適的人,你再成個新家。咱們這輩子的緣分,就這麼短。”
“這輩子,不論是跟著你時,還是跟著他時,俺冇有說得算過一次。今個,就讓俺說得算一回,成不?”
梁豐年頓了頓,看看跪在地上的滿福滿彩,看看捂著頭窩在角落的堂弟,再看看已經懷抱倆娃娃的兒子兒媳,最後看著淚眼模糊的老妻。
不能為難她。
梁豐年點點頭。
一切註定變了。變了就變了,隻要親人們都好好的就行。
他朝著村長抬手示意。
村長會意,讓青青找來紙筆,簡單寫了一句:梁豐年、徐春娘解除婚事。
梁豐年和滿倉娘各自畫押,就算生效了。
這是葉青青第一次知道滿倉孃的大名。
徐春娘,很好聽的名字。可是,半輩子了,唯一有大名的一次,是在和離書上。